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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 困方寸 ...

  •   贺九渊是大祁当代最有名的围棋国手。
      他出身勋贵之家,身上却并没有寻常勋贵的骄矜豪奢之气,反而为人谦逊有礼温雅淡然,更兼天性聪慧,容姿风流,整个人就如同古书上如琢如磨的君子走到了人间,找不到一丝不完美的地方。
      最起码与他自幼时一直相交到如今的大祁朝当今天子找不到。
      “还好你一直醉心于棋艺,对旁事毫不关心。”又一次棋路被人绵绵密密堵死了的天子放下手中黑子,对对面之人无奈一笑:“否则就以你这心性手段,只怕不管你做什么,朕都难以安心了。”
      帝王这话与其说是猜忌,不如说是调笑,贺九渊挑眉,有些无奈地回望了他一眼,一边开始收拾棋子,一边凉凉地堵回去:“陛下这样说,可真是让臣惶恐至极了,不如臣这就自闭府门潜心钻研棋艺,也好让陛下安心??
      他嘴里这样说,眉目间却有丝漫不经心地意味,显然并不将这话当回事,原本也只是半真半假抱怨的帝王也就轻松一笑,故作出诚惶诚恐模样来道歉:“是朕说错了话,阿渊千万莫气,你若是真闭门谢客寸步不肯出,朕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才真正是安不下心呢。”
      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贺九渊带笑的眉眼慢慢凝滞下来,知道面前人为何如此说,他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皇后的情况如何?”
      ”......尚未恶化。”帝王面上轻松的神色也退去,带上了一丝疲惫,他闭目了许久,也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贺九渊无声叹了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他踱步到窗前推开窗,让清风流转入内,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熏香清雅香味,帝王在他身后,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带着歉意的声音:“——是我无能。”
      帝王无声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只好开口:“这如何能怪你?”他神色淡淡地露出个笑容,眼神微冷:“反正十年又到——这次朕江山在握,不信十万大军还攻不破一个边寨!”
      他语气森寒,浓浓的杀气从话语中透露出来,比这深秋时节的风还要让人生寒,贺九渊沉默了一瞬,关了窗回过身,他似乎是想劝些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是贺九渊与帝王人生中最后一次见面,半月后他奉命悄然前往北疆,为十年前无功而返的一次行动重作规划,这一次他身边带了二十个人,皆是身手利落心性坚毅之辈,在北疆异术下尚有还手之力,奈何到底身处异域不识地理,被人引入毒沼之中,就此没了消息。
      帝王在京都等了许久,又派出许多人马搜寻都没有消息,眼见得时期将至,也只好暂且放开手去,按照计划行事。
      三月后一次祭天之礼,帝王天坛遇刺,伤重不治,就此驾崩。因御极十年,膝下并无子嗣,群臣奉迎其兄子继位,改宗碟,尊圣号,妥善之后又彻查天坛之事,半年后一队大军浩荡开往北疆,兵刃尽血方回。
      三年后,当年外出一路寻访棋艺名手切磋的贺九渊回到帝都,他进宫拜见了新上,言谈间提及先皇,不免默然嗟叹。
      “.......臣当年走时尚与先皇相约何日再手谈一局,岂料人事难料——”他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下来,不再说了。
      “人事难料——”新帝也恍惚了一瞬,他当年又何曾料到会有今日呢?江山在握,天下予取予夺。
      这样想着,回过神后对面前人也没了探究的兴致,听他迟疑着提出要去探望卧病已久的太后时,也只是些微提点警示两句便同意了。
      圣德太后向来体弱,近年来越发离不得汤药,去年冬又大病了一场,如今连床榻都下不得,饶是如此,听闻故人来访,不免还是唤来侍从整顿衣裳妆容,将病态掩去。
      于是贺九渊见到的,就是花下亭内拥裘倚塌望梅花的清丽佳人。
      虽不如当年明媚英姿,却也另有一番动人意味——只可惜,眉间死气浓重了些。
      贺九渊想,他随着引路的内侍上前行了礼,便正襟坐下,也不说话,自觉动手炮制起身前一案茶具来。
      他虽出身勋贵之家,自幼学的却都是些雅极之事,一手茶也泡的极好,圣德太后未嫁之时也喝过几次,当时不大喜欢,多年后再见,却生了些难言的感触,此时望着他熟悉的动作,不免有些怔忪。
      一套茶礼行下来,贺九渊平静地递过去一盏茶,太后回过神,制止了身边侍女的动作,接过去轻抿了一口,面上就泛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还是当年的味道。”
      贺九渊勾了勾唇角,不接话,只是捡一些关切的话问了:身体如何,用药如何,又劝她放开心怀,保重身体——总归都是些谨慎又得体的话。
      圣德太后听了有些厌倦,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性子里还是有当年的一份直爽率达,这是无论环境身份如何都消磨不掉的。
      她端着手中茶杯,微微冷下脸,也不回头,口气淡淡地令侍女下去,身后的几个绿衣宫婢迟疑地对看了一眼,脚下却不动,太后就有些动怒,她一掌击在案上,冷笑着回身:“怎么?本宫指不动你们?原来——咳!咳咳!”话未说完,因妄动怒气引发的咳疾就让她捂唇咳得面色通红。
      宫婢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两个人搀扶住人熟练地抚胸顺气,又有人急唤侍在远处的太医,却被太后止住,她尚未缓过来,眉头紧蹙神色痛苦,然而终究出身将门,眼神森冷下来时让人连她长年病弱的身体都想不到,下意识就领命称是。
      这一场喧闹连亭子都未出就被止住,贺九渊淡淡看着,不免再次想起当年那红衣明媚笑容灿烂的少女,他心里是有几分感叹的,然而,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终归不过,自作孽。
      淡淡低下眼抿口茶水,他保持着微微关切忧心的神色听着女子的冷斥,这次那几个侍婢诺诺的退下了,却也只是退到了亭外不远——这个距离,声音稍稍高些,也是能听清楚地。
      圣德太后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亭外,无声冷笑了一下:“不过如此!”
      贺九渊摇摇头,又为她斟了盏茶:“何必动怒,你身子不好,更要保重才是。”
      太后将目光转回来,神色平静下来:“保重?我这个身子,再保重又能怎样呢?”
      她说着,方才动怒时面上一瞬显露的生机褪去,露出的是连脂粉都遮不去的惨白容颜,然而一双明眸却比当年最快活时还要明亮,落在贺九渊面上几乎要刺伤他,他怔了怔,听她口中慢慢喃喃着“何况,我若这样死了,就能见到阿恒了。”
      贺九渊轻轻摇摇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对面之人奇异的神色“娘娘怎能这样想?便是陛下,也是希望娘娘好好的”
      他神色缓和,语气真挚,一词一句皆是发自真心,圣德太后听了却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中闪动的东西多了,反而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
      贺九渊和她对视了片刻,就微微偏过头去看亭外的晚梅,许久之后,听到女子微微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的问他:“我一直想知道,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娘娘?”
      圣德太后的目光微微空茫,她陷入了回忆之中,兀自断断续续有些颠倒地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虽然没有细想——我劝过阿恒的,他不在意,我也就没当回事,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阿恒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能狠下心,他怎么会有事呢?我也只是偶尔有点担心——他的棋是你教的,有时候也会跟我说起,我只是觉得你未免太聪明太洞彻人心,几乎有点可怕,可那又怎样呢?你怎么可能做出别的事呢?我是这样想的,直到阿恒登极之前——哪怕是他登极之后!我若早知道绝不会让他和你——!!!我从不曾想过——”
      她将目光移到面前人脸上,轻轻问他:“你怎么,会这样做呢?”
      贺九渊叹了口气:“娘娘——阿楣,你总是这么聪慧。”他目光几乎有点怜悯了,话中未尽的意味在那种目光下让人一览无余——你何必这么聪慧?
      何必看穿一切,何必谈及问起,何必将一切都摊开摆在人面前——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圣德太后突然就失声笑了起来,明媚璀璨一如旧年佳人,她一边笑一边摇头,许久后才缓声道:“大概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心吧?”
      “护养你长大的家族你不在乎,几十年的青梅竹马你不在乎,自身的生死安危你也不在乎,那北疆之地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这样疯魔?!”
      “我真恨你。”
      她又开始咳嗽了,撕心裂肺地,额上青筋都凸起,亭外的侍婢这一次不再迟疑地招来了太医,一时小小的亭内又喧闹起来,贺九渊于是顺势告了辞,走时眉眼间都还是忧心的神色。
      真刺眼。
      圣德太后疲惫地倚在榻上,咳的泛起水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的背影上,忽然面上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你还是有在乎的东西的。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两个年长的哥哥在水边树下手谈,她向来不耐烦这些,于是被下人抱去书房小憩,一时玩闹心起了,翻箱倒柜——那可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人难看的脸色呢。
      笑容越扩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她那样开心,几乎要回到过去最好时光的模样,顾不得身旁的宫人惊恐的神色,一双水目死死锁在远去之人身上。
      ——你还是有在乎的东西的。
      那我可就,放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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