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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纠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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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容堇鸢独坐铜镜前,凝望着镜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只露着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在寂静的黑夜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他很久不曾看过自己了。自那场磅礴大雨,他就再没看过。容堇鸢伸出手,细细的描绘着面具边缘,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蓦地,空气里烛火微一摇曳,容堇鸢拂袖起身,语气森冷道:“如何。”
而不知何时站于阁中红幔处的鬼魅人影,此时恭敬屈膝道“一切安排就绪,蛛网组织已成功转移。”
“徐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近日高林频繁出入徐后寝宫,朝歌夜糜,不问世事。”
容堇鸢冷笑道:“很好!那个高林,给本座好生看管,免得误了大事。”
“是!”
“还有,围一,本座要知道徽国的公子长虞,所有信息。”容堇鸢沙哑道,“必要时,杀了高林。”黑衣人奉命告退,一如来时无声无息。容堇鸢依然站在原地,孤寂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上,突然,容堇鸢躬着背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痛苦地抱紧身子,冷,只有寒冷,铺天盖地席卷着他,嘶哑的呻吟从嘴里溢出,微弱地像濒临死亡,不消一会整个人便布上了一层冰碴。容堇鸢低低地吼叫了一声,抓过旁边的暖炉便抱进怀里,滚烫的暖炉还依稀窜出灼灼的火苗,容堇鸢的手腕瞬间就烫得通红,起了水泡,然而这点微弱的痛不足以让他放手,不够,还是不够!容堇鸢紧紧地抱着炉子,痛苦地流下眼泪,拼命想要自己屏息凝神,调息内力,可他做不到,他承受不住走火入魔的后果……
翌日。又至绵绵阴雨天。
每年的三月初十,阁主闭关,上下无事不得打扰。
容堇鸢系紧了雪白色的貂皮大耄,将帽子也盖了头上来,毛茸茸的一圈只露出一副狰狞丑陋的面具和一双看不真切的琥珀色眼睛,怀中抱了一坛子热过的酒,手里执了一把略显古旧的油纸伞,最后望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抬手一阖,走向床榻,摸索到熟悉的机关,用力一拧,床榻便向两边移动开来露出一条地下通道。
荒草埋青冢。
南河群山绵延,山色空蒙。一草一木,一树一叶,鸢尾花开得格外好看,满山淡紫细雨中寂静。
容堇鸢苍白的手轻轻握着油纸伞的木柄,骨节突兀的更甚。
自从他带着朝崖离开冽北,每一年他都会来这里看看他,祭上酒,什么都不说,一站就是很久。
那年冽北,朝崖死后,再没下过雪。从迟暮,到日出,从日出,再到迟暮,他就一直站着,看着,荒草苦寒中偶有新生抽出的嫩芽随寒风飘摇,他始终记得,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苍凉的怒吼,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疼。
拄着豕月刀,容堇鸢一步、一步,背着朝崖走回记忆中的路。来时,是他俩并肩深浅不一的脚印,再踏上这条回去的路,七零八乱的尸体埋覆,白色红色相映奈何,再也寻不出当时走过的痕迹。只记得那时朝崖曾唤他说,十七,南河的鸢尾花开了,我们回去看,好不好…… 这是朝崖生平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南河。
多少年了,他始终一个人。看着世事变迁,听着时势变化,顶着一张年轻的容颜,心里却苍老着,布满了老态。在物是人非,世事难料的面前,他从来都学不会挽留,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直到那些曾经在他身边待过的人满头青丝变白发,他也仍旧青丝如墨。直到,终于有那么一天,只有他一个人不悲不喜走在帝都的繁华巷陌。
绵绵细雨,也不知道停了几番,又落了几番,容堇鸢方撑着油纸伞离开。高高低低的荒草掩映着他瘦削的白色身影,渐渐地便没了他的足迹。一如他来时的萧索,再浓的春意也染不了他的心。
朝崖。此番一去徽国,如能再回,待我给你捎一坛最烈的酒。
如不能回,
就让我带着所有罪孽,去陪你。
也许,就这样一个人活着,没有希望,没有绝望,没有来路,没有归途。
就这样,活着。
容堇鸢不由得暗自叹了一番,一路看过来,除却青楼楚馆,徽国近些年的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效果倒真是不错的,较之朝国,龙气更甚。
历史的淘汰,他又能逆转的了什么呢。
即使自己的命格,他也无法左右。
不过遵循使命推波助澜罢了。
云裳苑。
高高搭起的舞榭歌台,不知何时奏起了曲,曲调古老而缠绵,悠远而悱恻,不知是何乐器,让人听了一时黯然。
但有几个下流地调戏着小倌的人冲空无一人的台上起哄喊道云裳二字,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站在帘后吹着唇边的骨埙,容堇鸢眉眼隐隐含着雀跃,是对于即将顺利步入的计划,亦是台下的炙热的众人,他有些恍惚。
他喜欢这里。
他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以给他一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即使,那些人与他毫无干系,可毕竟给了他一份热闹。
出了未央,
此刻,容堇鸢忽觉自己,不过也是千千万万里人中最卑微的一个。
其它的,于他于己,都已无关。若说他肤浅也好,鄙薄也罢,在这片刻的光阴里追求简单的乐,亦足以。
当少年着一袭瑰丽如火的红衣施施然地从一群漂亮的伴舞姑娘们脱颖而出时,想当然的四座顿时鸦雀无声起来,他们讶异来人并非云裳,而比这更让他们沉沦的,是容颜,是世间不可一见的身段,是天下难求的,倾城倾国。
萧承欢抛起长袖,那甩出去的一截红袖便如同天际中夕阳西下在暮色里残存的最后一抹艳丽,然后随潺潺曲调缠绵地舞着少年独有的柔软的身段,微露的香肩肤如凝脂,回眸里一笑灿若桃花,指若白玉青葱,变换着勾人的风情,腰似风中细柳,随着步伐的旋转,摇曳的裙裾似是盛绽的艳艳的牡丹引惊四座。
容堇鸢眉眼里都含着满意,望着少年魅惑众生的脸,眼里深处却隐隐掩盖着的眷恋,一种深沉的眷恋,无关别人。
一曲舞罢。
“三千两!”
“三千六百两!”
“四千两!”
“五千两!”
……
容堇鸢唇角一直啜着一丝嘲弄的笑,美,从来只是一种欲望,一种罪孽。
直到---
“一万两。”
一道清朗如泉的声音从二楼流入众人耳畔,那温润中仿佛自带三分笑意,如和煦的春风拂过心头,待见来人从楼上气定神闲地在胸前摇着白玉扇骨下来时,身材颓长,缎质面料金线镶边的云龙海浪图案,富丽堂皇;男子发色较浅,一支素雅乌木簪绾着,浅栗色发丝缠绕着天生的卷儿懒懒散散温顺地垂于背后,那一双顾盼生辉的花眼,环顾四周中眼尾一扫便平添几分风流气韵,举手投足不失男子的气质挺拔。众人只当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时华贵无双,风雅无畴。
薄唇微启:“黄金。”
容堇鸢表情也只是微微凝固了一瞬,心底不由得暗骂一句败家子。但目光扫过那人手里闲闲摇着的扇骨时,又忽觉此人与他想象中有些出入,十六档扇骨,档档暗藏剧毒。
念此今后,容堇鸢对这个长虞有点头疼。
从男子身上收回视线,萧承欢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帘后的容堇鸢,心里浮上一丝不成形的猜测。随后,萧承欢便笑了,百态魅生。
无论哪种猜测,他都有本钱,不是么。
长虞从萧承欢一出场时目光便紧紧锁着他,在敏锐地捕捉到萧承欢瞥向帘后的那一眼,顺着视线望去,倒是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好似戴着面具,不过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但长虞是不感兴趣的。
不敢以真面目示于人的,无非是容貌有损,亦或杀戮过多。
而他,能引起自己感兴趣的,只有两件。
美人,以及,权利。
众人见如此绝色已被别人拍下,能出此价钱的人物想必也是非常人所能惹得的,唏嘘几句也便默不作声,只是眼睛个个望眼欲穿地盯着站在台上的少年,倚抱在客人怀中的小倌儿有几个姿色不错的略有不满地动了动身子,企图将客人的注意力转移回自己的身上。然而谁都没有看见暗处的云裳,那个曾被他们高高捧为天人的少年,此刻,却是一脸悲戚之色。
原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也便是这种滋味了。
云裳看着那个昨日还于自己枕边缠绵的蓝衣华服男子,今日却欢喜着他人,明明眉宇间一片温柔之色,奈何,他们中间到底是隔了那么多未知。收回视线,云裳垂眸离去。一如不曾来过。
他已将自尊输了。
如何再输得自己一败涂地。
道只道,
多情的人,枉负韶华空余恨。
当相貌平平却厚施一脸脂粉浓妆的老鸨言笑放肆地带他们到了一处隔音不错的上等包厢后,拿着手中的赏银露出极为市侩的气息娇笑道“两位爷既然来到咱们云裳苑就吃好玩好,有什么事啊就吩咐我三娘就是了,三娘一定顺爷的意照办呢。”语罢便识趣地掩了门退下,不知为何,容堇鸢总直觉这个老鸨给他的感觉很假,不是说演得不像,恰恰是演得太过,露了几分不属于青楼女子应有的韧劲,再加上接赏银时伸出的手里有一层薄茧,也就知晓是个会替人做事的人了。
萧承欢早已在床榻上陷入昏迷,仅着一件若隐若现的红色薄纱,不需其它,便已有了勾人心魄的媚惑。
容堇鸢兀自先倒了一杯热茶,一暖身子。
长虞纵使心猿意马,也不得不将视线回到容堇鸢身上。自方才见到此人时,长虞便心下起了疑惑,按如今季节,常人已着一件单衣外衫,可此人却仍身着寒冬之时的一袭雪白貂皮大耄,在他身边并肩行走也感觉不见热意,反而让长虞莫名多了一丝阴冷。
“公子长虞,”容堇鸢搁置下茶盏弯起唇角,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长虞听着此人的声音,似是尖锐的利器在割锯着木头般,又似是哭伤了的喉咙,端着茶盏的手不由得微滞,索性放下了去,貌似不经意的问道:“哦?恕本王,倒是记不得有此阁下故人。”
温润低醇的声音入了容堇鸢的耳朵里,蓦然心底泛起一丝涟漪随口带过道“不过是些昨尘旧事罢了,而你我理应皆是谋策明日之人。”
长虞不动声色地继续悠悠地摇着扇子:“可惜。本王不过一浪子而已,醉卧美人膝即是所求。”
“是么。我想,醒掌天下权,才是公子的最终归宿罢。”
容堇鸢直直的看着长虞,眼里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穿透对方,而长虞亦是笑意盈盈地迎着容堇鸢的目光,不漏痕迹地,似是要将容堇鸢那双隐在面具后看不真切的眼睛给琢磨个透。
“有意思。阁下何以见得本王醒掌天下权?”
“因着,是我们的宿命。”
“哦?你又有何所求?”
“我?……”容堇鸢一怔。“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百姓裹腹,安居乐业。”
他是这样回答的。
容堇鸢没有等到那人的意思,莫名,空气里流动着一份难言的静默。
一阖白玉扇骨,燃烧的烛火在此刻静谧的房内偶尔发出“啪啪”几声轻微的声响,长虞轻蹙眉头,心生不悦。谁会轻信那圣人般的谎言呢,至少在他这里,略显单薄地可笑。犹记当年,一疯疯癫癫的人现于宫中,衣衫褴褛,乌发散乱。时惊奇。那人只道他弱冠五年会得一贵人辅佐,从而拨云见雾,龙气日盛,一统江山。
而他只相信,人有所图,无不图利者。就这样,长虞目不转睛地看了容堇鸢半个时辰。
容堇鸢眼底杀意一现。这人如此明目张胆又充满探寻意味地打量着他,他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
是他尘封自己太久,许是忘了与人相处之道罢!
除了像一头困兽束缚在未央阁,施令,杀戮,孤独,寒冷。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
也都忘了。
这点突然的发现,让他心里感到莫名的惶惑,挺直而僵硬的背,仿佛弱了一分气势。
“好!”
长虞缓缓敛了笑容,而手中的扇骨不知何时已横在了容堇鸢雪白的颈侧,容堇鸢微怔,看向长虞,脖颈冰凉。
“如若本王信你,何为凭据?”长虞倾身上前,目光流连在容堇鸢细腻柔白的颈子上,一双花眼忽而又泛起了笑意,语气轻柔道“若拿不出让本王足以信你的凭据,本王这几根扇骨,便刺穿了你这喉咙。”容堇鸢听着长虞和煦温润的嗓音,似春风拂柳般分明,却匿藏杀机。
长虞依旧笑着,微眯着眸子盯着容堇鸢。
容堇鸢却垂着眸子,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拿出一泛黄的羊皮卷,于桌上缓缓展开。随着图上乌黑的笔墨勾勒出的山川地势,长虞也渐渐眼神幽暗,丝毫不见其中平日风流。
瘦白而骨节突兀的手指明图上几处,“乌栏纳通平阔草场北缘,东西走向一脉青山,紧挨着山脚。生有宽三里长十里的桦树林。自林子向北三里远,胥河没膝深的河水往东流去,在此扎下营盘埋伏,易州可破。“容堇鸢破碎而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陈述着,长虞不动声色地听着,眉峰微蹙。出征朝国的确是他早有的打算,虽说眼下时机不适,但他的确想要一个可靠的军师以备之需。
“如此诚意,”
长虞笑着收回扇骨,轻柔道“本王真是有幸而得之啊。否则这样的一个人物,想必到哪儿,本王都会不得安心呢。”
掠过长虞那双流光溢彩的眼里深处暗藏的幽暗,容堇鸢勾起唇角,微颌道:“在下容堇鸢,既已来此投奔公子,此生便是誓与公子肝胆相随,至死方休。若非,苍天不佑,无嗣无泉。”
“欸?”
长虞扬起扇骨指了指容堇鸢笑道“如此堇鸢便言重了。本王岂是狭隘多疑之人?呵呵,”
语罢。
容堇鸢不着痕迹地看向那把被长虞拿在手里把玩的扇骨。垂着眸子,心里冷笑着还没腹诽完长虞,只听那人又在他身侧云淡风轻地说“但堇鸢如若背叛本王呢……”说着话,收了扇骨,唇已凑近容堇鸢的耳畔喃喃低柔道:“那定是错在本王,本王只会,更加好好地待你…”
容堇鸢微垂眸,也不作言语,只是喝茶。但后背已是渗出冷汗。
长虞一笑,灯火依旧。
一会儿疯疯癫癫的抱头痛哭,一会儿非哭似笑的吊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百年前那青楼里的小曲儿:郎呀郎,几番风雪,只盼你再添一件寒裳,几番流离,只盼你怒马当归,郎呀郎,却直叫奴家我枉负韶华,空余恨,空余恨……唱至此, 别人唱的曲儿是唱的风月,他唱的是阴曹地府来的索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