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记》饶澍

5、情窦初开 自从那一日

　　自从那一日读了《诗经》中的句子，夕颜时常出神，每每想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忍不住去看苏轻冉，下一刻却懊悔，叔叔待自己如亲生骨肉，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心中痛骂自己数声方能作罢。可过不了多久却又想起那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如此更是一时之间柔肠百转，心念悠悠，片刻后方又想起痛骂自己，一日之间如此数十次，两日下来，夕颜一张粉白的小脸也蜡黄了，精神萎靡，郁郁寡欢。
　　苏轻冉一早便发现夕颜不对劲，却碍于长□□女有别，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如此过了两日，他又见夕颜发呆，之后却又突然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自己，苏轻冉猛然意识到如今夕颜已经一十有二，有些事自然不好与自己说起，身边却无母亲姐妹，因此苦困于心中疏解不开才会有这几日的反常。苏轻冉微一琢磨，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沉吟许久，也没想好要怎样开口，不禁在心中苦笑道：自己真是当了爹又要当娘，拉扯孩子忒不容易。罢了，总不能见夕颜这样郁结于心，这孩子现在看着还好，可幼时身体受了重创，根基到底不牢，最经不起胡思乱想，别生出病来。
　　苏轻冉下定决心，又默默运了运气，方才开口道：“夕颜，你可是身体不适？”
　　他本是轻声说出一句话，却将夕颜惊得一哆嗦，见此，苏轻冉不禁也急了，想是这孩子伤神许久，居然又像幼时一般易受惊吓，忙道：“莫怕，莫怕。女子长到你这般年纪皆会如此，你大可不必惊忧。“
　　夕颜听得此言，目瞪口呆，好半天方道：“真的？皆会如此？”
　　苏轻冉转念一想，夕颜这几年熟读医书，万万不该连这都不懂，即便来了月事也不该如此惊慌，心下纳闷不已，却也只好道：“自然如此。你所读医书不下百册，怎会连这都不记得了？”
　　夕颜起初迷惑不解，心道：医书上只写了救人害人，如何还写了这些让人伤神的东西，我却是没发现，莫非还有医书我不曾读过。正思索着，闪念之间，突然明白叔叔所言为何事，自己虽已经十二岁，却仍旧没来过月事，叔叔却是误会了，想通之后更觉羞愧，一时之间耳面皆红，再不知如何开口。
　　苏轻冉却见自己越说越糟，眼看着夕颜的头就要埋到胸前了，这该如何是好，只得硬着头皮道：“你在家稍等，我下山一趟。”
　　夕颜见苏轻冉出得门去，方才吐出一口气，心下不禁懊恼，再三再三告诫自己万万不可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又在心中将所学医书精要默背一遍，方觉心思松快了不少。
　　到得晚间，苏轻冉方才回来，夕颜本来在桌前等他吃饭，可苏轻冉却说在山下已经吃了，说罢随手扔过一个包袱，转身出去了。夕颜打开包袱看了半晌，才明白这是女子月事用的东西，登时又闹了个满脸通红，忙将包袱抱在怀里跑回自己屋中。
　　过了这日，苏轻冉觉得自己总算把当娘的义务也尽到了，只盼夕颜能够过了这关。果然第二日夕颜好了许多，虽然还较之前沉默，却不再总出神，只是对自己还有些闪躲，苏轻冉想起她幼时拽着自己衣角的模样，忍不住难过，却又笑叹道：罢了，孩子长大了原本是好事，莫非你要她总如稚童一般。但一想到有一日夕颜终究会嫁人成亲，那时自己恐怕再难见上一面，不禁又伤感起来。
　　又过了几日，夕颜行为举止渐如往常一般，苏轻冉终于放下心来。这一日，苏轻冉正在房中看书，夕颜推门，站在门口唤道：“叔叔。”
　　苏轻冉抬头看去，夕颜这才走进来，道：“叔叔，我想要下山。”
　　苏轻冉微微觉得奇怪，这许多年来，夕颜第一次要下山，却是不知为何，便道：“可是缺了什么？”
　　夕颜摇头道：“这几年我早将师父留下的书看了个遍，却不曾为一个病人诊治过，如此下去，实在难有进步。”
　　苏轻冉微一沉吟，确实如此，此事却是自己疏忽了，道：“甚是，你这便收拾收拾，明早我们下山。”
　　第二日一早，苏轻冉带了夕颜下山。七年前，夕颜由苏轻冉抱上山，之后再不曾下去过，如今她这般大了，自然不好叫苏轻冉再抱着，山中小路艰难，极不好走，可她半点武功也无，行走难免缓慢，苏轻冉也不急，只缓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身扶她一把。如此走了大半天，二人方才下得山去。
　　铸过山附近有一寨子，只有三十几户人家，苏轻冉带夕颜来到村中。夏日午后，日头正毒，寨子里众人都在家里歇晌，苏轻冉寻到一棵老树下，果然有几个孩子在那玩耍，遂招了手道：“孩子，过来。”
　　那些孩子见了苏轻冉，却是认识他的，这人时常来寨子里买些衣物粮食，再者，这么好看的人，见过一次想忘也是难，于是这几个小孩纷纷围了过来。苏轻冉拿出备好的糖果分给孩子，说道：“现下有个差事，做好了便有银子拿，可好？”
　　这帮孩子从未见过银子长什么模样，如今听到有银子拿，立时炸开锅，齐声道：“好！好！”
　　苏轻冉点头笑道：“你们这就回家告诉家里人，寨子里来了个大夫，免费给大伙治病，分文不取。”
　　孩子们一哄而散，夕颜走到近前，笑道：“叔叔哄孩子倒是好手。”
　　苏轻冉微笑不语，夕颜心下想道：是了，自己自小便是叔叔一手带大，他自然是哄孩子的好手。又想到自己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慌忙对自己道：此次下山除了试试医术，自然还要看看世间其他男子，我必是从小和叔叔在一起，没见过其他男子，才会有那种想法，见了他人，那种心思立时没了也说不定。这样想着，却也轻松不少。
　　夕颜这边正劝慰自己，只见寨子里挨家挨户出来不少人，这寨子地处偏僻，寻常有人生病不过自己胡乱弄些草药吃了，实在挺不过去，方得到二十里外的大寨子上去请巫医，一来一回赶车也要一天时间。因此听得有大夫来村里免费给治病，虽是将信将疑，到底不想错过机会，几乎全体老少都围到老树下。
　　夕颜见来这许多人，不免有些紧张。她自幼上山，除了苏轻冉再没见过外人，现在难免放不开手脚。苏轻冉见状，附到她耳边，轻声道：“不用怕，这里皆是善良老实之人，待人最和善不过。”
　　夕颜闻言向周围扫视一圈，立时觉得那些人面目和善不少，心里也松快不少。
　　苏轻冉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朗声道：“劳烦哪位乡亲家近，借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众人本就识得苏轻冉，往常他来寨子里买东西，也和他说过话，知他为人甚是和气，听他如此一说，立时便有人回家取桌椅，不多时桌椅俱都摆好。
　　苏轻冉让夕颜坐了，方道：“这是我家侄女，从小研习医术，今次却是第一次给人看病，有劳各位了。”
　　他如此一说，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都道原来不是什么大夫，却是一女娃，而且还从未给人看过病，这病要是非但看不好再看坏了可怎么办，如此宁可不看。
　　众人一合计，有人就掉头要走。夕颜本就紧张，此刻见众人皆不信自己，眼看着人群就要散了，不由得着急地看向苏轻冉，却见苏轻冉好似无动于衷，只站在那里，神色殊无异处。她心下着急，看向众人，一眼看见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忙对其大声道：“那位大婶，你可是时常觉得胸闷气短，腿脚浮肿，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