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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上) 处处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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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后,巽芳在窗边坐了很久,才拿起行李去退了房。
她跟着人群后出了城,走出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驻足,目之所及人群往来,依旧没有所念之人的身影。
——她在此地盘恒寻觅了数月依旧毫无线索,此时这不甘心的回头一眼,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发现。
下意识抬手扶额,巽芳怔怔看着城池上方所刻的“芜城” 两个大字,只觉得心中一片索然。
她到中原后查访搜寻了许多资料及风俗传说,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将所有夫君渡魂后可能去的地方一一注明,一处一处找去,一处一处问询查找。起初灵力不足进度很慢,后来练熟了腾翔之术,速度也快了起来,可转眼数年过去,名单上的地名一个个被勾去,眼见得只剩最后一处,却依然全无消息。
——这一处去后,若还是没有消息,她连从哪里开始找都不能确定了。
天下这么大,富贵锦绣之所,风流清雅之地,荒芜偏僻之处,穷山恶水之畔......谁能知道他究竟所在何处?也许与她只是陌路擦肩,也许却遥隔千山万水,渺茫难寻。
思绪沉沉地站了许久,巽芳才努力打起精神,结出手印准备运起腾翔之术向名单上最后一处行去,心中难消去的忐忑让她动作忽然顿住,周身聚起的灵力漩涡也开始散去。
如果,这一次寻访依旧毫无所获呢?
当初夫君走后半年,她看到了藏书阁中关于渡魂之术的记载,心中担忧不已执意要到衡山相伴,离岛时却正遇上天灾,她与几个相送的国民侥幸逃脱,漂泊到了海镇青龙镇。天灾息后,国民皆落户青龙镇,她却频繁出入已成废墟尚自危险的蓬莱故国等着外出的夫君,实在撑不住时才会回到镇子落脚,然而她等了四年,说好一年半载就回的夫君依旧毫无影踪。
藏书阁中的记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脑中,种种细致凶险的描述让她控制不在胡思乱想,最终告别了青龙镇诸人去了中原。
她在衡山的山洞中又住了一年,白天外出四处搜寻,晚上就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描摹山洞上的刻字,想着他们的初见,想着衡山风雪夜的桐木微响,想着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现在在哪里的夫君,彻夜无眠。
一年后,她离开衡山,开始在中原的寻人之路,在一次次的失望与希望中,直到如今。
如今只剩名单中的最后一处地方,很是荒僻,她运起腾翔之术却也只需片刻,地方不大,若要找遍最多也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也许能放下所有坚强在那个消失的人怀中边笑边哭述说一切委屈痛苦和骄傲成长,也许只能撕了名单强撑起笑容开始一段真正看不见终点的旅途。
三个月。
慢慢将结印的双手放下,巽芳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起,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轻轻擦过她裙角,她才回过神将目光放在那片落叶上,看着它被清风卷着远去。
叶落,而知秋。
恍然就想起,似乎中秋要到了。
重新抬起双手结了印,腾翔之术运起,一瞬间风云雨雾在她面前掠过,停下来的时候,青龙镇已经在望,海边特有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地让人心酸。
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发丝,巽芳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城镇。青龙镇与她走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风格摆设与镇口热闹来往的人群都眼熟不已,只有那几个玩耍的孩童是不同的模样。
她在镇口停了脚步,对一个路过面色迟疑的妇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妇人就面露恍然:“.....是巽芳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不是说去找你丈夫了?怎么,这是找到了?”
巽芳黯然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很快会找到的。”
妇人迟疑点点头,道:“...那你这是来看向坤他们的?”
“是,他们这几年还好吗?”
“好的很。向坤开了家船厂,阿林他们大多都在那厂里干活,离家那丫头前两年嫁给了我那侄子,今年年初刚怀上......”妇人笑眯眯地答道,一边说一边转身给她带路:“你先到我侄子家歇一歇,见见我侄媳妇,我让人到船厂喊一声,一会儿他们就过去。”
“那多谢婶子了。”巽芳微笑着轻轻颔首。
见到离华时,她正挺着个大肚子躺在摇椅上缝衣裳,深秋难得的好阳光洒在少妇身上,晕出一层层温柔的光晕。
混不似旧时模样。
巽芳就看得怔住了一时,离华抬头看来也呆住了,还是那婶子热情的声音招呼着,离华才回过神赶忙迎上来,不知所措又欢喜地笑:“......公主回来了...怎么也不早来信说一声?在外可还好?快进来坐。”
她口中不停,脚下也利索得很,巽芳却看得有些胆战心惊,连忙扶住了顺她意往屋里送,那婶子却在屋门口就止了步,嘱咐侄媳好好招待就笑眯眯走了。
等到进了屋,彼此叙过离情又说些闲话,听到消息的其他蓬莱遗民也都赶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一时间屋里热闹了起来,直到巽芳一直留心才发现幼年好友面上一瞬的疲惫,连忙和几人约好改日再叙,等到人都走了,才有些担心地看着友人。
“阿华,还好吧?”
“没事,只是月份大了容易累罢了。”将为人母的女子面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乍看去几乎与蓬莱岛上好强自负的女护卫判若两人。
巽芳有心想问问她嫁人之事——蓬莱人寿命远长于中原,是以国中极少有与外人通婚,她与夫君毕竟还算有法可想,也就罢了,离华如何就这样嫁了?蓬莱幸存之人虽少,却也大都是写俊彦——然而她看见女子眉宇间的安宁闲适意味,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既然选择了嫁人生子,这些事自然都已考虑清楚了,其实也不必自己再多嘴问上一句。
巽芳虽说想清楚了,却还是忍不住为好友的将来忧心,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口中转开话题,问她孕中事项如何,又一一嘱咐,离华也就仿佛不知道好友神色间的忧色从何而来,只是含笑答应,末了还取笑她一句:“公主对这些养胎事项如此熟稔,莫不是在外这几年亲身经历过?”
巽芳一愣,几乎哭笑不得。
离华见她神色奇怪,却误会了她的表情,还兀自安慰着:“......便是没有也不算什么,公主和驸马感情如此之好,横竖将来时间也长,总会有这一天的。”
“......”巽芳这才发现她误会了什么,一时不知道该为她提及的夫君依旧不知下落而悲伤,还是该为她所描绘的将来欢喜,最终只是无奈一笑:“......阿华你想太多了......我,还没找到夫君呢。”
离华怔了一下,愕然道:“——还没找到?!”
巽芳沉默着点了点头。
唇角动了动,安慰之词到了嘴边又被咽下,离华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干涩地开口:“...怎么会?——不是说驸马渡魂会去衡山一带吗?公主你没遇上?”
巽芳低眉,轻轻“嗯”了一声,慢慢说道:“是没遇上——我到衡山的时候夫君大约已经走了很长时间,洞里都落满了灰——我在那儿住了一年也没找着人,就离开到别处去找了。后来这几年,我也回过几次衡山,都不见有人迹。”
离华这才恍然为何此次一见面便觉得向来天真的公主看上去成熟了许多,想来是孤身一人旅行磨砺成长了,她忍不住有点心疼,目光闪烁了一瞬,明知话不该说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公主找了这么久,也没驸马半点音信,想来是累很了——这次回来不如好好歇上一歇?再过两个月也好见见孩子。”
巽芳迟疑了一瞬,还是抱歉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不了,我这次只是回来看看而已——孩子出生前后,如果有时间我会回来看看的。”
离华满腹的“留下来看看孩子——帮忙照顾孩子——养出感情了再劝说留下”的迂回算盘落了空,只好有话直说:“那公主这是准备接着去找驸马?”
巽芳听出她口气不对,对她要说的话也模糊清楚了几分,顿了一瞬,还是点点头。
果然好友就一脸担忧:“......公主与驸马夫妻情深,这话我原也不该说。只是公主,当年驸马走时只说半年一载就回,如今天灾都已过了十年,我们几个守在青龙镇上这几年却也没见一个外人路过要出海,也不知驸马如今是什么情况。公主在外也找了几年,想必也是毫无线索——以天下之大,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公主不如暂且留下来,十年二十年,便是驸马真出了什么事情,总是会回来了的,公主也免去在外奔波受罪——便是驸马知道了,也是心疼的。”
巽芳低头沉默了很久。
直到掌中的茶盏渐渐凉了下来,她将茶盏放在一旁桌子上,才抬眼静静地看着好友:“——何必这样委婉呢?你是想说,夫君是不会回来了,对吧?”
离华无言。
巽芳有些想笑,唇边却只挤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她眼中一瞬间仿佛泛上了一层水光,却又在下一刻被她眨去:“......那本册子我们都看过,里面写的是什么也都很清楚。渡魂,噬魂,失魂——夫君十年不回,也许不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被袢住了,而是因为他根本忘了要回来。蓬莱,爹爹,娘亲,我,他全都忘了而已。”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住了情绪,然而说到最后那一句“忘了”的时候,声音还是控制不住涩哑咽哽起来。
离华见此愈发心疼,却还是狠狠心不去看她微红的眼眶:“既然公主已经想到了,何必还如此执着要往中原去?驸马若是没忘,不论出了什么事过了多久,他总是会回来的。他若是真因渡魂之术记忆错乱忘了公主,公主即便真在中原找到了人,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没什么用。”巽芳摇了摇头,她微微吸了吸鼻子,用力将目中水光眨去:“——可我总不能因为没用,就心安理得的留在这里啊,就像你说的那样,若是夫君没忘只是一时被困住了回不来,被困住了十年,他该有多难过多无助啊,我只是出去找找,找不到就算了,阿华你们一直在青龙镇,夫君回来也不会错过;如果真能找到,就算是和他一起被困住,也比让他一个人好。若是——他真的忘了,那也没什么的,就算我没法子让他想起来,可一直一直守在他身边,也总能让他再喜欢上我的。”
离华哑然,她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坚定的眼神,想要再劝,竟一时不知该劝什么。
巽芳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她对好友摇摇头:“阿华不用再劝我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答应过夫君,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的,无论他记不记得,我都不会放弃的。”
离华完全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巽芳:“——我是劝不动你了,也罢,公主想找就去找吧,只要记得,无论找不找得到,青龙镇总是在这儿的。”
巽芳弯起眼,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