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风雨杳如年》种柳

3、琴 忆衷心

　　苏璞生弱冠那年，友人赠了他一把纯阳琴。
　　这自然是一把绝世好琴，上好的桐木看上去浑然成一体，扣之知材轻松脆滑，抚之韵古而音透静润圆，五色均匀，久弹至细至淡声俞出，其上龙池凤沼岳山龙龈等无不雕刻细致。
　　他自然十分喜爱，可惜入手不过一月，就因为一场意外折了。
　　琴毁之后，苏璞生伤心至极，暗中郁郁了许久才放下。很久后友人再见他时，闲谈间才知道，他后来竟然用十年时间又精心仿了数架纯阳琴，只可惜俱不得其神韵，遂又被他一一毁了。
　　友人听了心惊之余又有些后悔，他素来知道这个朋友琴技极好，当年得到一张好琴自然就赠了知音，却不曾想到竟然勾出了他的一腔痴意，不免有些担忧：“......果然是琴痴......这么说你这十来年在外游山玩水担风袖月就是为了收集制琴材料？！”
　　“也不全是为此——我自然还有别的原因。”看着好友担心又自责的眼神，苏璞生有些无奈：“......相交十余年，长庚兄总不会真将在下当成那种为一时迷恋就什么都不顾的痴人吧？”
　　他顿了顿，见友人脸色还是不好，又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这些年在外在下并未真正深入那些危险的地方，长庚真的无需自责——更何况就算我真的为了张琴入了迷，也不会拿这条好不容易捡来的小命开玩笑的。”
　　左长庚听他这般说词，心中顿时更自责了，他当然不会忘记好友曾说过他少年时全家遇上山匪，只他一人逃了出来。他担心苏璞生想起一朝家破人亡的惨痛，连忙将话题扯了开去：“——那你如今岂不是没有称手的琴？我倒是听说池州有家琴行新收了张春雷，不如改日去看看？”
　　苏璞生听着他生硬的的转开话题，有点哭笑不得，心中又很温暖，但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如今用的是自制的一张琴，虽算不上什么好琴，胜在顺手，也不想换了。”
　　左长庚顺口问道：“还是纯阳？”
　　苏璞生低了低眉轻轻撇开茶沫，复又抬头温柔笑开：“不是——那张纯阳琴我实在喜欢的很，只可惜这辈子，大概也不可能再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了。”他叹了口气“既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当初的那张，我对其他纯阳琴也就没心思了。”
　　左长庚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试图代入一下自己的感情想象一下，却发现自己实在对好友的想法理解不能，只能干笑了一声：“璞生果然不愧是天下有名的琴痴啊哈哈，对张琴也能这么长情。”
　　苏璞生神色淡淡摇了摇头，低眉轻轻喝了口茶，随口转开话题：“听说长庚成了亲？难怪如今看来与当年给我的感觉截然不同，想来令夫人也定然是个佳人了？”
　　左长庚想起家中妻子，神色柔和下来：“阿芮是很好......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是带商队行商途中碰到狼群被她救下的，初见时不了解，我还觉得她冷血不讲理，相处久了才......她是苗疆人，我们成婚也有七年了。”
　　苗疆......
　　苏璞生露出个微笑，道了声恭喜，有点遗憾地道：“可惜你们成婚时我却不在，现在再送上贺礼，长庚应该不会嫌迟吧？”
　　“贺礼若送的和合我心意，我就不会。”左长庚忍不住大笑，却一时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淡了下来，神色有点犹疑地看着他却不说话，苏璞生见状自然发问：“长庚可是有何心事？不妨说来一听。”
　　左长庚迟疑地看他一眼：“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颇通些医术？......璞生你琴艺如此高超，想来医术也应非凡。”
　　苏璞生淡淡看他一眼，露出笑容点点头：“你我相识不久时我确曾说过这话。怎么？长庚认识的人中有人生了重病？”
　　左长庚见他默认了那一句“医术非凡”，深知好友性格的他忍不住松了口气，这才苦笑解释道：“方才我也说过，我的妻子阿芮是苗疆人。也不知是体质不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和阿芮成婚七年，前两年才有了一个孩子，却生下来就病弱体虚，风吹即痛，光照而惊，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离开过床，房间里一年四季都是用厚毡牢牢遮住窗户。看过多少大夫都说是天生体虚无法可想，好在没有生命之危，也不算重病。我本想再过两年等孩子大些，若还是这样就送他去求道修仙看看能不能解决，虽然舍不得，也只能如此了。好在璞生你如今回来了，不知能否看看我儿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愿将孩子送去清修。”
　　苏璞生自然答允：“长庚与我好友一场，在下自当尽力。”他说着面上露出习惯性的温润浅笑，淡淡看着眼前好友高兴地邀他到家中久住，漫不经心想着先前对话。
　　…原来是儿子呵…也难怪原先还怕他伤心特意转开话题，转眼就忘了担心重提旧事，想来是对亲子的忧虑，让他直接忘了自己当年提及善医时的情形了。
　　…其实说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奈何这样一番翻覆，让在下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从茶楼出来，左长庚忧思稍解，还待陪好友逛逛池州城，苏璞生却摇头拒绝：“既已到了池州，何时来逛不是一样？眼下却该去拜见尊夫人。”
　　左长庚妻子阿芮是苗人，姿容艳若桃李，行事也不同一般中原女子，招待丈夫的好友很是热情，席间殷勤劝酒，苏璞生喝了几杯，知道是苗疆用毒物所泡的药酒，虽然别有风味，酒劲却也太大了些，等阿芮再劝时就做出不胜酒力的微醺之态，佯醉伏案之时，却看到开席不久就被三两杯灌倒的好友偷偷睁开眼对他眨了眨眼，神色中颇有些同病相怜意味。
　　“......”他若无其事转开眼，并不准备提醒好友他妻子看向他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酒席散去后，苏璞生被安顿在客房午歇，等他一觉睡醒了，左长庚已经在外厅等着了。
　　“......我带你去看看小宝。”注意到他奇异的眼神，左长庚干咳了一声，转了转头，试图遮住被拧红的耳朵。
　　苏璞生见他面上虽有窘迫之色，却并无羞恼意味，便知道果然是夫妻情深，于是也不调笑，只道：“还请长庚带路。”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情深，是真的情比金坚牢不可摧，还是只是建立在海誓山盟风花雪月上的浮沫?
　　他在心中随意想着，跟着左长庚走了不久，就停在一处偏房前，那房间几处轩窗及门口果然都被厚毡牢牢封住，苏璞生看了看左右布局，发现这间房竟然就在主卧旁，看向左长庚，他只是苦笑：“......离得近些也好照看罢了......进去吧。”
　　他掀了毡毯，苏璞生才发现原来悬挂的毯子还不止一层，四道厚厚的毛毡确保了白天人进出时不会将任何一点光线漏入房内惊扰了孩子，这样的细密心思，也唯有父子情深可以解释了。
　　他进了室内，眼前便是昏暗一片，耳边传来孩子软糯的声音：“是阿爹吗？”还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左长庚笑着迎了上去，和孩子说起话来，他闭上眼适应了一会，再睁开眼才模糊看清不远处床上缩成一团的孩子。
　　倒确实挺俊俏。
　　等到他一一仔细查看询问了一遍，心中有了结果，对好友点点头，就出房去一路漫步到客房外的小厅等着。不一时哄笑了孩子的左长庚也跟了出来，问他：“怎么样？”
　　他点点头：“那孩子对烛光之类柔和的光线并不是太难忍受，只是不适罢了。受不住风吹，却不觉得与衣料被褥摩擦痛苦——想来并不是天生的肌骨薄弱，而是后来的原因。”他说完看见好友一瞬间狂喜的神色，忍不住神色不动地低了低眼，才带着担忧之色地开口：“...我刚才探看了孩子全身筋肉骨骼，很是奇怪，完全不似两岁孩童的身体，却又确实一分分长到两岁，就好像他全身血肉骨髓刚长出就被什么东西吞去了一般......”
　　他看着好友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于是慢慢地将房中孩童的情况更加仔细地一一解说，到最后左长庚几乎忍不住全身微微颤抖起来，他才恍然似地住了口：“...左兄？怎么了？”
　　左长庚几乎是哭一般地笑着对他说：“...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先失陪...璞生自己可否...”
　　苏璞生见他一时虚弱苍白连话都要说不出了，不由想到初见时他冷厉寡言的模样，心中很是可惜，于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好友有事自去便是。”
　　左长庚只朝他微微颔了首便急匆匆走了，苏璞生负手站在那儿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招来仆人带路往花园去了。
　　待到晚间用饭时侯，此间主人也没有一个出现，他对着致歉的管家温润一笑表示不介意，一个人用了饭食，又到花园走了走消食，见月色清朗花影娑婆起了兴致，干脆取出琴席地而坐，随手漫弹一曲。
　　清润优美的音色随着素指拨弄散在空气中，琴曲渐渐终了，觉得有些不尽兴的苏璞生随意拂过怀中古琴，五指却在琴铭处蓦然停住——他忽然想起另一把琴。
　　那是他很久之前制的一把琴，用的木材是在衡山冬日风雪中苦守了三天三夜的来的桐木，那些夜里杏衣的女子蜷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一双眼却明亮的仿佛天上星子，说什么都不愿离开。
　　后来她还赠了他一个琴铭，说是字不如他的好看不肯动笔，却亲自用刻刀一笔一划将那八个字刻于琴上。每每抚琴时目光停顿在其上，微笑的同时就生出莫名的惶恐。
　　......芳华如梦呵......
　　后来他离开蓬莱，因为前路艰险将琴留下，数十年后脱身赶回去时,那把琴那个人那处故国全都覆灭。
　　......芳华如梦
　　......当真如梦。
　　他抱琴起身，一路穿过花影竹枝慢慢走回住处，想起后来入手的那把纯阳琴，连带着他后来凭记忆而仿的那些......
　　那些当然都是好琴，音色灵韵形制做工也无一不同，可惜那么像，也终究不是当年那把。
　　既然不是，他要来何用？

作者有话说

　　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