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记》饶澍

4、收徒 一日，夕颜

　　一日，夕颜拿了本书去找苏轻冉，还未进门就叫道：“叔叔，这本书好有趣。”
　　待她进门来，苏轻冉方看见原来是《百草集》，见那纸上的娟秀字体，心头忍不住涩然，道：“这书摆得高，你怎么拿来了？”
　　夕颜笑起来，道：“那有何难，我踩着椅子伸手就拿到了。”
　　“一把椅子怕是够不着，怎么也得叠两把。”
　　“就是，就是，两把叠起来我才够着。”
　　苏轻冉忍不住摇头，道：“下次不许再这么爬上爬下，若摔着了，可不许哭。”
　　夕颜点头称是，道：“叔叔，这本书上写了好多花花草草，又说了它们的功用，有的能救人，有的能害人，非常有趣，只是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苏轻冉见夕颜高兴，自然不忍扫她的兴，便取了《百草集》与她讲解起来。
　　从此，苏轻冉便把书架高处的书统统搬了下来，方便夕颜取阅，读了几本后，夕颜发现这书上的字迹皆为一人所写，问起苏轻冉，怎料平时有求必应的叔叔，却默不作声起来。
　　夕颜见苏轻冉站在那里，晚风吹起他淡青色的衣袍，不知为何心里生出恐惧，好似下一秒叔叔就会被这晚风吹散，忍不住轻声唤道：“叔叔。”
　　苏轻冉这才回头，见夕颜怯怯的，忙舒展了眉头，道：“夕颜刚才问什么来着？”
　　夕颜却不敢再问。
　　见她如此小心，苏轻冉却是不忍，温言道：“叔叔想起来了，你问那书上字迹为何人所写，是也不是？”
　　夕颜忙小心点头。
　　“我这几日本就想着和你说，罢了，既然你自己问起，现在就和你说也是一样。”苏轻冉说到这，伸手拉了夕颜和自己一起坐在院中石凳上，接着道：“我有一个义妹名唤紫云，那些书皆为她所著。”
　　夕颜听了，先是瞪大眼睛，后又叹息点头，带着敬佩道：“真是一个才女啊。”
　　苏轻冉也点头，道：“她的确有才，医术毒术皆天下无双。”
　　“她人呢？”
　　苏轻冉良久未答，半晌方道：“她已不在人世多年。”
　　夕颜大吃一惊，随即想到自己父母，她虽忘了前事，却并不傻，初时还盼着父母找来，如今过了两年，只怕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也已不在世上。她虽年幼，但其实聪慧非常，苏轻冉对她的关爱之情她最清楚不过，也因此她虽伤怀身世，却从不在苏轻冉面前吐露一分，遂强自忍了难过，道：“好可惜啊。”又见苏轻冉面上现出难过之色，心里后悔不迭，实在不该提起叔叔的伤心事，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伸手紧紧攥住苏轻冉衣袖一角。
　　苏轻冉思考再三，终道：“夕颜，你可想学习紫云的医术和毒术，你此生不能习武，叔叔未必能够护你一生，有医术毒术傍身也好有所依仗。”
　　夕颜听到苏轻冉说起不能护自己一生，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失落，叔叔终究不是自己的爹爹，等叔叔娶妻生子，那时恐怕就顾不上自己了。但她却也真心愿意学习医术毒术，于是抛了失落的心思，道：“我想学。”
　　苏轻冉见她小小年纪却目光坚定，心道：紫云生前托我日后若遇到可塑之才便将她生平心血代为传授，如今却也了却了她的遗愿，遂道：“那好，我今日就替紫云收你为徒。你随我来。”
　　夕颜随苏轻冉进了他的房内，只见苏轻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卷轴，铺开后却原来是一张画像，画中女子身着紫衣，甚是美丽，更难得的是眉眼中透出一股英气，让人过目难忘。苏轻冉将画像挂在墙上，又备了茶盏香烛等物，这才让夕颜跪在画像前，道：“紫云，今日为兄替你寻了一个徒弟，名唤夕颜，聪颖睿捷，定能传你衣钵。夕颜，拜过你师父。”
　　夕颜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遂行了三叩九拜大礼，又持了茶盏，将茶泼在地上，权当敬师茶。
　　礼毕后，苏轻冉将夕颜扶起，道：“你师父师从南海药圣，南海药圣性格古怪，一生只收了你师父一名弟子，将毕生所学传与你师父后因思念亡妻不久便自绝经脉而亡，自此南海药圣一脉只得你师父一人，你师父是我今生所见最聪慧的女子，见识所学皆高于他人，自然眼光甚高，因此一直未能寻到嫡传弟子，临死之时仍不忘此事，托我代为寻找，如今你既拜她为师，便入了南海药圣门下。”说完，苏轻冉又从木匣内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夕颜道：“这是你门内门规，你须得认真记下，切不可犯。”夕颜见苏轻冉说得郑重，心里不由得惴惴的，忙接了过来，道：“夕颜知道了。”
　　苏轻冉点点头，又取出两本颇为厚重的书，道：”这是你门中绝学，非嫡传弟子不可阅读，你好生收着。”
　　夕颜将书接过，此时却全无刚才的喜色，苏轻冉心下哪会不懂，劝道：“夕颜，你师父虽眼光甚高，但若她见过你，也一定会亲自收你为徒。”
　　听闻此言，夕颜立刻抬头，道：“真的吗？叔叔你不是哄我的？”
　　苏轻冉笑道：“自然不是，你既聪明，又对此道颇有天赋，定能将你师父衣钵发扬光大。”
　　夕颜这才展颜笑道：“夕颜定不叫师父失望。”
　　自此，夕颜每日里只管将紫云所写的书逐一读过，遇到不解之处，苏轻冉因受紫云耳濡目染倒也能解惑一二，所幸夕颜悟性极佳，靠自己领会也将大意掌握了个十之八九，后又开始采药配药，医术毒术皆很有长进。
　　山中岁月易过，更何况夕颜醉心学习，一晃过了五年。这五年来，夕颜已经长成十二岁的少女，形容虽还年幼，却已初现丰姿，眉清目秀肤色凝白，虽算不上绝色，却也是个清秀佳人，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无知稚童，自然也明白自己的父母早已被奸人所害不在人世，因没了对爹娘的盼头，反倒与苏轻冉越发亲厚，心中唯怕叔叔哪天娶了婶婶回来生了小弟弟，自己那时恐怕在叔叔身边再无立身之地。因此，她此时在铸过山上看了五年书，虽正是急需下山历练一番，因无论医术毒术都要施与人身方能验证成效，但她却从不向苏轻冉提及下山的事。这几年苏轻冉虽不时下山买些衣物粮食，不过一日半日便回，见夕颜不提下山，只认为她性格使然不喜与外人打交道，也不以为意。
　　苏轻冉这几年因有了夕颜的陪伴倒免了不少胡思乱想，静下心来，悟出不少武学上的精要，武功更胜从前，只是每每到了紫云忌辰这日，难免心思沉重。夕颜也渐渐懂得，每到三月二十八，叔叔便独自去屋后桃花林中，一呆便是一日一夜，第二日天明才会出来。这片桃花林夕颜从未去过，她还记得幼时她四处玩闹，叔叔皆不管，唯独此处不让她去，她自小对苏轻冉的话言听计从，自然不会去。懂事后，苏轻冉进了桃林，她便在林外等着，一直等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才在苏轻冉出来前回去。她也不懂自己这么做却是为何，只觉得进了桃花林里的苏轻冉再不是平日里安然平静的叔叔，她须得守在林外，眼见叔叔要出来了，才能安心。
　　这几日，因早已将师父留下的书倒背如流，再看却也没有什么用处，夕颜无聊之际，随手拿了一本幼时看过的闲书读来，一看之下却是痴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夕颜将这几个字反复读了几遍，心中却想到每每叔叔去桃林，自己在外守候，当真如这两句一般。
　　夕颜坐在房中，捏着这页书，从白天坐到日落，直到苏轻冉唤她吃饭方才惊醒，却立时满脸通红，连忙取了盆中凉水泼了几把脸才敢出门。
　　苏轻冉坐在饭桌前，等了许久，才见夕颜进来，却觉得不对，道：“怎么了？为何哭了？”
　　夕颜一顿，勉强笑道：“我才没哭，只不过洗了把脸。”说完也不敢看苏轻冉，径直坐下，忙端起碗吃饭。
　　苏轻冉看着夕颜，这孩子由自己一手带大，自然明白她不止洗了把脸那么简单，但自己终究不是她爹爹，孩子大了，却不好再像小时候一般事无巨细一一问过，只是心里却难免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