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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徒 日落。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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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清风水榭,五更月明。
“结果如何?”
“属下暗中调出北乙现有籍案,的确是有容菫鸢名字存在,几经辗转,曾流落朝国,最终定居徽国益州。不过……”
“说。”
“该人若存于世,已逾古稀之年。”
“继续。”
“箫子暮。朝国没落的世家贵族,从小背负家族世代诅咒,七脉单传,人丁稀疏。美姿容,艳九州,性怯懦,尤以琴棋书画诗酒花颇负盛名。咒云,一朝凤压华盖,万家覆灭朝亡,身披麒麟,扶摇江山。四月,举族亡。疑因皇家。”
“你认为,这样的结果本王会满意么。”
黑衣人瞳孔一缩,“属下办事不力,该死!”
“容菫鸢一事再查。若非明细,提头来见。”
“是!”
待黑衣人退出暗室之后,一道修长的阴影背手立于窗前,指间的玉扳指散着幽幽光泽。
箫子暮,箫子暮……长虞曲起食指骨节敲了敲额角,长睫落满凝重,一卷尘封古老的竹简此刻正静静横躺于书案上。
人间六月,晴了风荷雨露。咒云一朝凤压华盖,万家覆灭朝亡,身披麒麟,扶摇江山。
徽国建上四十一年八月秋,围攻朝国峮都的护国大将陆励派千里加急,一道奏折,要求增兵。帝命护军将军陈德率八万精兵增援陆励,任命太子长翼先锋,于次日卯时三刻,丰州云台校阅军马,辰时出发。
朝堂下来,长虞对身边人笑道:“皇兄此番一去,便不知何日归程。臣弟自然会替皇兄常去母后那里请安。”
长翼冷哼一声,眼里难隐一片傲然,“承蒙父王厚爱,本宫必定尽早平定峮都。七弟就不必太过操心了。”
“如此,臣弟便静待皇兄凯旋而归了。”
长虞温和的笑容映进长翼的眼里,长翼就觉得那笑意如同一根刺般扎在他眼里,挥之不去,愈加心烦意乱。
日落。黛青色的天际残留最后一抹艳丽,月上如钩,挂在皇宫高高的飞檐上,宫墙下站满了手持戟戈的禁兵,谏鼓旁高悬着一排灯笼,明白如昼。
十个几案,满盘珍馐,宫中的几十个乐工在一旁奏乐。这一场饯别,父子三人默默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皇上慢吞吞地问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翼儿。”长翼回答道:“儿臣已准备就绪,只待明日与母后辞行,然后就去见陈德。”皇上点点头,“陈德为人刚愎自负,治军极严,倘若你有任何差池,纵使太子,他也会依法严惩,你自当注意。”长翼叩头自信道:“父王之言,儿臣纂铭心中。”嬴政略显苍老的脸上算是浮上一丝满意,对站在身后的李公公说:“把朕的碧殷剑拿来。”李全连忙从一琉璃屏风右侧铺着几层重重彩帛的木架上取下碧殷剑递给皇上,皇上接过,眼里划过几许怀念,突然“唰”一声拔剑而出,一道闪电似的白光晃过众人视线,“十几年了,朕,一直都没再拿起它上过战场。”长翼朗声道:“如今正是太平盛世,父皇一代明君,治理有方,天下人莫不尊崇。”说着,皇上便把碧殷剑递给了长翼,“朕,今日将此剑赠你,不求你闻达有功,但求安然无过才好。”长翼一时备受鼓舞,长跪受剑,“谢父王!”
……
从头到尾,长虞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出父慈子孝的场面,安静地坐在一边不语。好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得不说,他的父皇,不是一个好君王,却是一个好父亲呢。膳撤了,席散了,三个人,又恢复往常。长虞走出灯火辉煌的殿堂,走了一段长长的出宫路,颓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又像是被拉长的叹息。
翌日晚。
容菫鸢足不出户满期月,正端坐于榻上闭目养神,调养内息,深夜里长虞便命人传唤他入府邸,容堇鸢沉默地坐上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虞王府。
长虞凭案独坐,把玩着一座青铜灯。青铜灯座是一个跪坐着的侍女,纤纤玉手捧着精致菱形灯盏,上是圆穹封闭顶盖,下是转动的莲花托盘,明丽柔和的光线倾出,映着他长睫投下的剪影,漂亮异常。
“長留亭里一醉,别后甚是想念啊!”
长虞对刚进来的人笑道。
容菫鸢抬起双眸,见长虞独坐在上位,方才那绽然一笑,让他觉出长虞的几分寂寥。
月行一卦,今早他便算了一算,自己怕是遇劫。
“公子好得闲。”
容堇鸢说道。
长虞道:“难得忙中偷了一身闲,便传你来府中作客畅谈了。”
“在下受宠若惊。”容堇鸢道。长虞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堇鸢这是怪本王冷落了你不是?”
那一瞥,有说不清的暧昧。
容堇鸢一时气急,竟不知如何应话,半晌喑哑道:“请公子还是端正态度为好。”语罢,长虞勉强忍住笑声说道:“本王若是不端正呢?堇鸢奈我何?”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人对他正经说教,故而有几分好笑。容堇鸢最恼的便是和这人的相处,以他现在的身份,与未央阁主相差甚远,出了那座囚笼,甚至让他一度忘了如何与人相处。
长虞一直看着容菫鸢,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才罢。但又是含着笑意,温柔如春。
“公子此趟前来并非只是为了看在下的罢。”
容菫鸢道。长虞挥退了屋里站在角落侍奉的丫鬟及门外小厮,然后缓缓地向容堇鸢说:“因有朝中大事相商,普天之下,能让本王推心置腹者,除堇鸢外再无一人啊。”
容堇鸢默默听着,心里暗自忖度。
长虞把声音放得更低,身体微向前倾:“我朝右相梁忠私招兵马欲为谋反,其舍人上变告,证据确凿。父王身体抱恙,闭朝三日。兹事体大,依堇鸢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容堇鸢心下一怔,不紧不慢道:“在下愚见,此事应交由左相定夺。”
长虞唔了一声,说道:“左相近日频为易州流民所累,诸事缠身。只怕祸发瞬息,恐误大事啊!”
容堇鸢不动声色,沙哑地试探问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长虞眉眼含笑反而问道:“因着变成肘腋,事关重大,难以决策,才请堇鸢深夜入府,愿闻高见呀。”青铜灯中,灯盏里烛光摇曳,旋转的灯座穿过镂空雕饰打下的明明灭灭的光线投在长虞斯文俊秀的脸上,望着容堇鸢的眼里一片浩如烟海,捉摸不透。
容堇鸢道:“派兵捉拿,恐震动京师,惊动圣上安康。”长虞笑着点头应是,也不继续应话,静待容堇鸢下文。容堇鸢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不如且待圣上三日后传召右相,当堂对质?”
长虞淡淡一笑:“单独宣召,梁忠必心怀疑惧,拒不奉召,反而会让他有所警惕,趁机逼宫。”
容堇鸢心下已然明了,话及此,他也知晓长虞要的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他的态度。容堇鸢心里顿时冷漠异常,缓缓说道:“既已证据确凿,梁忠为人多狡诈,应星夜飞骑,就地擒拿,传林建今夜子时,暗地出兵,将其解决,以免圣上之大患。”
语罢,长虞拍掌大赞道:“妙,妙啊!堇鸢不愧本王之心腹也。”容堇鸢沉默不应,看他一人独唱这出戏。
打发出容堇鸢回去后,绣着花鸟彩绘的屏风后走出一人,长虞淡淡道:“随便找个人问斩,本王明日要放出口信。”
商雀点点头,“容堇鸢的确不像是右相的人,回答不留有一丝余地。”长虞干净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莲花灯座,“暂时放松对他的监视,本王怀疑,他有所察觉。”长虞说着,想起容堇鸢那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睛,仿佛可以洞察人心般,让人不由得生出忧患。商雀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长虞又接着语气轻柔地说道:“容堇鸢不是右相的人,但他却能知晓本王的人,单一个林建,本王就要知道,他背后的组织。”
商雀蓦然一惊,他方才并无所察觉,先下细想,果然容堇鸢不简单。“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在身边,太危险了。我立刻去着手调查。”话未说完长虞便打断道:“算了,这事倒不为紧要,右相那边给本王盯紧了就成。”说着间长虞悠闲地打了个哈欠,云淡风轻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明日消息放出去,本王就不相信那老狐狸不会露出尾巴。”
语罢,长虞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商雀可以回去了,商雀不由得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用完了人就这么打发我走了啊。”长虞斜睨了商雀一眼,“你要的人,可不在本王府中,去承欢阁罢,恕不远送。'
“……”
仲秋时节,潇潇子暮,男风馆园内枫丹菊黄,姹紫嫣红。一条光滑洁净的青石板路铺就的小径,曲曲弯弯地穿过树荫和奇花异石,通向一潭湖水中央的楼阁。汉白玉的栏杆,飞檐上翡翠般的鸳鸯瓦清晰地倒映在明镜似的水中,蓝天白云,惬意悠然。
容堇鸢背对萧子暮,身着一袭雪色狐裘坐于桌前,瘦削的肩背,一根素净的乌木簪穿过如墨的发,慵懒的风拂过他垂在腰际的发微微摆动。
萧子暮看着,刹那间竟然觉得容堇鸢本应从天上来的,染不得世间半点风尘。
“解药吃了?”
他问。听到身后萧子暮麻木的回说:“吃了。”
容堇鸢望着眼前碗中乌黑的中药正冒着蒸蒸热气,径自发呆。
片刻后的静默,容堇鸢冷冷出声寻道:“怎么还不退下?”萧子暮张口就想回答是,临出口时忍住了,转而低着头吞吞吐吐地细声道:“我…我想…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可以……”
“说。”
萧子暮偷瞄了眼容堇鸢,攥紧手心,额上渗出黏腻的汗水,“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萧子暮低着头不敢看容堇鸢,那人也很久没有出声,一片静寂里,那人的靴子突然伫足在他眼底,一时间萧子暮大气都不敢喘。
容堇鸢冷笑一声,“区区蝼蚁,就应该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你没有资格知道。”萧子暮听罢,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想顶撞容堇鸢,略带着愤懑地抬起头,猛地就对上了容堇鸢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具,面具后那双琥珀色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凛然的杀意让萧子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凄然道:“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容堇鸢好笑地看着自己脚边瘫成一团的萧子暮,“本座告诉你,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萧子暮流着泪,一下子又想起自己的奶娘,心里恨透了容堇鸢,“你为什么不把我也一并杀了?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活着也这么痛苦?我恨你,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容堇鸢看着萧子暮,心想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等你可以足够强大,等你可以从容面对死亡的时候,再来说杀了本座。”语罢,容堇鸢心里愈加烦躁,索性离开了去,只剩萧子暮一个人在房里抽抽噎噎,哭了很久,意识也迷迷糊糊竟在地上睡了过去。商雀进来时便看到这孩子在地上缩成一团,红着眼睛睡着了,一时无奈地笑了,动作轻柔地抱起萧承欢走出容堇鸢的寝房,待把人放到床榻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宠溺地望着萧承欢。
因着自己的丞相府内也是危险莫名,索性暂时把人放在承欢阁,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但他摸不着容堇鸢的底,商雀眸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