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记》饶澍

7、出走 夕颜酒后这

　　夕颜酒后这一睡居然一直睡到第二日午后，起床后只觉得脑袋如灌了铅，浑浑噩噩，浑身上下全无力气，更兼口渴得要命，好不容易起身，拿起桌上茶壶猛灌了几口，方才觉得解渴。这时才醒悟过来，自己昨日贪嘴将一坛子酒喝了个精光，这茶壶里的水温热适口，定然是叔叔特意为自己备的。想到这，夕颜忽觉得难为情，叔叔昨日就劝过自己不要喝酒，结果自己不仅喝了，却还直接醉死过去，睡到这时辰才醒，看来这酒水果真不是好东西，自己现在无一处不难受。
　　她又喝了几口温水，渐渐觉得肚中饥饿，想来叔叔会为自己留饭，于是出了房门，向厨房走去。这厨房夕颜倒也常来，只是苏轻冉向来不舍得让她干活，所以她来厨房也只是给苏轻冉帮帮手，却从未做过饭，平常人家如她这般的女子早就能操持家务，只她对此从来不知。
　　厨房灶上果然温着吃食，夕颜想道：看来叔叔并未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喝酒，这般一觉睡到下午成何体统。她因饥饿，三两下将饭吃完，收拾了碗筷，才想到：怎么这么半天都未见到叔叔，莫非他下山去了？
　　果然，夕颜房前屋后转了一圈，不见苏轻冉。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忧虑，又觉得自己这忧虑来得莫名其妙，叔叔定然是叫不醒自己才一个人下山去了，再说他下山一趟最多一日便回，自己在家等着就是。
　　如此等到天黑，依然不见苏轻冉回来。夕颜有些坐立难安，叔叔这是去哪了？怎么这时还没回来，努力回想，怎奈昨日喝得太多，只记得酒香清醇，余下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一夜，夕颜坐在房门口，一刻未睡，直到天光大亮，苏轻冉依旧没有回来。夕颜敲了敲坐麻的双腿，一低头，掉下一滴眼泪。她自幼跟着苏轻冉生活，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自然不曾掉过眼泪。现下等了一夜还不见苏轻冉回来，心里委屈难言，不由得掉了眼泪。
　　夕颜又枯坐了一日，从早到晚未曾进食，也不觉得饥饿，她与苏轻冉相伴十年，从未分开超过一天，如今叔叔两天一夜还未回来，她起初觉得委屈，后来便觉得害怕，生怕苏轻冉自此再不回来，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就将她吓得六神无主。
　　到了夜里，夕颜到底支持不住，睡了过去，这一觉却是噩梦连连，到了半夜，她猛然从床上坐起，刚才梦中所见真切无比，莫非是真的。她抱住脑袋，努力回想，脑海里零星片段错杂纷乱，越想越觉得真切。她瞪大双眼，面色惨白，浑身冷汗，万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出那种事，恨不得就此死去也好过这一刻生不如死。如此过了片刻，她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此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叔叔定然是被自己吓跑了，自己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叔叔肯定已经厌弃了自己。如此一想，她伤心欲绝，哭得肝肠寸断。
　　因记起了自己酒醉后亲了苏轻冉，夕颜虽心生绝望，却也安了心，知道叔叔是自己离开，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她想着：我就在这里等上一辈子，叔叔说不定总会回来的。抱着这样的心情，夕颜倒也不像那夜一般难过，打起精神来。
　　往常她除了洗洗自己的衣物，再没做过其他家务，如今苏轻冉不在，事事皆须她自己动手，这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叔叔对自己当真呵护至极，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想到此处，她难免落泪，于是一连数日，皆是做做饭便哭一会，擦擦灰又哭一会。
　　这般哭哭停停，日子过得倒也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现在，夕颜倒是将家务活做得像模像样，时常后悔，为何叔叔在时自己从未想过为他分劳，这样想着眼泪却掉得少了，哭了一个月，她渐渐明白，掉眼泪实在是最无谓之举，于事无补，徒添悲伤。
　　这一日，夕颜如往常一般打扫苏轻冉的屋子，一抬头看见挂在墙上的紫云画像，她盯着自己的师父看了半晌，不禁想到：如师父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谁会不爱？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地走到屋后桃林，正值四月，桃花开得正盛，朵朵妖娆。
　　叔叔从不让我踏入桃林半步。她一想到苏轻冉的叮嘱，不由得退了半步，可终究抵不过心里那点好奇，走了进去。
　　桃树茂密，满地落花，走在其中如置身于梦幻之中，夕颜走了片刻，赫然发现于桃林中央立着一块墓碑，待走近看，上面写着“爱妻紫云之墓”，夕颜闭了闭眼，再睁眼，才终于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墓碑上的字千真万确是苏轻冉亲笔所写，自己绝不会认错叔叔的笔迹。
　　她噗通一声，跪在墓碑前，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若说之前她心里对苏轻冉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祈盼，如今这一丝祈盼也已经被眼前所见撕得粉碎。一个是一手拉扯自己长大的人，一个是将毕生心血传授于自己的人，夕颜觉得自己当真大错特错，为何会对叔叔生出这般不耻的心思，一时间羞愧难言，整颗心如被浸泡在盐水中，又疼又涩。
　　她在紫云墓碑前跪了一晚，夜里下起大雨，将她从上到下，从里道外淋了个透。第二日一早，夕颜周身无一处不痛，尤其手腕脚腕疼痛入骨，她费了好大劲才从地上爬起来，又走了好久才挪回自己房中，也不理一身疼痛，开始收拾衣物，不多时，便收拾好了包裹，夕颜环顾四周，心里万般不舍，这几间木屋，这一片菜地，自己就算住了千年万年也不会腻，如今却没脸再赖在这里不走。她咬咬牙，扭头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