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华楼》青琦_

6、第二章（3）

　　董华现身世间，莽撞地要求今上归还那条龙，而后被锁闭楼中的时候，年仅十一岁，还是个沉默寡言、很多事都考虑不明白的孩子，所以才会受到圣上的引诱，留在皇城之中。直到现在，由于特殊的成长历程的缘故，董华尽管变成聪明得连圣上也不敢随意欺瞒的少年，但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十一岁孩子般的懵懂。
　　他并不知道所谓驱魔氏族，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水深火热的争斗，不过即使知道，董华想必也会对此嗤之以鼻，对他来说，人与人之间居然为了一点没有价值的东西尔虞我诈、绞尽脑汁，是无法理解的。董华和方恨我一样，掌握许多关于魑魅魍魉的知识，如果有必要，他甚至能像方恨我那样斩妖除怪，但那对于董华来说，这所有都只是作为“侍奉龙的本领”来学的，是给龙寻找充满精魄之气的食物的必须手段。
　　他不像方恨我他们，为了世间正义，或是为了妖怪那些珍奇的特质而驱魔，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龙。
　　备受争议的富丽的高楼建好后，董华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六年，这六年的时光流逝缓慢得近乎残酷，但回首来看，也仿佛和几个月、几天没有什么差别，董华甚至能很清楚地记得几年前的生活细节，某一年某个月的某天，午后时分，阳光洒落在梧桐叶上的一小截岁月片段。
　　圣上不会光临的日子里，董华喜欢坐在镶嵌薄贝壳的窗边，无动于衷地看着朝阳在漫天红霞中从院子那头升起，又看着它沉进诸多宫阙之后。董华只在白天睡觉，寒冷孤寂的夜里，他就一个人抱着手炉，披着貂裘，默默地坐着，偶尔，从不远处，传来被隔绝了的、凄凉哀苦的龙鸣。
　　即使是在被关进宫中之前，董华也比同龄人要更加不谙事故，或者说，他生来就不曾沾染红尘，也不为沾染红尘而生。如果现在的董华是十一岁的董华，他或许还是会向皇帝妥协的。
　　董华没有亲人，他也从来不认为没来得及见面就死去了的父亲的大女儿是他的亲人。那个女人串联起了他单调的童年。她有着郁郁寡欢的眼神和寂寞的脸容，终日拿着书籍坐在小院子里，除了给他讲述昔日家族的荣耀，就是结合父亲生前的教育，一板一眼，用近乎可怕的严格的授业来教会年幼的董华，那些侍奉龙所必须要学会的东西。
　　董华是她理想的寄托，对她来说，也仅是一个承载快要断绝的家族学问的容器。董华的姐姐和董华有着某些同样的特质，那就是淡漠和绝望。她对于董华本身的漠不关心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董华幼年时曾经生过皮肤病，长了满身的水泡，不懂事的小孩子拼命抓挠，水泡流出脓来，粘住了衣服。等到他的姐姐终于觉得这件事如果再不处理，可能会造成麻烦，她才试图将董华的衣服脱下，以便给他上药。扯掉亵衣的时候，董华咬住嘴唇没有哭喊，衣服脱下之后，他姐姐才发现那上面满是血渍，还有粘连得过紧被扯下来的一块块的表皮。
　　“幸好，没留什么疤。”圣上知道这件事，抚摩着他少年的光润的躯体，叹息地说。
　　和圣上那样的关系，是在十三岁时建立的，和他差不多大的诸侯王们的子弟，还只会一进宫来就调皮捣蛋，弄死许多珍贵的花鸟，以及互相吹牛、做梦、说空话的时候，董华就已经学会了顺从。
　　他甚至没有想到还有反抗这条道路，也没想到像圣上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并不会太过分地逼迫他。在这种圣上执意要求，而且十分热衷的事上，董华是不敢反抗的。他的反抗只体现在许多小事上，比如从皇帝的话里找破绽，把他抢白得说不出话来，或者故意把门反锁，自己则在门里装睡，又或者提出种种麻烦的要求，刁难他派来的宫女。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反抗，只是董华看到圣上落在下风，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之时，会从心底感到愉快而已。
　　董华把血淋淋的心捧出来爱的，只是那条龙，他对圣上没有任何感情，对姐姐，哪怕对他自己，他也没有感情，所以他才会习惯性地忍受痛苦。董华也不明白其他人之间那种深厚而微妙的感情，圣上曾满怀慈爱地向他说起长期占据了自己膝盖的舞阴公主，董华不仅毫不欣赏，而且特别疑惑。
　　当董华八岁那年，他的姐姐，御龙氏最优秀的继承人，终于意识到这片大陆上再也不会有龙，也再不需要他们这样身怀绝学的人，这个氏族最后的道路就是埋没于尘土，走向覆亡之后，她绝望地自缢在房梁上。年幼的董华仅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解下衣带悬在梁上，随即就一个人出了门，孩子穿过朝雾弥漫的、凄清的街道，来到衙门门口，请求他们帮助收殓。
　　所以，在方恨我企图向他普及“驱魔氏族”这个概念的时候，董华展现出了脱离尘世之人的高傲。
　　“不过是一群工于心术的蠢货。”董华叹了口气，随即扬起眉毛，冷淡地讽刺道。
　　因为董华所说的“蠢货”中也包含了方恨我和他的师傅，所以方恨我异常地忿忿不平。他抱起双手，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瞪着董华：“难道你是多么清高的人？”方恨我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还来猎杀妖怪！”
　　董华迟疑了一下，随即说：“你不懂。”
　　方恨我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莫名其妙，他还在想董华是不是词穷，然而董华说完，已经起身走开，收拾堆在床铺上的东西了。
　　屋子里比较凌乱，点着昏暗发黄的蜡烛，一切都笼罩在飘摇不定的可疑的光线内，有一种别样的清苦之感。方恨我向来是个脑子只有一根筋，不怎么会做事的人，这次出来连行李也没带，一路住旅店，换洗衣服什么的还是路上买的。他本来指望速战速决，也没来得及在钟离城内找住所，听说董华有下榻的地方，还想着要沾他的光——谁想到董华只是随便在路边找了一间塌得没那么厉害的房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