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9、第9章

　　姥姥家一上午来了不少客人，不过都是少坐片刻留下东西就走了。串亲戚，不是至亲的话一般都是一上午走一连串的，只要时间允许都是能多串几家就多串几家，最后晌午头的时候才会在最后一家留饭。
　　上午做饭的是大姨和刘娟姐俩个，姥姥在一旁指挥着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大锅是猪肉青菜粉条豆腐黑木耳的烩菜汤，后锅煮的大米稀饭，热的馍。
　　烩菜汤里面的猪肉是拌了面粉炸熟的，姥姥放的地方很有智慧。本来就不高的房梁上挂了个S型的铁钩，一头挂着房梁，一头儿挂住个小竹篮子。这个竹篮子里面，放的都是肉食。姥姥说，主要就是防老鼠偷吃，一般猫啊狗啊的也够不着。

　　晌午饭都做好了，还不见大姨家的二表哥回来，姥姥只好亲自出门找了一趟，才把在外面和一群孩子们摔“面包”的二表哥乔梁拽回来吃饭。
　　这种男孩子们热衷的摔着玩的“面包”，就是用废纸折叠成的四四方方的“筹码”，彩头就是捡的那些放鞭炮时没有燃烧的小炮。大李青两岁的乔梁被大姨按着脖子用毛巾擦脸，还不忘向李青炫耀他今上午赢来的彩头，一大把的小炮。气的大姨下了狠手拧了一把乔梁的脸，“你个死孩子，你爸家里给你买了炮随你的便儿放，你非要点这种小炮，这种炮捻太短，早晚把你眼崩瞎了！”

　　大姨说买了很多炮这话倒是不假，大姨夫脑子灵活，家里不缺花小钱儿，家里的两个男孩子乔栋乔梁哥两个儿养的“娇气”，吃的玩的都比李青家这种一般的“小户人家”舍得。不过，大姨夫这个人爱孩子，仅限于爱自家的两个儿子，对李青姐妹不过是面子情，东西抠门的很。大姨很怕大姨夫，除了家里鸡毛蒜皮子的小事儿，其余都是大姨夫说了算。按说，大姨两个儿子都大了，又和婆婆分家单过，是很有条件帮刘娟偷偷带个闺女的。如果大姨肯帮着偷偷养李青几年，刘娟可以名正言顺地生个二胎的。当时，这样的情况很普遍的，大姑子帮弟媳妇或者姐姐帮妹妹家养几年孩子。当初，刘娟这样求过，姥姥也帮着向大闺女说过好话，可大姨怕大姨夫，就是不肯应承。自此，刘娟和大姨姐妹两个之间也留下了心结。

　　估摸着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陪媳妇儿回娘家的小舅带着小妗子回来了，倒是回来的挺早的。打了声招呼，小妗子就回了堂屋的东里间。人家是进门的头一年，大姨和刘娟这两个做大姑姐的都提前预备了二十块钱，算是给新媳妇的压岁钱。
　　不知道小舅两口子怎么商量的，后来小舅把乔梁和李青叫到他自己屋里玩。其实，虽然上午六舅和小舅两对小夫妻都不在家，堂屋的门倒是没有锁。李青早已经进屋扫了一圈了，正堂屋的条几，桌子和椅子，两个妗子住的里间也没什么稀罕家具，无非就是床和柜子。而且小舅两口子明显的比六舅两口子要惨一些，因为小舅的屋子里还有个大麦圈，一家子的麦子都在那里，就圈在床前。就那么大一个里间，圈上这么大一个麦圈，就差堵着里间门了。
　　估计小妗子心里也不高兴，不过也没办法，这麦圈折腾一回不容易，她结婚前麦圈已经在东里间了，后来结婚的时候也没有腾出去。眼下只有等过罢年把麦圈里的麦子卖了才能把地方腾出来。等到来年新麦子下来的时候，已经分好家的六舅和小舅各自单独给各自家收的麦子找地方放去吧。
　　李青和乔梁进了东里间，正坐在床沿上嗑瓜子的小妗子赶紧的起来拎了脚边的长凳子给他们坐，小舅又给他两个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嗑着。办完这些，小舅就出去了，听声音是进了灶火屋和回娘家的两个姐姐说话去了。
　　李青觉得待着挺没意思的，小妗子明显是听了小舅的叮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了两句“上几年级了？”“成绩怎么样啊？”，就给李青和乔梁一人塞了两张两元的票子。这会儿二表哥乔梁倒是有点儿大人的样子了，“小妗子，我不要压岁钱，我都已经大了！”边说着，人边往外跑......
　　不过拉扯归拉扯，惊动的灶火屋说话的几个人都知道了，连姥姥都说“乔梁啊，多少是你小妗子的心意嘛，拿住吧！”。李青心里无语地朝二表哥翻白眼，“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啊！像我多好，直接把四块钱装进兜里，不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我一个上辈子都活到二十几岁的人都没脸红，你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头啊！”
　　不过，看二表哥经过一番推搡才不情不愿地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了小妗子给的压岁钱，大姨一副很是骄傲自豪，看吧，还是我家老二懂事啊!这就衬得李青闷不吭声的样子越发的小家子气儿，眼皮子浅啊。
　　看李母刘娟投过来的似是嫌弃她不灵光，不懂规矩的责备的眼神，李青内心咆哮，差点泪牛满面。这都什么事儿啊？我不就是收了四块钱压岁钱吗？不就是和二表哥磨磨唧唧的不一样，我收的时候干脆了些吗？
　　额，我能说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崭新的贰元面值的人民币太激动了吗？心里一时恍惚就做起了白日梦，如果现在攒起来放个二十年，会不会碰巧是个错版的天价限量版印制品？
　　李青娘两个回去的时候，姥姥依依不舍地把她们送到村子口。走了好远，李青坐在自行车屁股上扭头往回望，姥姥孤零的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后是低矮的村落和树影，心里觉得低气压的难受。那副背景寂寥的，再差一只乌鸦，就成了枯藤老树昏鸦了。李青白活了一辈子，根本不懂什么山水画风景画，可这一刻她就是知道，如果这是一幅画，她现在心中怅然若失的低落和伤感就是传说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
　　现在的大路还是土路一条，没有铺水泥，更不是柏油路，顶多就是铺上一层沙，下雨的时候可以少些泥。路面坑坑洼洼的不平整，李青的屁股被颠簸的有些疼，她不自在的扭来扭曲，被骑车的刘娟训斥“坐老实点了！你这扭来扭曲的，小心把自行车晃到沟里去！”
　　大概也是受到了告别的低气压的影响，刘娟这一路子都不开口，不像来的时候一边骑车一边和李青叨咕一些姥姥家的琐碎事儿。这会儿她开口训斥李青，可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开口说话了，李青心里突然没有那么紧绷了，就赶紧的问了出来心口的话“妈，咱把姥姥接到咱家一起住吧？舅舅们都成家了，姥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记得上辈子舅舅们都出去打工不在家，不和舅舅们一个锅吃饭后，姥姥自己单独支锅吃饭，大冷天的支气管炎犯了，喘不过气来，经常一天只做一顿饭。
　　虽然现在姥姥身体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行动什么的都很利索，但看样子过完年六舅和小舅两家也不会在家久待。姥姥一个人过日子吃饭，难免凑凑合合的。自从重生回来，李青最想亲近的就是这个饱受病痛折磨而去世的孤单可怜的老人，想尽可能的去亲近温暖她。也减少一些上辈子姥姥突然去世之后，刘娟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后悔与自责。
　　“傻子啊，你姥姥怎么能随随便便的长住在咱家！”刘娟觉得李青孩子气。
　　李青不服气，“我爸又不会嫌弃！我和我姐也不会不耐烦姥姥的！”
　　“即使你爸不嫌弃，你姥姥也怕住久了女婿心里会不乐意。养儿防老，要是让人说你姥姥靠女婿养老，你姥姥还不得难受啊。再说了，金窝银窝的不如自己的狗窝，即使穷家破院的，你姥姥也舍不下自己的家。走闺女家是串亲戚，要是你姥姥和咱们住在一起，村上的人就该说你舅他们不孝了，放着老人不管，甩手扔给嫁出去的姐妹们管！到时候，你舅舅们就该埋怨了！”刘娟耐心地给她讲着道理。
　　良久的沉默，李青觉得这都是没有道理的歪理，只是偏见和狭隘，别人的议论和眼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可是，上辈子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姥姥病了而儿子们都不在家，就被接到李青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挪到大姨家住了一段。年前小舅回来过年把姥姥接回了家去，过完年又剩下姥姥一个人了，刘娟想接姥姥被拒绝了。就是因为大姨夫过年的时候喝醉了笑话小舅子们不养活老娘只顾着自己发财，几个舅舅通了气，心里不痛快，直接要求姥姥不要去闺女家长住了，自己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儿子们都这样说了，当娘的还能怎样呢？
　　李青真恨不得和舅舅们当面边上几句，不缺吃不缺穿就是孝道吗？有米有面，可老人病歪歪的已经做不成饭了。老人已经羸弱到提不动一桶水了，她需要有人照顾，需要有热饭吃有热水喝，想要儿女在身边和她说说话，这是你们从外面给她寄点儿钱就能解决的吗？
　　或许，上辈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姥姥选择了原谅二舅舅？因为除了二儿子在村子住，其余的儿子们都在外打工？

作者有话说

　　病了一个星期，挨了好几针，屁股现在还是疼的，泪牛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