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8、第8章

　　初二，李云海和大哥李云山一起赶着牛车去舅家走亲戚，架子车后面坐的有李红，还有李云山家的两个儿子，李松和李槐。
　　大娘牛凤兰每年都会让两儿子初二跟着去舅爷家，初三跟着去姑奶家......，等能挣到压岁钱的李家亲戚家走了个遍儿，最后才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继续挣压岁钱。
　　李青觉得此时大堂哥李松都十三四了，二堂哥李槐也比李青大半岁，大娘也真好意思让这两个半大小子出去挣压岁钱。刘娟这天是要回娘家的，要不是大自行车带不住两个闺女，且去年李云海去舅家一个闺女都没带被大舅唠叨了一顿，她是不想让李红跟着去的，都十岁大的丫头了，不好意思再去挣老人的压岁钱了。刘娟本来想让小一些的李青跟着去看舅爷的，结果李青不配合，一口咬定要跟着她去看姥姥。
　　李云海舅舅年纪大了，半身不遂，常年离不开药，全靠家里的孩子们供养。李青早逝的亲奶奶娘家就这么一个亲大哥，李云海兄弟每年都要去看几趟大舅。可李家的小孩子们去走亲戚，一年几乎就这一趟，老人家看到早死的妹妹的孙子孙女们稀罕的不行，年年又拉又拽的非要给塞压岁钱，而且一人能给五块钱。这个时候，那便宜的果子盒一个才三块钱。老人家自己躺着不能挣钱，连点灯熬油的钱都是问孩子们要的，那发的压岁钱不都是从他儿子们那里讨要的？
　　刘娟个性要强，自家条件有限不能多孝敬老人一些，不想带了孩子过去让老人破费，总怕那些舅家的老表们背地里说他们借了孩子的名义去占便宜。
　　刘娟常说，人活脸树活皮。她自己是那种宁可自己家苦点累点，也不愿意出门贪图一点儿便宜让人背后指点的人。而她的妯娌牛凤兰，则是另一种极端，有便宜不占会急死的那种人。
　　村里人都说牛凤兰比铁公鸡还铁公鸡。那是因为铁公鸡只是一毛不拔，而牛凤兰为人处世则是铁公鸡蘸糖稀——一毛不拔还倒蘸糖稀!
　　说两件小事儿举个例子。李青两家前后院的住着，李青姐妹两个一年到头也难得从牛凤兰手里吃到一块馍，更别提一块儿肉了，顶多是半夜起夜的时候隔着院子顺风闻个肉香味。
　　因为平常牛凤兰宰个家养的老公鸡改善生活解解馋，都要等到夜深人睡熟的时候。拔完毛开肠破肚之后连夜炒熟，一家人围着啃的连个骨头渣都不剩，这样就不怕被人占便宜了。
　　只是黑灯瞎火的，即使牛凤兰想尽量消灭所有痕迹，院子里还是难免还有血迹和鸡毛残留。
　　第二天早起去后院押井担水吃的李云海，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李云海是看到也装着没看到，就怕媳妇儿刘娟生气。如果是碰巧刘娟发现的，回来后就会朝他生闷气：你说你那好大嫂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啊？我和孩子们是那种死皮赖脸的闻到肉味就蹭上门去的人嘛？她这是拿咱家当贼防着呢？她要是真想瞒着，那就把活儿做细了把嘴巴擦干净了，她这半藏半露的，她这是故意寒碜咱家的吧？还有你那好大哥，家里割点肉你都想着他，夜里他怎么不喊你去吃鸡子啊？
　　反过来，但凡李青家有点儿好吃的，牛凤兰都会闻风儿蹭上门来，那嗅觉简直比狗鼻子都灵。
　　刘娟蒸了一锅韭菜鸡蛋的大包子，刚掀开锅盖，牛凤兰就进了李青家的简易院子蹭进了灶火屋，“哎呦，这是蒸包子了吧？怪不得一股韭菜味！哈哈哈，我这真是赶得巧，正好有点儿饿了！”牛凤兰不用刘娟招呼就会主动伸手拿一个”尝尝“，吃完了说声“嗯，还不错！”就继续蹭第二个，然后走的时候再顺两个带给家里的儿子们，“两个小兔崽子昨个儿还说想吃二婶蒸的大包子了！”
　　到了夏天，牛凤兰更是李湾村的一道看景儿。
　　天热，晌午饭几乎家家都爱吃凉面条，面条煮熟捞出来用凉水冲冲，拌上青红椒、大蒜和姜荆芥捣成的“蒜汁”。这给蒜汁调味的，除了食盐和醋，还有一味最重要的，就是香油，最好是新鲜压榨的芝麻油。有句老话说，这凉面条香不香，全看香油放的多不多。再抠门的人家，为了夏天吃凉面条，也会在卖芝麻的时候留上几斤好去榨油坊换新鲜香油吃。
　　于是，经常到吃晌午饭的点儿，就该牛凤兰端了个碗出门寻一点儿香油了，说辞就是老一套：哎呀，这蒜汁都捣好了，才发现油壶里面没一滴儿香油了！婶子（弟妹），要不你先给倒上两滴香油让我家把这顿饭兑付过去！
　　牛凤兰能挨家挨户的把住的离她家近的人家都借个遍儿，有的人家正蹲在门口吃饭，看见她端个碗出门就赶紧的躲进屋里去了。所以，牛凤兰蹭的最多的还是李青家。进了李青家的灶火屋叹一声家里的香油又没有了，不用人指点香油壶放在哪里，牛凤兰就自己个儿弯腰从切菜桌下面提出来了。实在是“借”的次数多了，隔三差五的来一回，她早把弟媳妇放东西的地儿摸得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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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我来看你了！”，刘娟的自行车还没有停稳，李青已经大呼小叫地“昭示”她的到来。
　　姥姥从东屋走出来，斜襟盘扣的布衫套着棉袄，黑色的裤子，花白齐短发，瘦高的个子已经弯了腰，脸上都是皱纹，手指头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出过大力气儿常年干重活的一双手。姥姥仿佛从记忆中走出来的一样。
　　李青扑过去一把抱着姥姥的腰，老太太用布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爱怜地揉揉她的头发“看看，还是青青对姥姥最亲！”
　　大姨嫁的近，离姥姥家也就三四里地的样子，早就带了二表哥过来，这回二表哥出去转悠了。姐妹们中间，三姨嫁的最远，有十几里地，通常初三才回娘家，估计今年也不例外，今天大概是看不到她了。
　　姥姥家的院子是泥巴院墙，堂屋三间外包青砖的瓦房，西里间与院墙之间的风道是个厕所。东屋是泥巴墙的大瓦房，房子很低，但内里地方比较大，是三间房打通的屋子，内有一道一人高的山墙做隔断，把屋子分成两个部分。小的那部分是做饭的灶火屋，锅底门儿那边还有个当时已经快失传了的风箱。懒惰的李青小时候一到姥姥家就变勤快了，最爱烧锅，就是为了拉这个风箱，呼扇呼扇的，她觉得很有意思。
　　大的那部分屋子是姥姥睡的床和牛槽，也就是卧室和牛屋。这头黄牛是姥姥家最值钱的东西了，白天除了喂食的时候一般都拴在院子里，晚上拴在屋子里，姥姥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就怕被人偷走了。
　　二舅是姥姥姥爷的头一个儿子，实际上的长子，已经分出去好多年了。小舅行七，半年前也办了婚事儿，为了给小舅腾结婚的屋子，五舅两三年前也分出去了。五舅已经盖好了新房子，就是欠了亲戚们不少钱，现在两口子在外面打工，连过年也没有回来，孩子也被送到娘家妈那里养着。
　　现在六舅家住在堂屋的西里间，小舅家住在原来五舅家住的东里间。现在六舅和小舅都和姥姥一个锅吃饭，实在是即使想分家也分不起了，就这么几间屋子，就这么一个院子的地方，就这么一个灶火屋。姥爷已经不在了，靠着姥姥一个人支撑，能给小舅把媳妇儿娶进门，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六舅已经在村子里划好了宅基地，只等过几年攒了钱就能靠自己盖房了。老院子的房子还能住几年，这出宅子分给小舅，等他将来有钱了再扒了自己盖。
　　李青听姥姥给大姨和刘娟讲，“过完年等行情高的时候把这头牛卖了，把老六和老小结婚借的钱给还一部分，剩下的债，让他俩跟老五一样，自己挣钱自己还债吧!也没有你们爹了，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哪一天就闭眼了！趁着还能说话，把该办的事儿都办利索了，该说清的话都说囫囵了，省的将来到地底下还不得安生！反正就这穷家破院的家底儿，做老人的没本事，不会屙金尿银。他们要是像老二一样，那就干脆像逼死老头子一样逼死我算了！”提到过世的老伴儿，老太太眼泪哗哗地流，刘娟姐俩个儿也是默不吭声地流泪。
　　她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可装作在一旁玩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李青，听她们提起来姥爷也跟着难受的不行，哭的直打嗝。

　　李青知道，二妗子说姥爷是为了给五舅盖房子累死的，其实，姥爷是又累又气，被二舅二妗子两口子活活气死的。
　　作为长子长媳，姥姥和姥爷对二舅两口子看的很重，分家的时候，能给的都给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是，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人，已经和畜生一样了，不会体谅父母的苦楚和作难，不会念及生养之恩，只会像水蛭一样贪婪地从瘦骨嶙峋的父母身上吸血。

作者有话说

　　高烧39度，反复烧，实在是顾不上更新，每日昏昏沉沉的，干咳，又痒又疼连话都说不了，抱歉了，只能等好了再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