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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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芳在离华家中住了一夜，也见过了她嫁的丈夫——一个看上去便很精明凌厉的年轻人，对离华的眼神却很温柔，言行动作更是十分体贴。
虽然知道好友不会让自己所托非人，但还是亲眼看过人后，巽芳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
她在青龙镇上过了两日，便有点惦记着地图上那最后一处地方，遂与众人辞了别，离华怀着身孕却还是非送她到了镇口，临别时只是对她微微叹了口气，祝了声早日团圆。
她抿唇，也笑着回了声“借你吉言”。
双手交错结了印，云雾水汽在身前涌动，落下身去时，面前却不是地图上那处锦绣城池。
略带腥气的水汽雾泽与面前交错的法阵纹路依旧过去模样，她沉默着走上前去站定，开启了蓬莱护族的法阵，于是烟云水雾尽皆散去，断壁残垣在眼前铺展开来。
蓬莱。
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地裂石荒满目荒芜，默然无言。
当年天灾过后不久，她和一些国民曾试图回到蓬莱，只是彼时天灾方过，空间灵力依旧激荡不止，他们在海边施用腾翔之术很久都无法准确到达岛外，反而一次次被传送到大海之上，后来找了船来划才见到蓬莱岛，却也只能远远观望——只是靠近一些，碰撞撕扯的灵力就几乎将人卷入撕开。
她在青龙镇呆到第三年的时候，蓬莱岛外的灵力碰撞才总算慢慢停息，那时候另外几个蓬莱国民在青龙镇上也算安了家，自然不愿随她去冒险，她谢绝了离华相陪的要求，自己一个人上了岛，打开蓬莱法阵的时候，面前就是这般光景。
昔日里繁华的街道被泥泞填满，只有高处还能勉强看出些建筑的菱角；远处肥沃的田地四分五裂，裂缝中不时还飘来地瘴火毒；再往上去看，蓬莱国王宫所在的宫殿山完全不见踪影，整个岛屿仿佛被彻底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块，时不时还有些土石砖瓦塌下，落尽黑黝黝的地缝中，不见半点声息。
已成死地。
这就是她昔日风光秀美人情淳朴的故国。
明明已经见过许多次，然而这荒芜场景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悲恸与酸涩还是她一瞬间心口发紧喘不上气。
巽芳跌坐下来，死死捂住嘴将那一声控制不住的哭音堵了回去，她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但眼眶却干涩至极。
巽芳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清晨的微醺慢慢热烈起来，才终于收拾好情绪起身试图往前走，行动间却十分颇为仔细——天灾后她来过这儿许多次，无一次不是在与各种危险擦肩：裂开的地面随时会碎裂成更小的碎片，也许刚走过的路转眼就会塌成地洞；天火余烬未息藏在任何看似彻底焦黑成灰的地方，一沾染上就难以息去；而那些被各种灾难摧残后还残留的房屋木石框架，也许只是走过时带起的一阵风就会让它瞬间塌下，掩埋所有。
她灵力向来微弱，被宠惯了的人在危险来临时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措施，当年在岛上着实吃了一番苦头，火烧石埋地陷，好几次差点逃不出来——然而勉强逃脱后，用不了多久，她又会回来。
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其实她这么固执地一再回到故地又有什么用呢？蓬莱已成死地，即便想要感怀凭吊，在青龙镇对着遗民不是更合适？而若是说要收拾遗骨——蓬莱遭遇天灾那日正逢岛上祭典，除了那几个来送她的朋友外，所有人都聚集在宫殿山前的广场上，一场天灾下来，宫殿山整个消失，那些故旧亲朋自然也随着彻底湮灭无痕。
所以像她这样，一次次地去往能轻易将自己这条好不容易留下的小命葬送掉的危险之处的举动，在那些蓬莱遗民眼中，当然也是十分难以理解的。
就算是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她只是觉得，在蓬莱的那几十年时光，实在太过美好——无论是少女时的天真懵懂无忧无虑，亦或是嫁人后的恩爱缱绻甜蜜温馨，全都美好地如同一场让人沉迷的幻梦，让她即使明知美梦早已破碎，却还是忍不住地想在故地徘徊。
这样的心思，若是被夫君知道了，定是要笑话她的。
巽芳在心里自嘲一笑，目光暗淡地拖着脚步行走于旧日家园，她如今行于此地倒是不必像当年那样过分小心谨慎了，总归一人在外过了几年，本事虽没涨多少，逃命的功夫却是练出来了。
不知为何却想起那年在衡山，白衣的男人温柔地护住她，向她许诺守她一世幸福快活，那样真挚甜蜜的誓言，如今想来，竟也让人只能叹息。
她于是便轻轻叹了口气，却很快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抬眼东望时，满目的荒凉黄土中探出一抹绿色，已经微微干枯发黄了，在这遍地残垣中并不显眼。
“.......?”
巽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只是最常见的野草而已，世间野草大多丛生，她快走两步上前去，果然身前断断续续有了草色丛丛，只是稀疏的很，倒是不远处有块大片的蒿丛，在浓浓秋意中随风轻轻摆动，翠生生地颜色让人看了喜欢。
她忍不住就露出一个笑容来。
蓬莱覆灭已有十年了，灾后的荒凉的场景依旧时常出现在她梦中，让她醒来后痛苦不堪，如今故国终于重新有了生机，哪怕只是一丛普通的野草，在她眼中也变得珍贵起来。
——也许终有一日，蓬莱还能回到过去流泉飞瀑风光秀美的模样，而她与夫君也终能回到故国，不再是无家之人。
心中存了美好的希望，巽芳心情自然明朗欢快起来，她索性提起裙摆飞快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好奇去嗅时被它微微刺激的香气刺的打了个喷嚏，又苦下了脸。
她郁闷地看着面前深绿的植物好一会儿，恹恹地皱起眉，直到想起刚才猫儿似的举动简直堪称幼稚，不免微微红了脸，下意识左右看看，在心里庆幸此时的蓬莱荒凉无人了。
然而这一张望，却让她发现似乎有点眼熟的东西，她仔细想了想，勉强从不远处戳出地面的半截木条认出这里原是当年蓬莱唯一的一家酒坊——那家酒坊门口迎客的酒旗是用不惧水浸火消的玄木削成，虽不算什么好东西，却胜在少见，她从前还拿这个考过夫君，如今倒还能认出来。
巽芳默默看了一会儿那半根倾斜出地面的木条，有心上前去将它扶起打理干净，方迈出一步，不知为何，却又恍然停下了。
即便她能将所有承载着过去回忆的东西都一一找齐一一复原又如何呢，死去的人不会复活，离开的人不会归来，而逝去的那些，永远不复重来。
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永远转瞬即逝。
——说到底，蓬莱终究是毁了。
她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冥冥中说不清的明悟，下意识地觉得，或许自己这几年所坚持执着着的心愿，不会再有实现的一天了。
刚刚稍卸下的心中重担不知何时又转回心上，面上鲜活的笑容也重新带上了几分忧郁，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巽芳几乎要为自己如今的乍喜乍悲而苦笑了，她试图想些高兴的事让自己再次开心起来，最终却也只是扶额无奈一笑。
她在原地又消磨了一会儿，抬头看日已正中，知道差不多该走了，却尚有些犹豫不舍，索性伸手小心折了一枝野蒿宝贝似的收起来，才起身要走，一瞬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
下意识侧过身，腥臭的气息自她脸侧擦过，耳边传来草木折断的声音，巽芳顾不得回头去看，就着转身的动作倒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躲过了来者下一次的扑杀后，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匆匆往后退，只觉得一瞬间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然而看清来者是什么后，她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蓬莱会出现这种东西？！！！
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
从前只在书中看过的描述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甚至比书中所述更为狰狞可怖，巽芳只能拼命回想从前与夫君说起神异传奇时他点评的寥寥几语，试图能从中寻找到解决眼下困境的方法。
——距离太近了，即使发动腾翔之术逃命也是需要时间的，那短短几瞬在平常不算什么，放在这上古妖兽面前却足够它一来一回了。
巽芳急退了几步后，很快就回过神强迫自己止住了脚步，她双目紧紧盯住妖兽，做出毫不退让的姿态来，果然那妖兽极似人类的面容上露出微微的狐疑之色，它微微侧了侧头，一双暗黄色的兽瞳虽也死死锁住她，姿态却由欲扑之势换成了警惕试探。
她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念头急转，双手背在身后攥出了汗，才勉强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来。
巽芳几不可见地微微后退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身子向左微一倾，这一瞬间已经足够那妖兽整个朝她扑上来，她顺势向左倒下的速度已经很快，右胸到肩处依旧被它的爪子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面上痛的扭曲了一瞬，巽芳却顾不上许多，挥手就撒去一片生石灰，腰上还是被妖兽回身时甩来的长尾击中，整个人摔出了好远。
巽芳抽了口凉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摔散了架，一时痛得爬都爬不起来，然而她心里却长舒了口气，耳听着梼杌痛极的嘶吼声，双手连忙结了印，云雾笼身的前一刻，她有点解气地朝妖兽瞥过去一眼，忽然全身打了个哆嗦。
就在那双眼被灼伤原地痛吼的梼杌身后，那大片的野蒿丛深处奔来足有七八只妖兽，粗粗看去都是山海经神异经中记载过的上古妖兽，形容狰狞至极，领头的一只穷奇飞在空中，背上双翅扇的飞快，几乎瞬息就到了她身前。
直到身前雾泽散去，她无力跌坐在海岸边上时，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穷奇身上森冷的气息。
为什么蓬莱会突然多了这么多上古时期的妖兽？！！！
巽芳咬牙撑起身子，茫然地回望身前那一片无边大海。
她知道，那大海深处的故国蓬莱，自己再也不能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