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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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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近炎夏,容堇鸢的身子也渐渐回暖了些。
清晨,
云裳苑里最为安静的时刻。
容堇鸢看着面前两个漂亮的丫鬟动作熟练地伺候他梳洗,将面巾放置幔干上,然后便凑上前来轻解着他的里衣,但容堇鸢何时与人如此亲近过,纵使自己现任阁主时也是亲力亲为,不由人近身。容堇鸢遂让两个漂亮丫鬟退下,略恼着自己的扭捏,耳根微红。
两个丫鬟眼里看见这个男人的一副冷冰冰的面具,再听着他沙哑而诡谲的声音顿时身子一软跪在了地板上,丫鬟们慌张地互相瞄了一眼对方升起不解与害怕。容堇鸢知晓她们是惧他的,也懒得再说些什么,毕竟,也没什么好说的。遂冲两个丫鬟摆了摆手,清晨起床后不久的嗓音更加破碎沙哑道,“下去。”
这次丫鬟们很快便听话的退下了,唯恐伺候这个奇怪的男人性命不保。只是又怎么听得出他命令里的几分无奈。
这个时辰里,容堇鸢拉开轩窗,透过窗棂望向蓝天,东方正泛着鳞状的白云。他想,长虞大概对他送的见面礼很满意。
毕竟萧承欢,也只是容堇鸢的敲门砖罢了。
当容堇鸢知晓长虞有龙阳之好时,也只是微微诧异,而后便暗自苦笑了一番。
看来,
任往事如何随时间尘封,都不可能将记忆的洪流封顶。
他不念,
也不代表没有过。
龙阳之好于朝国是世俗不容的。早前虽听闻朝中的几个冗官大臣豢养娈童,却也是不敢张扬的。相较之下徽国自古民风开放,包容性极强,一方南国水土育得一方钟灵毓秀。
徽国城都皇亲贵胄里尤以公子长虞嗜好美人。三十六宫美人个个国色天香,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仅次于王。
想他费尽心思寻得萧子暮那等姿色作礼,也不枉他辛苦一场。毕竟想要见得公子长虞并做其门客,除非那人自己出来,否则常人难以见其一面。当然,萧子暮于他,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只是他想长虞满意,殊不知虞王府中,并不如他想的那般无虞。
萧承欢衣衫半解,大片的肌肤裸露于外,嵌着吻痕,乌丝凌乱地或散于背后,或拂于面上,明是一番旖旎春光,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意外的苍白,仰着优美的脖颈望着站在他面前的蓝衣华服的男子,漂亮的眼里盛满惊慌与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排斥与恶心。
“呕--”
少年迅速地低下头又再次吐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直到萧子暮感觉再也吐不出来东西,只剩干呕。光洁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黏着几缕发丝,纵然如此狼狈,却仍然不失我见犹怜。
萧承欢身子微微的颤抖,再也不敢抬头看长虞的脸。
他怕死。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他知道。
他很想让自己顺从,只不过一场情事罢了,可他真的做不到。
他此刻又开始恨自己的懦弱,指节握得很用力,泛出了青灰色。
而自始至终,长虞都没说过一句话。
只是看着萧承欢。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寒。
“别杀我……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杀我……”萧承欢匍匐着身子,垂着头哽咽道。
他再也不想回忆起那夜的刀光剑影,每一刀落下就会伴随着一声在临死前的痛苦哀嚎,血雾弥漫,断肢残骸,恍若地狱。
他不要死,他还想要利用这个男人报仇。
此刻比报仇更让他恐惧的就是死亡。
萧承欢抱着一丝自己如今倾世之姿的庆幸,卑微地乞求。他只知道不需要身段,只要活着就好。
长虞一笑。
依然温柔如斯,煦如春风。只对那还在发抖的少年道:“本王想要的,从来都是情愿。”
语罢。
唤下人进来清理后,长虞便转身离去,一如来时的风雅无畴,飘起的一角衣袂却让萧子暮陷入了怔然。
云裳苑。
长虞动作轻柔地为眼前的少年涂抹药膏,一双莹润细长的双手,皓腕间却布满了红紫色的痕迹,好似被绳物所勒。云裳听话地任他为自己轻压揉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外穿进一室明媚,云裳看着仍然垂眸为自己揉着腕子的男子,很浅的发色被暖阳镀上了一层金黄,眉目温润如画,仿佛带着三分笑意,长睫投下一层好看的剪影,而那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不知在为何所思。云裳就这样贪恋着,仔仔细细地看着长虞,如若时间就此停止,他拿此生一换也是自认值得。
“疼么。”
他淡淡的问道。
少年乖顺地摇了摇头,道:“云裳没那么娇贵,公子多虑。”
长虞笑了笑,抚着云裳的一头青丝,一如既往的温柔。“云裳呵,你永远都是这样。”
“那公子,想要云裳如何?”
云裳心底泛起一丝苦楚。有时他真的怀疑,公子早已察觉他的身份。可那又如何,自己早已认命。
但他,又怎么真的可以对公子做到放下呢。
可是许久。
长虞却对他道:“你需明白,宿命乃重在人为。”
云裳蓦然抬眸,眼里闪过惊慌。“公子……”长虞扯动了下唇角,那笑,让云裳顿时面如死灰。
“本王记得你我初见,二月飞雪,梅开正艳。那时你雪中作舞,唱着一腔昨朝的吟梅,像极了本王的母后……”
长虞低沉地叙述着,没有起伏,却让云裳已一脸悲戚,眼眶通红。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以后公子就住了他梦里的一朝一夕。可是,他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形下,他忘不了,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的利益与纷争,他只是一个被人推上台来的傀儡啊,偏偏生了情,又如何能够瞒得过操控他的人。
“然,”长虞道“本王一日不除右相,便难以稳掌朝中局势。云裳,可是明白?”
云裳怔然。
他虽知公子并非色令智昏之人,但伺候公子数月,聪慧如他便已知晓公子的言下之意,是想让他反咬右相……
“明白。”
云裳恬然地绽开一笑。
长虞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望着他,似乎早已知晓他的答案。云裳深知,自己始终都逃不开长虞。
长虞道“近日右相私自招兵买马,此事你可知晓?”云裳摇了摇头,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云裳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此等要事,不在云裳可以知晓的范围内,右相又岂会与他人轻说。”听罢,长虞点了点头,笑着抚着云裳柔软的发丝道:“无碍。云裳纵使不知也无妨。”
“但是公子,云裳昨日偶然听见右相提及一人,神色不似往常。”
话及此处,云裳蹙着秀美的眉,面色复杂,好像内心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哦?姓甚名谁?”
长虞淡淡的问道,仿佛未曾发觉。
“百里锋擎。”
“是嘛。这倒是一个少见的姓氏。”
长虞眸色一沉喃喃道。
云裳垂眸。
“公子,云裳可否问之一事?”
长虞倏尔又恢复往常温煦,“云裳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了便是。”云裳定了定心神,怯懦地声如细蚊般问道:“公子……早于何时知晓云裳的身份?”问出口,云裳的心里顿时紧紧吊了起来,双手在桌下紧紧绞着。
直到听见公子淡淡一句“当日初见,本王便已知晓了。”
“噢。”
云裳只是单调地发出一个音节,低着头,乖顺而看不清神色。
一直绞紧的双手,此刻也松了开来。
那夜,就以那样一个对云裳来说,寻常又不寻常的方式结束。
六月伏天。
長留亭。
一池碧水,半盏闲茶,三处荷花,两面清风。
长虞动作优雅而神闲地斟了一杯花雕,吩咐道:“换去便罢。”
三娘面色平静地诺了一声就退下了。
当容堇鸢看见偌大的“云裳苑”三个大字招牌被摘落在地时,取而代之的便是“承欢阁”三个大字醒目的牌匾。
那瞬间,他想起的是一个站在暗处偷偷观看萧子暮初舞的那个清秀好看的少年,那张与他的一位故人极为相像的脸给了容堇鸢一个印象。本来青楼之所,来了穿红的走了挂绿的,一切皆是自然。可今日忽听人说,那个名为云裳的少年服毒自杀了的这个消息时,容堇鸢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番怅惘。
人都说他是冷面阎王,追杀令一出去绝无失手之策。可没有人知道,他多少个午夜梦回从数年前噩梦惊醒,又在多少个忌寒的夜一遍又一遍地细数自己的罪孽深重。说好听了,是身不由己。说白了,这叫活该。
“唔--”长虞眯着眸子笑道“堇鸢来了。”语罢,又兀自转过身子斟了一杯。容堇鸢也坐了下来,看着他淡淡道:“人死不可往生,你又何必如此。”
长虞脸上的笑容微凝,从来没有人可以读懂过他,凭什么这个人可以轻易揭穿他。故而刹那,他有所不虞,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心悸。把玩着酒樽又是一饮而尽,笑着道“你何以妄自揣测本王。”
“呵” 容堇鸢道:“一人饮酒,对于长纵于色的公子来说,难免寂寥些罢。”听罢,长虞低低地笑了起来,“本王倒真是不知将你留于身边,是好是坏了。”
“固然是好。”
容堇鸢不经过脑地说道。实诚,却也极真。
长虞笑容依然温柔如斯,一双花眼里顺着眼尾流露出几丝玩昧。“是嘛。只可惜,如若能予本王暧床,本王倒……”
“色令智昏。公子也应该收敛一番了。”
容堇鸢阴沉道。双眸冷凝,杀意一现。长虞依然玩昧地收回视线,环视四周打趣道“好一个色令智昏。只是本王倒不知这色,在哪儿啊?”
容堇鸢冷哼一声,道:“色存于心。你心不定,何以筑成大业。”
长虞微怔,别有深意地看着容堇鸢,但笑不语。
容堇鸢最恼的便是这人的眼神,浮夸的表象里夹杂着参不透的算计。别过脸,挺直腰背。
“菫鸢啊,本王有时觉得你倒像个墨守成规的老头子呢。呵呵。”长虞斟了一杯酒调侃道,心里却对容菫鸢多了几分意思。
容菫鸢眼睛一黯,“呵、的确是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长虞一口老酒噎在喉咙,看向容菫鸢,发觉并没有玩笑的气息。但不知为何,他想要相信他的一切,因为容菫鸢给他的感觉便是那种身上沉淀的东西仿佛久经岁月洗涤过后留下的真。
最终,长虞嘲讽地对自己一笑,不愿多想。举起酒杯时余光一扫才发现容菫鸢随身携带着一个埙,颜色呈白,看质地年代略久远,六个精致的圆孔镶嵌在光滑的平面上,雅致而古朴。
他没有问容菫鸢这支埙的故事。
长虞深知,他们没有相交甚熟到那种程度。望着容堇鸢渐渐消失的颓长的背影,长虞唇边啜着略带忧愁的笑意。但见回首处,蓦然瞥见下人们将换置下的牌匾拿去后门扔掉处理时,艳阳下三个朱红大字“云裳苑”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直到再也看不见。
长虞不知道自己对于那个乖顺的少年到底拥有几分情意,那一副在他面前永远听话的模样,的确讨人欢喜。
他记得自己很久以前,就很喜欢诗词里的一句,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清狂,清狂,除却苏清狂,他的生命里,再无一个痴字,所有的惆怅,恐怕,也只有他喝过的酒知道。
他要让云裳自己去抉择,自己挣脱宿命。
可长虞却从未想过,云裳最后选择以死了结。
他更不知道,是他的残忍,注定云裳爱上他,只有穷途末路。
第三章
这日,商雀兴致冲冲地来到虞王府,长虞正给他得之不易的天逸荷施水,指腹轻轻触碰着眼前的碧绿,眉眼满是喜爱。商雀见状,调侃道:“一兰草而已,有甚么可赏。”长虞不置可否,“只准旁人附庸风雅,本王就不兴玩一玩了?”商雀笑道,“依我看也唯有牡丹真国色。”语罢,晃了晃手上的卷轴,长虞瞥了一眼,懒懒问道:“手上何物啊?”
“据我所知,你最近一直在淘鱼戎先生的书画啊,还买了恁多赝品。”说着,商雀眼里漫上一丝不屑,长虞指着他笑了笑,“你这只老麻雀啊,说吧,只要是真迹,你想从本王这里拿什么?”商雀手托着下巴作凝思状,“你都主动开口让我说了,我也不好拒绝。这样吧,”商雀普通的五官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等我以后想到了再来找你要便是了,如何?”
长虞看了一眼商雀,目光又顿在他手中的东西,心下暗道这老麻雀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但多年相交,对于商雀,他还是自有分寸的。故而笑道:“好。”闻言,商雀点了点头,在长虞眼前“刷”地一声展开画轴,蓦地,长虞瞳孔微地放大固定在画中人。
画中的青年留有旧时的美人尖;面如温玉,发似乌墨,一根乌木簪绾着三千青丝;黛眉一扫如远山,一对内合外双的丹凤眼,琥珀流光暗转,眼尾微地上挑,点在眼帘处的一粒血色泪痣透着股子百年前的风尘味道;高鼻红唇,线条精致的下颌,那张足以端得艳倾九州的脸,却是神情萧散,白衣胜雪。即使一幅画,也让人如坠南柯一梦,生出世间美人常有,却再难出此绝色之感叹。
长虞看着那双眼睛,他捕捉不了自己的印象,仿佛自己曾被这双眼睛注视过一样,陷入恍惚。
画卷落款,是已作古百年的鱼戎先生。
商雀伸出手在长虞面前挥了挥,“我说,还魂了?”长虞勾唇一笑,接过画轴动作温柔地阖了起来,“确认无误。”商雀得意道:“经过我手的东西,怎会有误。”长虞自然是信得,但他更好奇这画中的青年是何人氏,据他了解,鱼戎先生真迹寥寥,但皆以自然景致为主,人物画像见过的也就仅此一幅,怎能不让人心向往之。商雀知他风流成性,悠悠叹道:“这再漂亮的人啊,也敌不过韶华易逝。黄土白骨。”闻言,长虞扬了扬眉,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和商雀,不是一类人。
第三章
这日,商雀兴致冲冲地来到虞王府,长虞正给他得之不易的天逸荷施水,指腹轻轻触碰着眼前的碧绿,眉眼满是喜爱。商雀见状,调侃道:“一兰草而已,有甚么可赏。”长虞不置可否,“只准旁人附庸风雅,本王就不兴玩一玩了?”商雀笑道,“依我看也唯有牡丹真国色。”语罢,晃了晃手上的卷轴,长虞瞥了一眼,懒懒问道:“手上何物啊?”
“据我所知,你最近一直在淘鱼戎先生的书画啊,还买了恁多赝品。”说着,商雀眼里漫上一丝不屑,长虞指着他笑了笑,“你这只老麻雀啊,说吧,只要是真迹,你想从本王这里拿什么?”商雀手托着下巴作凝思状,“你都主动开口让我说了,我也不好拒绝。这样吧,”商雀普通的五官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等我以后想到了再来找你要便是了,如何?”
长虞看了一眼商雀,目光又顿在他手中的东西,心下暗道这老麻雀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但多年相交,对于商雀,他还是自有分寸的。故而笑道:“好。”闻言,商雀点了点头,在长虞眼前“刷”地一声展开画轴,蓦地,长虞瞳孔微地放大固定在画中人。
画中的青年留有旧时的美人尖;面如温玉,发似乌墨,一根乌木簪绾着三千青丝;黛眉一扫如远山,一对内合外双的丹凤眼,琥珀流光暗转,眼尾微地上挑,点在眼帘处的一粒血色泪痣透着股子百年前的风尘味道;高鼻红唇,线条精致的下颌,那张足以端得艳倾九州的脸,却是神情萧散,白衣胜雪。即使一幅画,也让人如坠南柯一梦,生出世间美人常有,却再难出此绝色之感叹。
长虞看着那双眼睛,他捕捉不了自己的印象,仿佛自己曾被这双眼睛注视过一样,陷入恍惚。
画卷落款,是已作古百年的鱼戎先生。
商雀伸出手在长虞面前挥了挥,“我说,还魂了?”长虞勾唇一笑,接过画轴动作温柔地阖了起来,“确认无误。”商雀得意道:“经过我手的东西,怎会有误。”长虞自然是信得,但他更好奇这画中的青年是何人氏,据他了解,鱼戎先生真迹寥寥,但皆以自然景致为主,人物画像见过的也就仅此一幅,怎能不让人心向往之。商雀知他风流成性,悠悠叹道:“这再漂亮的人啊,也敌不过韶华易逝。黄土白骨。”闻言,长虞扬了扬眉,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和商雀,不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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