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华楼》青琦_

5、第二章（2）

　　他叫了有好几秒种，才反应过来，反手就去拔身上的桃木剑。那双眼睛趁这时跐溜一下钻到他背后，就要往他身上贴。方恨我被之前的一下吓得不轻，还没晃过神来，手忙脚乱。桃木剑的穗子差点缠到手上。他往前一跳，一只手拎着剑，就开始发疯一样，一面转圈，一面把剑在空中胡乱挥舞——剑有些重，两三次都把自己抽着了，抽到的地方立马肿起一道红痕。
　　而那双眼睛呢，优哉游哉地钻着他的空子，左右乱窜，附骨之蛆般死死粘着他不放。眼睛凑过来，怨毒的目光盯住他时，方恨我感到一股地狱里的冷意，侵得他双腿发软。
　　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方恨我的两个嘴皮子开始打颤，他抓剑的手直抖，想念几句咒，无奈哆哆嗦嗦连咒语都念不利索。桃木剑穿过绿眼，刺中瞳孔的一刹那，和砍到空气没什么两样，然后，他听见千万怨灵在临死前发出的、绝望的哭号。
　　方恨我仿佛看见鲜血溅上黄沙，手指在地面抓得破皮，指骨被手提砍刀的士兵踩碎，身前是尸体，身后是等待屠宰的羔羊。拼命的挣扎、无用的祷告，揪心、无助、愤恨、悲哀，这一切死者的情绪像是过电般从他身上流窜而过，叫他头皮发麻。他听见冤魂们于黄泉之下发出不甘的大合唱，在颅骨内激荡，碰撞出一重重回响。
　　方恨我还保持着那个一剑刺出的姿态，手腕酸痛，一种莫名的情绪侵染了他的心，那样的悲哀，叫他喘不过气。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艰难地仰起头来，努力维持自己的呼吸，可是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了——那双正常的、浅褐色的讨人喜欢的眼睛，睁得老大，慢慢染上妖异的绿。
　　恨、怨恨、痛恨、恼恨、哀恨、悔恨、恨之入骨……方恨我的心里一瞬间只剩下这一种情绪，其他所有都被清空了，被他抛在脑后了，这一种恨又衍生出许多变种，控制了他。
　　方恨我颤抖地举起手中之剑。
　　忽然，传来一阵古战场上那样异常响亮的，刺耳的鸣金之声。
　　方恨我几乎被恨意吞噬，满眼泛绿光的时候，这声音如同暮鼓晨钟，铛铛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响起，连续响个不停，明亮、响朗、带有威慑的力量。方恨我一听到这声音，就停住动作，觉得奇怪，他的魂儿被唤了回来，开始思考自己在恨个什么，紧接着，颅骨中的冤魂的合唱，变成凄厉的哭号，化为黑色的一缕一缕，从他身上遁去，尖啸着消融在夜里了。
　　方恨我一下子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眨了眨眼，慢慢放下持剑的手，看向四周。绿色的眼睛没有了，四周清明许多，方才之事犹若一梦，他能看见随风摇动的松柏，空旷的平地，以及不远处一抹跃动的火光。
　　那抹火光愈来愈近，鸣金之声，直到那个人走近了，才停下来。
　　那人看起来比方恨我还要小，身形颀长，正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只是不知为何满面厌倦之色。他不紧不慢地举着火把走过来，腰间环佩琳琅作响。方恨我看见他头上缠着玉色绸带，身上是素白的衣裳，衣带上系着一枝红梅，他自阴森的松柏间而来，在黯淡的星光下，鲜洁若新雪。
　　“天呐……”方恨我瞅着他，喃喃地说：“您真是潇洒得像神仙。”
　　董华站住了，面容冷淡地听着他的夸赞，露出恹恹之色，很明显不想与他多纠缠。他收起手里那串三角形的铁片儿，漠然地看不知道为什么向他面露诡异微笑的方恨我。
　　“这里的妖怪，普通办法无法降服。”董华开口，声音是少年的清朗，细长的眉眼瞥过被方恨我放在石头上，还没来得及用的种种符咒令牌，又不动声色地将眼神收了回来。
　　方恨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诶了一声，看着董华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惊讶。
　　“回去吧。”董华继续说，他的人一动不动，然而垂在面颊旁的鬓发在风里飘荡：“它很危险，你刚刚差点被上身了。”
　　“……不行。”方恨我急忙拨浪鼓似地摇头，董华蹙起眉头，注意到他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我从中原跑来多远吗！”方恨我反而怪罪起董华来，他语速急促，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地道：“就是为了这只妖怪，我还跟我师父闹翻了，我刚刚就是为了引诱它，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把它吓走了！？”
　　“我已经从远处看你很久了。”董华冷冷道：“确定再不救你就被控制了，我才动手的。”
　　“……你可以用一些别的方法啊。”方恨我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没底气地低下头，倒很委屈似地：“我冒着寒风等了半天。我也没想到，它竟然不怕我的剑。”
　　“那么，真是不幸。”董华毫无同情地看着方恨我。然而，方恨我的这副模样显然激起了他的兴趣，方才他的那种无趣之色改变了，因为觉得很有意思，少年甚至略挑起眉毛，殷红的唇角上扬，他浅笑起来，发出泠泠如月下泉流般的笑声，他的笑容异常秀雅，只是冰冷非常。
　　董华慢慢地道：“这只妖怪，也是我的猎物。”
　　方恨我吸了口气，猛地抬头，火光下少年宽袍大袖，衣饰华贵素雅，织锦上银色的暗纹光华流动，他那残有一抹笑意的面目，白肤乌眼，额头光洁，双眉上扬，两颊饱满而苍白，带有尚未发育完全的轮廓，几乎璀璨如黑夜中的明珠。他不禁又愣了愣。
　　“——你是谁？”方恨我很自然地顺口问道：“我没有听说有其他除魔氏族的人来这里。”
　　董华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转身离开，甚至脸上的笑意还保持着。少年在黑暗中饶有兴味地注视了他许久，脸上那种冰冷的微笑扩大了，转成一种恶意的、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的笑容。
　　董华直到用捉弄般的目光弄得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才悠悠开口，一张嘴，像是被风吹散了热气似地，语气又转为可怕的冷淡与厌倦。
　　“既然你刚才说我像神仙，那不妨就将我当做神仙中人吧。”他随意地说。
　　董华说完，真的颇有风度地转过身，少年再也不看他一眼，而是折向另一个方向，那条路通往松柏森森的树林。他像喝醉了的巡夜人一样悠悠地走着，有着隐约银色闪光的白色衣袂在夜风中扬起，那手中的火把，越来越远了，折射出势渐衰微的美丽的光。方恨我对他的骄傲和冷淡感到愕然，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只有诶诶了两声。见董华并未搭理，他急匆匆地回头抓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扔进包，紧接着，也来不及把包裹背上，而是抱在怀里，向前追去。
　　“等等我！等等我啊！”
　　董华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喊叫，嘴角极为缓慢地浮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不知为何，感受到方恨我对自己异常的、似乎是被吸引了的好奇，少年浅黑色的眼中隐约现出了怜悯而又兴奋的光。
　　长期被锁闭的董华，对别人的倾慕感到新奇，像是钓鱼新手看着钩饵被咬住的鱼竿。但只有一霎，他对此表现出难得的兴趣，马上，董华容易厌烦的本性又发作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空虚与冷漠。
　　董华没有加快步伐，也更没有停下，等到方恨我喘着气赶上他，将手放在他可以感受到骨的形状的肩上，企图将他微微扳过来时，董华主动停住脚步，侧过了头。
　　“一起走嘛。”方恨我立即扯出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说。
　　“没必要。”董华打量了他一下，用十分平静、有点懈怠的口气回答，他的眼睑慵懒地垂下，在面上投落浅浅阴影的睫毛，显得很是秀气。
　　“有必要有必要。”方恨我急忙接上，他热切地跟在继续向前走的董华身边，略躬着身子，套近乎道：“我和你都是驱魔氏族的人啊！作伴是肯定的，你看这里早就荒废了，又闹鬼，没有其他人，我们两个结个伴，不是很好？”
　　他把脸贴得离董华老近，唾沫星子都几乎溅到董华脸上去，见董华看他一眼，好像准备张口说什么，方恨我又立即打断了他：“你手法这么老练，一看就是驱魔氏族的，别否认，也不要担心，我不会害你的。”他自作多情地拍着胸脯保证：“我师傅家和各大家族都没有仇。”
　　然而，董华对他所说的内容表现得毫无兴趣，他用疏离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等到他说完，才非常奇怪地开口反问：“驱魔氏族？那是什么？”
　　可怜方恨我原本在胸中搜罗了万千词句准备应对他，脸上得意的笑都堆出来了，听见这么一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