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华楼》青琦_

4、第二章（1）

　　先君崩逝，今上即位，迄今已九年矣。
　　先君在时，今上为公子，尝率军伐吴蛮，四伐而三不胜，吴蛮渐骄，侵南境，我军不能禁。后先君以今上为太子，或有谏之者曰：“太子不善兵，必失国。”先君弗以为然。
　　今上登基九载，南方之边城十失其八，而吴蛮益强。
　　南鄙有要塞，有城名曰钟离，吴蛮尝侵之，尽屠城中之民，迁己民而筑城焉。后今上使兵收复之，又尽屠城中之吴民。由此城益荒，驻军常夜闻鬼哭。有冤死之魂众多，化为妖，入夜则磷火遍野，黑气腾卷，侵帐入幕，或言惧兵戈声，以勾戟相击作响，闻之则退。过路者莫敢投宿。
　　黄昏时分，方恨我背着单薄的行囊，腰上别着桃木剑，慢慢地在几乎荒废的钟离城中行走。在他的面前，硕大的橘红色太阳，恍若熟透的果实，正渐渐从无数房屋的轮廓间沉下去。
　　如今的钟离说是城，其实还不如中原地区的一个村子。这座城市自两度遭屠后，已经不剩下什么人了。方恨我在城外就看到，近郊只有十几亩田地，种着些疏于照料、半死不活的庄稼。入城之后发现，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都空着，有的还坍塌了，只剩下一半屋檐和残破的墙垣。
　　那堆积的灰尘和砖土块，依稀展现着当年的吴地风情，隐约可辨认出有垂直向上的檐角和硬山式的屋顶，孤零零地立在血一样凄凉的夕阳之下。
　　仅存的几户人家聚集在钟离城的城南，在愈来愈黯淡的天色下，可以望见那边有几间屋子是稍微修缮过的，有人生活的痕迹，街道也规整些，有的窗户里次第亮起了灯，在暮霭之中，浅灰色的、细长且柔软的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
　　马上就要入夜，四周又荒凉，但即使如此，方恨我却完全没有要去那些人家投宿的意思。反而，像期待着什么似的，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一面鼓着腮帮子向前走，一面暗暗地攥紧了桃木剑装饰小铜铃的剑鞘，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他要去的地方是钟离城的东部，当年吴国之民被聚集起来，遭到屠杀的地方。因为通向那里的路有太久没人走过，往昔的大道上生满了荒草，有的草早就随着时令枯萎了，有的还是深青色的，长得很高，舒展开它们的叶茎，结着萎瘪的穗子。方恨我从其中穿过时，看见有部分草顶端开出浅白的、小小的花，在刚刚升起的月亮的光华下，莹莹如玉。
　　天空缓缓地变成了紫黑色，显得愈发低沉，夜风也更冷，更急了，四野一片静谧。南方的冬带有一种粘滞的潮气，让人觉得冷意不是从外部入侵，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散布到四肢百骸，无法抵抗。方恨我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幸好今天月亮很好，不然在冬夜里很容易看不清道路，方恨我想起自己虽然随身带着火烛，但是出行慌忙，却忘了带引火的物件，不禁一阵懊恼。好在如今是冬季，不用担心蛇和毒虫的问题。方恨我在深深的草丛里沙沙地踩着，胡思乱想道。
　　他的桃木剑能轻易地斩伤鬼魂和妖魔，但如果要用来对付蛇，那未免就力不从心了。
　　快步走了一阵，感觉不那么冷了，方恨我环顾一圈，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走到了当年发生屠杀的位置。他早先问过这地方的守军，这个位置比较空旷，像他们给他形容的一样，一旁有许多松柏，犹若闭口不言的高大的人，在刑场四周森森地立着，投下浓密的、交错若鬼魅般的影子。
　　屠杀过后的几十年，他站在此处，听见夜风在身后的空城里肆虐的声音，长风从废墟破旧的窗户和墙壁间穿过，发出一种凄厉而遥远的哭号。
　　方恨我咂咂嘴，情不自禁地抖了两抖，摸黑到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他一向是没心没肝的，此情此景，不能令他有什么感慨；四周在不经意之间变黑了好多，他也不觉得。
　　有一种仿佛具有实质的、令人透不过气的黑暗，趁他放松警惕，心不在焉的当儿，徐徐在方恨我四周弥漫开来，原本还算清明的景象，现在好像雾里看花一般，怎么瞅也瞅不真切，方恨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松柏的影子遮挡了视野。
　　“怎么还没来……倒是快来呀，妖怪。”
　　方恨我听了守军们给他讲这里妖怪多么厉害的故事，一开始还是有点紧张的，他捣鼓着自己的行囊，把什么符咒朱砂令牌都拿出来了，攥在手里，攥不下的就依次在身边排开，专准备等那传说中冤魂化成的妖怪现身。可是他做好准备后，伸着脖子等了好半天，妖怪还没来，方恨我不禁有些急了，两条腿不耐烦地抖起来。
　　方恨我从小就有个话多的毛病，他不仅话多，自己跟自己都能说起来，而且说话很快。这就不端庄，再加上他性子本就急躁，越发地显得不靠谱起来。传授他法术的师傅为这不知道教训了他多少次，他还是死性不改。
　　眼下方恨我老毛病又犯了，自言自语地在那嘟囔，他嘴里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站起了身，四周除了又黑了些，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之外，非常安静，一点也不像鬼怪要来的样子。他瞪大眼，左右看了看，只见黑得厉害，什么也没瞧见，就益发烦躁了。
　　他把手揣在袖里，拔腿要四处转转，但是一抬腿，就好像被什么猛地绊了一下似地，一头栽到地上，重重摔了个狗吃屎。
　　方恨我的头咚地撞到冷硬的地面，磕得很疼，鼻子都快摔裂了，一阵酸直冲脑门，两眼泛红，嘴里满是泥土的味道。他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哎呦哎呦地爬起来，拍着手上的尘土。一抬头，就看见黑暗的虚空之中，有一双铜铃般大的、碧绿的眼睛，正满怀怨毒地瞪着自己。
　　没有头，没有脸，没有身子没有四肢——就只有这么一双眼睛，腾空的、黑暗里的一双绿眼睛，瞳孔幽深，巩膜也是绿色，投注出的目光带着恶臭。它飘舞着，诡异地向他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他的脸，发出磷火般的光。
　　方恨我吓得失声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