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命轮 容堇鸢挑了 ...
-
浩浩花海,菩提树下,他还是黑衣白发,容颜如故。
容堇鸢想要伸出手抓住他,穿过空气,握紧的却只是一个透明的幻影,恍恍惚惚落下无可奈何的弧度。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他忘了,朝崖也没有了,那个给了他一条活路,自己却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的朝崖,再也不会回来了……容堇鸢茫然地走在花海里,试图寻觅那人的影子,他不明白自己的执念缘何根深,他急迫的想要知道,可他又不敢知道,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可他又总陷入自己编制的幻境,想象在朝崖身边的心安。
我想要什么?容堇鸢抱头反复在心里循环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腿突然一蜷缩,睁开眼,空落落的室内只有窗外投进的一束月光穿破这漆黑的浓夜,跌落现实,一时恍惚难辨。披上大髦,容堇鸢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迎面的秋风让他突然清醒过来,耳边只有夜里那些不知名的昆虫叫声,高高低低,莫名多了几分活泼。他不喜欢安静,但他却习惯安静。他甚至什么都可以去习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学着那些不习惯的习惯,只是偶尔,他不习惯忘记朝崖。只是偶尔,容堇鸢这样想着。
只是他不知道,那么多个日与夜的偶尔,一霎那,一瞬间,一弹指,早已相思入骨过去百年。如今只剩下漫长岁月里,那一点执拗的痴了。
就这样一直埋头走着,容堇鸢也没注意走到了哪里,前园里还依稀传来一两声笑语,可以看到灯火通明,想象到一派奢靡。容堇鸢挑了一处角落席地而坐,静默中,突然“嘣”地一下头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两指夹过小石子,容堇鸢微动了动耳朵,何人敢戏弄于他!
随季节的寒气加深,他体内的功力也会逐渐进入封存状态,徽国难有功力乘他之上的人,可他竟然觉察不出那人的气息。一丝危险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隐在黑夜里的人影见他坐在那里,仍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呆蠢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唇角勾起一个顽劣的弧度,顺手又一个石子带着刺破空气的哨鸣向容堇鸢后脑袭去,容堇鸢微眯了眯眼,背着身子两指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夹住石子裹着七分杀意送了回去。人影一晃,石子在距人影半米的空气里化为粉末。容堇鸢刚想开口询问何人作怪,一声堇鸢,柔情错觉。容堇鸢回头,发现长虞不知何时已朝自己走了过来,夜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是语气充满温煦的关怀道:“夜深了,怎么,堇鸢也睡不着么。”容堇鸢不太自然地点头应道:“嗯,公子也是。”说着间长虞已经走至他身边,“方才,我可见一个姑娘从你房里出来?”“我想公子应该误会了。”容堇鸢冷冷道,一贯喑哑难听的嗓音此刻听在长虞的耳里好听地不得了,遂与容堇鸢走向湖中心的長留亭调侃道:“不知堇鸢可否指点一二,本王误会什么了呢?”
容堇鸢瞥了一眼长虞,语气不善道:“公子心知肚明。”
长虞寓意深长地噢了一声,说“堇鸢谬赞了,本王实属不知。”
容堇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嗤笑道“这世上还有公子不知道的事情么。”
“你啊”长虞一句轻描淡写,让容堇鸢瞬间心里泛起暗潮。“公子,莫非说笑。”
长虞无辜地点点头回答“是啊。”“……”
漫不经心地睨了容堇鸢那副语塞的模样,长虞失笑。方才容堇鸢那一点点不经意的试探,带着小心翼翼,却意外地讨得了他的欢喜,虽然容堇鸢脸上的面具狰狞,但长虞就莫名想要与他多几分亲近,他说不出这是种什么奇怪的感觉,也许是看容堇鸢身上有很多值得他感兴趣求知的意思罢。
就这样,挺好的。
两个人陷入静默地走着,第一次容堇鸢觉得这个院子太大,兜兜转转的感觉走不出。长虞打破沉寂提议道:“上去坐坐?”容堇鸢看他指着的楼顶,刚要说些什么,霎那长虞一挥袖人已沉浮夜空高处,秋风瑟瑟,刮着他茶白色长衣在高扬中猎猎作响,转眼里人已经站在了楼顶的飞檐上了。
“在等什么?”
容堇鸢隐约听到他的笑问从风中传来,很好听,像冬末里融冰的春水,让人的心脏莫名柔软。
“等一壶酒。”
容堇鸢看着他认真道。
长虞笑道:“有你作伴,何需酒来陪。”
容堇鸢那时才明白,原来他们,终究都是一样的人。
“黎明,什么时候会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黑夜里寂静的都城,明明灭灭的灯火,点点星光映衬着一弯勾月轮。
“快了。”
容堇鸢道。
长虞淡淡笑道:“是么。为何本王,却总感觉还很远。”
“公子看得远,自然就会觉得远。”
长虞笑得寂寥,“堇鸢的意思是,让本王看得短浅些?”
容堇鸢摇了摇头,“尽量看好眼前的事便好。计于长远,基石不稳。”长虞唔了一声,片刻,问道:“当日初见,承欢一舞倾城,本王一直心念堇鸢吹的那支曲子,不知是何名子?”容堇鸢没想到他还仍记得,心里有些诧异,略一沉吟道:“有生。”
长虞看向容堇鸢,“有生?”
“嗯。”
容堇鸢垂眸,拿起一直系于腰间坠着的骨埙,上面镌刻的纹路还那么清晰,一个朝字依旧。
“有生之年,何人有生?”
容堇鸢看了眼长虞,没有回答。长虞心头划过一丝不悦,见容堇鸢把埙贴在唇边,乐起,声悲而戚凄然,长虞听着耳边的呜呜声引人如入广袤空旷的上古岁月,朦胧的带着几许神秘的幽幽然,仿佛在低声呜咽着道不尽的前尘历史,苍茫与哀艳糅合一曲悲凉……长虞听过很多乐工亦或琴师等奏曲,丝竹管弦,七情六欲,绕梁三日的有,久绝传唱的也有,但自苏清狂走后,那些不过只是他耳边拂过的一阵微风,清风过后依旧明月常在,春水东流。而当容堇鸢吹起唇边的骨埙时,一念之间就已经惊醒了他内心所有的感觉。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寂寂的一刹那,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鱼鳞状的云朵层层叠叠逐渐迎来曙光。
容堇鸢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更适合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纵使什么也不说。
“该走了。”
他说。
长虞唔了一声,起身调侃道:“本王昨夜本应软玉温香在怀,堇鸢可是欠了本王一夜春宵啊?”
容堇鸢作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软玉温香,一夜春宵,极乐之后便是极哀。”长虞斜睨了眼容堇鸢,“美人良帐度春宵乃是人之常情嘛。莫非,堇鸢仍是童子之身?”闻言,容堇鸢袖中已甩出两枚蜀刺直面冲向长虞,长虞身形一偏险险躲过,容堇鸢到底也没想伤了他,长虞却看着他笑盈盈地道:“堇鸢这般对我,怎下的如此狠心呢?”其实容堇鸢出手的那一瞬就后悔了,垂眸道:“想必公子应该知晓,有些话,分人说。”语毕,长虞语调拔高欸了一声,“本王只对人说话,对于非人者类,岂不是多费口舌。”容堇鸢顿时语塞,看着长虞久久作不出言语,最终积了一肚子高涨的火气从飞檐拂袖而下,一角衣袂消失于长虞的视线。长虞笑了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在容堇鸢身上找点乐子。
拿着手里的一枚乌针,长虞仔细端详了番,一种记忆里模糊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长虞陷入沉思。
翌日。
太子长翼,因于云台卯时三刻延误校阅军马,伤其军士,致大军启程推迟。护军将军依军法律令,免其先锋,夺其碧殷,将于巳时一刻施以墨刑。
阅毕,容堇鸢将信件置于烛台明火之上,瞬间字字成灰。而此时的长虞已蟒袍玉带加身,轿子一路平稳地向宫门行去,这一路上,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想起了很多从前事。那年朝国帝都下了好大一场雪,浩浩大雪,暗夜未央。母后一直抱着他,看着外面的一堵高墙,泪流满面。那时他不懂,那堵墙不仅锁了母后的半世悲欢,也锁着他的半盏沉浮,他只看见母后的脸上满含悲戚,看着他哽咽道:“皇儿。生来帝王家,一世帝王血。你要记得,无论现在,将来,命途如何,永远都不要相信表象。母后要你知道你是这天下万民的王,肩负着千千万万的子民,莫要,轻言放弃……”话至此,母后人已泣不成声,不一会儿很多人冲进了宫殿,母后被赐毒酒一杯,而他也被作为质子远走敌国……
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命运不会眷顾他曾惧怕的无助。
回忆像是一条无形的鞭子,每每想起,抽打在自己心上的疼,鞭笞着他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到这个位置,他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