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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世 夕颜这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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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颜这几年经常下山出诊,这下山的路倒走得顺当。下山之后,她想了又想,却真的无处可去,便向最近的寨子走去。
因寨子里的众人都受过夕颜的恩惠,看她走来,所遇众人都向她热情问好,她本是伤心欲绝,此时见有人对自己如此热情,心里也不禁一暖,强打起精神与众人问好,只是想到大家皆有父母兄弟,而自己如今真是如一片飘零落叶不知要去向何方,不由得悲从心来。
不多时已有几个人围在夕颜身边,向她说起自己身上病痛,夕颜此刻却全无为人诊病的心思,只得强笑道:“各位父老,今日对不住了,我这就要走,下次吧。”
说完,也顾不上去看别人脸色,起身向寨子外走去。
她下山之时已是晌午,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天色见晚,却发现自己置身荒郊野外,因心里难过,整个人便有些麻木,不管不顾地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也不觉得饿,就这样将就了一晚。
第二日醒来,夕颜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要去向何处,累了就地躺下便睡,饿了就摘些野果将就吃了。如此走了半个月,一日,她到河边喝水,一时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禁吓了一跳。水中的人,头发如破草,满脸黑灰,辨不清颜色,身上衣物破破烂烂,她想起过去这几天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过是因为对叔叔彻底死了心,居然就这般作践起自己,若是叔叔此刻在此,恐怕也会瞧不起自己,不由得心生羞愧。
夕颜喝了几口水,四下里看看,周围不见人影,遂挑了一处大石后的僻静处,脱了衣物,在水里洗了洗。洗完换上干净衣物,她顿觉精神一振,心下想到,即便今生叔叔都不会原谅我,可我还得活着啊,若因此把自己作践死了,如何对得起叔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这日之后,她倒不再刻意与自己为难。
一日,她行到一处山下,记起自己曾经与叔叔来过这里,当时正值苗疆火种节,苗疆人都到这豆莽山祈福,甚是热闹。如今离火种节尚早,这豆莽山上也不见人烟。她想了想,由着石阶缓步而上。
这豆莽山的石阶只到半山腰,由半山腰到山顶这段路却险峻异常,不少地方只容一人通过,身侧便是万丈悬崖。夕颜虽不会武功,此刻却心志坚定,山路虽艰险,却也挡不住她。
走了半日,终于到得山顶,只见不远处有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盘根错节,需十数人才能合抱。夕颜心知,这恐怕就是苗疆人奉为神灵的豆莽树神,不由得心生敬意,理了理身上的尘土,方才走了过去。
走到豆莽树下,夕颜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豆莽树神,夕颜犯了大错,不求叔叔原谅,只求有生之年能再见叔叔一面也好。”说完磕了三个头。
她满心志诚,一颗心不敢有半点杂念,恭恭敬敬的磕头,俯首于地,磕完三个头也不敢立刻就起,唯怕自己的心愿不能成真,正忐忑不安之际,只觉头顶被飞来的一块石头砸得生疼,连忙抬头四顾,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又看了片刻,果真没人,夕颜不禁惶恐起来,难道自己的这点痴心妄想惹怒了树神,因此才有刚才的警示,如果真是这般,那自己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叔叔,这样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夕颜跪在地上正默默垂泪,这时却听头顶有人喊道:“怎么哭了,不过打了你一下,有那么疼吗?”
夕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抬头看去,却见豆莽树顶坐着一个身穿汉服的少年,长的唇红齿白,宛若女子,只是一张嘴却粗鄙得很,正对自己叫道:“怎么,被小爷砸坏了脑子?”说完,顺手掐断一根树枝,又向夕颜掷来。
夕颜看得目瞪口呆,用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从小在苗疆长大,身边除了苏轻冉再无一个汉人,苗疆人将豆莽树敬若神明,她也对此深信不疑,如今乍见有人吊儿郎当地坐在树顶,还随手掐断树枝,深觉此人忒的大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树顶上的少年见树下女子,身穿一身苗族少女惯常穿的蓝布衣裙,此刻正对着自己目瞪口呆,想到自己这几日在苗疆,不时便有女子拉住自己,管自己叫情郎,不由得浑身一抖,心下想到,本少爷实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哎,今日恐怕又有一颗琉璃少女心要碎在小爷的手中。这样想着,倒也缓了语气,对夕颜道:“这位姑娘,对不住了,虽然你芳心暗许,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啦。”
说完,只见树上少年如大雁一般翩然落地,望了望夕颜,故作潇洒地一转头,片刻后便不见踪影。
夕颜眼见那少年消失,周围又如先前那般安静,恍惚觉得刚才的少年莫不是神仙,可想想又觉得不是,自己往常在书中所读,神仙无不是峨冠博带,仙气绕体,可刚才那少年,分明顶着一头乱发,身上更是破衣烂衫,脚底一双鞋还有一只露了个破洞,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神仙。
自从那日在豆莽山上遇见了那个汉人少年,夕颜想到叔叔也是汉人,说不定这会儿叔叔已经离开苗疆回中原去了。于是夕颜也打算去中原走走,说不定真能找到叔叔。
这一日,她终于走到苗疆与中原地区交界处的一个集市,名叫乌曼。这乌曼镇因占了地理优势,一年四季皆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夕颜从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到底年少,一时忘了忧伤,这看看,那瞧瞧,新奇有趣,不亦乐乎。
走着走着,前方有一处围了许多人,还有人大声喊道:“快去,叫大夫来,大夫为何还不来。”
夕颜忙挤进去一看,地中间躺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华服女子,体态肥胖,此刻一张脸憋得发紫,一时就要背过气去。夕颜见此,连忙走到女子身边,说道:“这位妇人是痰迷之症,紧急非常。”说完蹲下,取出随身的银针,就要施针。
她手刚举起就被人拦住,这才发觉妇人身边哭喊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刚才听她喊得着急,此刻细看脸上却无一滴眼泪,按住夕颜,皱眉道:“哪里来得小姑娘,不要捣乱。”
夕颜眼见地上的妇人再过片刻就是神仙也难治,当下着急:“这人就要死了,其他稍后再说。”说完,手上用力,将年轻女子推到一旁,手起针落,于内关、少冲等处施针,又将女子翻身侧躺,用手在其身后轻叩,片刻后,只见那妇人长咛一声,咳嗽起来,脸色渐渐褪了青紫,已是缓了过来。
刚才情况着实紧急,夕颜见妇人好转,这才呼出一口气,显见也是紧张得很。华服妇人一时转醒,眼睛望向四周,突然之间破口大骂:“小兔崽子,黑了良心的东西,老娘供你吃供你住,你如今烂了心肠,还敢不听老娘的,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她情绪激动,一时又要岔气。
夕颜被这妇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人群中间有一个弱小身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细细看去,原来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
妇人身边的年轻女子赶忙用手帮她顺气,说道:“妈妈不用和她生气,量她也逃不出您的手心。”
妇人想是担心自己又厥过去,当下也不敢骂了,收敛了心绪,这才看向夕颜。年轻女子娇笑道:“妈妈,刚才是这位姑娘救了你,姑娘当真妙手回春。”
妇人立时满脸堆笑,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一边说道,一边作揖。
夕颜面皮薄,受不得别人对自己作揖,当下红了脸,忙道:“快快起来,我不过顺手之劳,不足一提。”
妇人笑道:“姑娘虽是举手之劳,可于我而言却是救命大恩,我无论如何也要报答姑娘。”
夕颜又推却再三,怎奈那妇人非要报答不可,又是要给钱,又是要给夕颜做牛做马,夕颜被弄得无法,一转眼看见犹在地上跪着的女孩,道:“夫人,请恕我莽撞,不过还请夫人息怒,饶了这女童吧。”
妇人听到此言,笑容僵在脸上,不过片刻又笑了起来,道:“既然恩人你开口求情,我就饶了她。”又对女童道:“算你命好,今次有恩人为你求情,我就饶了你。”说完,又说要请夕颜吃饭,又请夕颜去家里坐坐,如此种种,夕颜好不容易方才脱身。
是夜,夕颜寻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她白日里赶路劳累,吃过晚饭,洗洗就准备上床睡觉,正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
这时天色已晚,不知是谁,夕颜想到这家客栈甚大,住的客人也多,一般坏人也不会选在此处下手,于是问道:“谁?”
“是我。”一个细弱女声传来。
夕颜狐疑,这声音听起来还是个孩子,于是披了衣服,将门打开。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弱不经风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再细看,夕颜叫道:“原来是你。”
这女孩原来就是白日里被那妇人痛骂跪在街头的那个,此刻穿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双肩微拢,眼角含泪,说不出的可怜,看着夕颜道:“姐姐救我。”
夕颜见她如此可怜,不禁生了恻隐之心,忙轻轻说道:“怎么了?”
女孩只摇头,眼泪却越掉越多,夕颜连忙道:“外面风大,快进来。”说完,伸手拉住女童,让她进屋。
女孩却反手攥住夕颜的手,哭道:“姐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夕颜被她说得一头雾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又如何能救得了你?”
女孩拽拽她的手,看了看左右,道:“这里人多,姐姐,你随我来。”
夕颜心下狐疑,本不想去,可眼前这女孩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噙满泪水,对自己苦苦哀求,自己断然狠不下心拒绝,于是任由女孩拉住自己去了。
她跟着女孩出了客栈,向东走了一会,来到一小巷处,夕颜见越走越偏僻,不由得心慌,刚要开口询问,还未张嘴,只觉得后脑一痛,眼前一黑,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