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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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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芳离开蓬莱的第十九年,在江南的一个小镇琴川停脚时,正赶上当地的花灯会。
她自幼在家乡长大,海外风俗全异于中原。虽也有许多热闹庆典,花灯会却是没有的。及至离开家乡来到中原,十多年也走过许多地方,却因为心中存着桩事,向来来去匆匆从不曾在何处久留,是以她在中原漂泊这么久,竟还是头一次碰到所谓的花灯会。
时值盛夏,天黑地迟,她进城时漫天的如火如荼的铺陈在天际,目之所及,整个水乡都笼罩在一片浅红光晕中,说不出的旖旎精致,让人见之心喜。
再加上微风拂面沁凉,带着水汽花香,她连步子都忍不住慢下来。到了客栈门口见伙计正在换门前的灯笼,还有兴致停下细看。
那伙计手脚极麻利,三两下便挂好了灯笼倒上灯油。巽芳注意到他倒的灯油分红白两色,那只竹编的双鱼戏珠灯笼两条鱼眼处点的是浅红色灯油,中间的竹珠却是亮白色的灯油。这灯笼原便做的精细生动,鳞片尾须无不栩栩如生,晚间再点上灯火,浅红的鱼眼拥着荧白的明珠,夜色掩映下随风轻动,想来定如两条真鱼在空中玩耍游戏一般。
她看的有些入神,还是那伙计挂好了灯笼笑吟吟迎上来,一句话惊醒了她:“姑娘是要住店?”
巽芳轻轻应了一声,随他进店订了间上房,再要了些饭菜热水送到房间去,伙计很快就将饭菜摆了上来,做完却不急着走:“姑娘是第一次到咱们琴川来?”
巽芳本就有意向他打听些事,见他不走也不恼:“是第一次来,店家有话说?”
那人就笑一笑:“姑娘来时想必看到了沿街扎的高台灯架?您来得巧,正赶上咱琴川今年的花灯会。从今日戍时起一直到月末,一连七天宵禁不止,到时候,不是我自夸,咱琴川的花灯绝对让人叹为观止。姑娘到时若是没事,不妨也来瞧瞧。”
那伙计态度十分热情,巽芳也就微笑答应,末了又向他询问琴川可有医术琴艺高绝之人,不单限大夫或琴师。或者曾生过重病怪病的,甚至年幼走失之人?
伙计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还真没注意。琴川虽不大,却因为景色好,每年来往的人很多,还有不少来赏景的就此住下的。更何况城中大户也多,他们会不会琴或医、生没生过病我也没法知道。”他说着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巽芳,见她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姑娘要是真有什么想问的,我们琴川城中有个叫茶小乖的,专卖消息,您要去问他也许能知道。”
巽芳便欢喜起来,问了茶小乖住处,谢了他一锭碎银子,方才安下心果腹梳洗。
待到入了夜,她一身单衣倚在窗前,就着灯光仔细对照着各地收集来的中原地图与自己走过之地,一边计划着路线,一边想到还有许多民间传说中的洞天福地隐没于人间,平常难见,也不知夫君是否进了那里?想着想着心中便生了忧虑,却又没办法,只能一遍遍重复告诉自己:天下再大,她一步步细细走过问过,总有和夫君再见的一日,横竖蓬莱之人长寿,也等得起。
这样过了片刻,她才下心来继续勾画,却很快觉得眼前昏暗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从薄薄的窗纸透进的亮光让整个房间都不复之前的黑暗。
巽芳恍然想到是灯会开始了,她推开窗看去,临街一排各式各样的花灯已全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正次第向远方燃去,一时间仿佛霄汉沉落,明珠高悬,婉约秀丽的小镇琴川都变得辉煌夺目起来。
她看得怔了一时,想起早前客栈伙计的殷勤相邀之言,不得不承认琴川花灯之盛景确实让她叹为观止。
巽芳索性收了地图换上衣裳出了客栈赏灯,走出几步远想起晚间入店时情景,回头一看,那双鱼灯果然如她所想,挂在那儿宛转生动如真物。
她干脆站在那儿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一边抚鬓含笑想着以后见到夫君向他细述,一边走远了。
琴川花灯确实名不虚传,巽芳在人群中逛了许久,也猜上了几个灯谜,竟没发现两盏完全相同的灯,连最常见的莲花样式都做得各有特色,也难怪那伙计说起花灯就自豪不已。
只是人来人往中一个人走了许久,巽芳不免又想起如今不知在何处的夫君,昔年在蓬莱谈笑之时他也曾说要带她去游山玩水,见识各地风俗节日,如今山水踏遍却形单影只,寂寥之余,更添了些怅然。
她叹了口气,一时赏玩之情全消,就有些想回客栈,只是四顾看去目之所及都是人群来往,竟连来路都看不清了,她也没兴致一路逆流挤回客栈,干脆慢慢脱出人群,往僻静处去,准备等灯会散了再回去。
入了夜的琴川河就如同一条弯曲的飘带,两岸灯火零零散散投在河面上,形成一层又一层大小不一的暖色光斑,为这条河带来一种静谧温馨的气氛。
巽芳漫不经心沿着河边走走停停,衣衫被清风吹动,夏夜河边的凉意慢慢浸染开来,她才发觉自己大约是穿得单薄了,之前在人群中穿梭带来的暖意很快就被凉风吹散了。
举目四顾找了找,右前方不远处正好有几处摊子摆在那里,高高挑起的橘色花灯让人看见的瞬间就从心底暖了起来。巽芳快步走过去,见其中果然有卖小食汤饮的摊子,就要了碗热腾腾的元宵慢慢吃着。吃完暖和了身子付了钱也不离开,就在左右的花灯摊子逛。
这地方略偏僻,游人不多,摊子更少,东西却很细致,她来回看了一遍,很快就逛完了,她只买了条样式很别致的男款发带,准备回去拆了看看怎么做的,将来给夫君也做一条。
她一圈转回来时,正好停在第一家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青年书生,模样秀雅,一笑左颊甚至还有个浅涡,此时有些断续地招呼着:“这位姑娘要不要买的个河灯?有什么心愿写在上面放到河面去,神灵看到了愿望很快就会实现,很灵的。”
“河灯?”巽芳有点好奇地拿起一盏,样式明显和之间看过的那些花灯都不同,大约是为了在水面行的稳些,河灯底部很宽,重量也明显轻些,中间做空了留下两指宽的空隙,便是放愿纸的地方了。
她看了一会,就将河灯放了回去,对摊主笑着摇摇头,只道:“我不怎么信这些。”
此时若是换了当年偷偷从家乡跑到中原的十五岁时的巽芳公主,当然会笑嘻嘻买一盏放了,无所谓信不信,不过图个热闹快活。
然而与夫君几十年夫妻相处下来,受了他人定胜天想法的熏陶,又因夫君身世之故对所谓的神灵上苍都有一些浅浅的恶感,这种祈愿寄情的事,她自然是没兴趣的。
——不过若有朝一日找到了夫君,与他一起放这河灯,也算乐事吧?
在心里慢慢叹了口气,巽芳转身就欲走,却被人急急叫住:“姑娘慢走,!我刚才见夫人于花灯盛会时一人行于河畔冷清处,神色郁郁,想来姑娘心中是有难解之事?”
巽芳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他。
书生见她回头松了口气,连忙笑劝:“姑娘心中即有难解之事想求之愿,又何必在乎心里信不信?一盏河灯,不过给自己一个期盼的念头,一个坚持的信念罢了。姑娘不妨转身看看?”
他指着夜色中的琴川河,巽芳依言转身,便见刚才还寂静安宁的河面不知何时从远处漂来盏盏河灯,点点灯火载着心愿在夜色下的河水上沉浮,每一盏都是凡间人们此时的一点信念。
“......”她怔怔看了片刻,又低下眼沉默了很久,才转回身无奈一笑:“好吧,老板说服我了。那盏瑞香灯多少钱?”
书生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了个数字,又殷勤地拿出纸张笔墨:“姑娘是自己写还是我代写?”
“我自己写吧。”巽芳信手捻起墨条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笑问:“我方才不过是不愿放灯,老板却有这许多话来劝我,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书生尴尬一笑:“哪有什么特别原因,不过是我受不了吵,摆摊的地方太僻静了些,到现在还没卖出几盏灯,好容易来了个客人,见姑娘要走一时情急多嘴罢了。”
巽芳若有所思,她早就发现这里几处摊位主人大多是些形容举止秀丽风流的少年男女,想来应该是琴川城中富贵之人的子女,虽不知出来摆摊是何原因,但光从所选地点也能看出并不缺钱。至于受不了吵,大概只是面皮薄的托词罢了。
不过这些,原也与她无关。
抛开杂念,巽芳很快磨好了墨,提笔之时想起夫君说要带她看花灯之言,在心里无奈笑了笑。
好罢,她这辈子放的第一盏灯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放了。不过找到夫君之后,也许可以带他来琴川再放一次?
她最后回首看了眼身后被渐盛的灯火装点得辉煌璀璨的琴川河,带着甜蜜而温柔的笑意,认真在被裁成窄窄两指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小字。
愿来年今日,此景与君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