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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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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国。三月柳絮已飘尽,四月枇杷还未黄。
容堇鸢仍然身着雪白色的貂皮大耄,戴着冷冰冰的面具,仰着头立在窗前望着外面夜空,看不到什么表情。
“下去罢!记得,做事要滴水不露。”
他道。
一直跪于黑色大理石板上的人仿佛松了一口气道“是!”
未央百年屠试,没有第一,皆死。
皇家那边自然是不好交待的。苍白突兀的骨节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窗棂,容堇鸢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一片虚无。
精致的暖炉还在幽幽的闪动着明亮的光,容堇鸢却愈发感觉寒冷了,那种体内深处的湿冷,寒入骨髓。他不知道此番前去徽国,稍有偏差,胜算几率会有多大。
他可以算天算地算人事,却唯独算不出自己的前尘后世,浮浮沉沉。
容堇鸢微眯着眼,陷入沉思。近几年邻国徵国一直无为而治,养兵息马。听闻国君抱恙许久,公子长翼将以继位,表面一派安然祥和。但只有朝中人深知,这平静之下翻涌着多少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当今朝廷倒是想趁此时机来个出其不备,奈何因长期征伐,国库入不敷出,积贫长弱的状态让民怨已久,朝廷几欲作罢出征,而两国关系,有怎是派几个和亲公主解决得了根源呢。
有欲望,就永远有纷争。
往常的未央百年屠试皆是七月初七,说是百年,不过一个甲子罢了。而上边指令必须提前个几年,他也不好违背。不光未央组织,据他的情报,徭役赋税,具具提前,贪官横行,皇家无法。皇家又有何法呢,奈何国库收入全系贪官于一体,徐后也是伤透了脑筋。而如今这结果,该是命里有的,逃不掉。
只是,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
念此,容堇鸢扯动了下嘴角,今夜偌大的苍穹星河,朝堂方向星位错移,命轮有异,有那么个气数将尽的意思。
也许,他的使命也将要到了。
……
徽国。
云裳苑。
一袭白底缠枝莲纹饰的蓝衣男子两指一挑,一件浅黄色的锦缎丹绣华服便如轻羽一般从指间掉落,仿佛在他举止间任何人事都如这惊起的飞尘般轻贱。
他喜欢自己的人每日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取悦他,否则,未免太过无趣,也引不起他的兴致。
铜镜中的少年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继续描眉,一副清瘦的身子骨间中透着股自然的风流韵致。蓝衣男子踱至少年的背后,右手细细地摩挲着他圆润的肩,笑着问道:“这次想要什么?云裳?”
少年倏而荡起不同于女子般娇媚的笑,声音带着丝情欲后的沙哑道:“如果说,我想要的,是公子你呢?”
长虞忽略少年脸上娇媚的笑容,捕捉到少年明亮的眼睛里夹杂着的小心翼翼的慌张与期待,心里柔软的地方被莫名打动。
云裳仰着头见男子依然看着自己温柔地笑着,修长的手指不带情色地摩挲着自己正在发热的脸,听着他俯下身子低低地在自己耳边说,“云裳不是已经拥有了么。呵呵。”只一句,云裳便渐渐收了自己心底的慌张与期待,点了点头,唇角翘着靠上了男子,紧紧环抱着男子精壮的腰身,唇角的笑也苦涩了起来。
他是厌极自己多愁的性子,一副男儿身偏偏有着对情爱敏感的直觉,几个月的枕边人,他又怎查觉不出来男子的情爱多少。
云裳倒是希冀男子无情,如此动情才守得专情。
可男子偏偏却是本性多情,流连枕间人,游走风月场,只要是美人,他莫不怜惜宠爱。这样的人,生来是留不住专情的。
想着想着,眼角红了,欲要起身掩饰,男子一扬宽大的袖袍将他裹进怀里,笑问他因何落泪,云裳怔住,抬手一抹,脸上一行清泪。男子见状颇有些无奈地温柔拭去他的泪水,追问为何,云裳只是笑,说,是高兴的。男子听罢,久久无言,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
……
云裳苑分前后两座楼,前楼是姑娘们接待客人,莺歌燕舞,繁华热闹,每至华灯初上,三教九流亦或五湖四海的人往来络绎不绝,鱼龙混杂,彻夜通明。后楼比之前楼倒是冷清些许,是男风馆。错落别致的假山,嵌着几谭湖水,碧波粼粼,光华干净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多数海棠,湖中的木板桥则通向一座安静的水榭,楼檐上垂挂的五角青铜风铃正迎风发出阵阵清脆。
“公子,这是查截到的密函,方向既是丞相府。”
女子穿着妖娆,样貌平平而脸上厚施脂粉,正恭敬地将手中细长的圆柱小纸筒交予自己对面的男子。一袭白底缠枝莲纹饰的蓝衣华服的男子此刻坐于桌前,慵懒地呷了一口茶笑着接过,本应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可女子只有一脸傀儡般的服从。
看着展开的是一张白纸,男子不以为意地吩咐女子点燃一根蜡烛,然后将手中的密函置于烛火上方安全的距离,渐渐地,几行密密麻麻的字便显现出来。阅毕,男子温润如玉的脸上笑容多了几分轻蔑。
“本王的二哥,真的是与虎谋皮呢。”说着,长虞将手中的密函投于烛火,化为灰烬,继续悠悠地端起青花茶盏,女子拧着眉道“右相那边近日与云裳有过联络,弹劾公子的折子已经被左相压下了。”
“唔--”长虞优雅地搁置茶盏于桌上,“如此,本王若不继续放浪形骸,岂不是辜负了右相那道折子?”语罢,起身执起扇子,一扬白玉扇骨懒懒地在胸前摇着,“哦,三娘,要记得,寻个因由将三军虎符送去本王那不争气的二哥。”三娘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公子万万不可……”“欸?三娘可知何为离间。”长虞摇着扇子笑着打断三娘的话语,三娘心下一怔,到底是个明白人,心思一转,便已知晓公子的计谋正好应了眼下的时机。念此,脸上划过一丝窘迫道:“是三娘逾距了。”长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双生的极致风流的花眼仿若泛着点点星光。
未央阁。
少年自被黑衣人带上殿阁之后,处于十二道暖炉的环境里,额头一直热汗涔涔,但孱弱的身子却一直在瑟瑟发抖,他能感受到斜椅于坐榻上那人紧紧盯着的目光,像一条滑腻的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幽幽地,让人不敢抬眸凝视。
少年此刻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四肢冰凉。仿佛自己还站在一堆尸体里,粘稠的血块,被黑衣人残忍割喉喷射出的血液溅的自己全身都是,一夜之间,什么都不复存在了,自己则被带来这个地方。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力气握紧自己的拳头,哭不出来,说不了话,像筛糠一样抖着 容堇鸢嗤笑了一声,瞥向一边书案上展开的画轴,画里的萧子暮生就一副男子女相,五官秀丽,从眉目间隐约可见日后风容姿情,也不枉他费尽心思,苦等多年。
“抬起头来。”
容堇鸢沙哑如鬼魅般声音响起在萧子暮的耳畔,空旷的阁中更显冷情诡谲。
萧子暮似是没有听到,瘫坐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双眼无神。直到容堇鸢淡淡询问道“是死是活,可全在你一念之间。”语罢,萧子暮低垂的头颅微怔,抬起的脸迎向容堇鸢,颤抖的身子也没有打断他吐出的四个字:“我不想死。”
只一句坚定,容堇鸢听罢展开一个笑容,他喜欢识时务的人,这个人可以懦弱,可以怕死,但不可以影响他计划的底线。
“好。”
退却阁中暗卫,容堇鸢走下白玉台阶,踱至少年的面前,苍白突兀的骨节托起少年尖尖的下巴,令人出其不意的速度点了少年的哑穴,强制性地掰开嘴巴一颗白色的药丹就被吞进了少年的喉咙,对上那双狰狞面具后看不真切的眸子,少年的眼里布满懦弱的惊慌与痛苦。
而容堇鸢不知何时已从身后拿出了另一副画轴,在萧子暮眼前“刷”地一声垂直展开,蓦地,萧子暮瞳孔微地放大固定在画中人上,那画中人与他有六分相似。
一张颜洗如玉的脸上,留着旧时的美人尖;乌发如墨,青丝盘泻,仅用一根干净素雅的乌木簪绾着;黛眉一扫如远山,一对内合外双的丹凤眼,琥珀流光暗转,眼尾微地上挑,点在眼帘处的一血色泪痣透着股子百年风尘的味道;高鼻红唇,线条精致的下颌,那张足以端得艳倾九州的脸,即使一幅画,也让人如坠南柯一梦,似白雾若云渺般隔着俗尘。
纵一幅画,也让人生出世间美人常有,却再难出此绝色之感叹。至于那输于的四分,一分神情萧散,一分五官雅致,一分血痣惑人,最后,便是那画师画不出来的,偏偏画中男子给人以一分恍惚百年的孤寂,任世人千万眼如帆过,他也仍是依旧。
而画卷落款,是已作古几百年的鱼戎先生。
容堇鸢松开对他下颌的禁锢,萧子暮也收回了视线心思渐渐明亮了起来,混沌之中似是明了了些自己被抓到这儿的渊源,他想苦笑,可笑不出来。连哭都觉得多余。
容堇鸢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这画中人。懂么?”
萧子暮瑟缩了一下,头点的像小鸡啄米般,不敢直视面前的男子。
“不过……”
容堇鸢再次用力的抬起少年的脸,凝视良久,道“总归是要休整一番的。”
萧子暮这一刻,他痛恨自己的这副皮相。
也就是这一刻,他又该庆幸自己这副皮相,可以让自己今后苟且偷生地活着。
那是春光明媚的艳阳天。
当萧子暮在树下一袭红衣安静等待容堇鸢时,容堇鸢被阳光刺痛了一下眼睛,随即抬袖遮掩了下,明媚之下微眯着眸子望向那少年。
果然诚不欺我。
随着走近了,容堇鸢细细打量着自己一手复制的少年,萧子暮倒依然是那副畏畏缩缩胆小之态,容堇鸢却难得地露齿一笑。一众属下见状,只觉血来腥风直达心底,森冷异常。
青白的唇映着雪白的齿,容堇鸢笑着,看着,总觉得那张脸上可还欠缺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白日里的阳光明媚,使人恍惚。虚虚晃晃的交错,真真假假的掩映,容堇鸢笑容渐渐凝固,欠缺的又算什么呢,毕竟,他需要的,只是萧子暮的容貌罢了。
也只是皮相,仅此而已。
“记住你的名字。萧承欢。”
容堇鸢道。刻意忽略掉少年漂亮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毒。
一切事,慢慢上演,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