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5、第5章

　　李青家唯一的一盏煤油灯就固定在灶火屋的墙上挂着，昏黄如豆大小的火焰。
　　晚上堂屋照明要点蜡烛，没事儿的话等脱了衣服就吹灭了，睡不着的话就躺在被窝里摸黑夜谈。李青记得，村村通上大电，也就是电业局规划的电力供应，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现在村上少许条件好的人家才用电灯泡照明，用的是街上那个发电机发的电，算是私人的，价格贵，而且电压不稳定还很低，电灯泡忽明忽暗的，就像鬼片里那种即将有诡异事件发生的时候电灯忽闪忽闪的样子。刮风下雨的还容易断电，要是线路坏了，修上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儿。
　　与李青有些冲动掐尖的话唠性子相比，姐姐李红性子宽容少言，对待李青从小就很有大姐姐的友善与迁就。
　　这会儿，李红烧好了热水又盛到盆里兑好冷水，才催促李青赶紧过来洗脚。
　　李青随李云海，生就了一双汗脚，冬天即使每天洗脚也还是臭烘烘的。不像姐姐李红，随了刘娟的干脚，不出脚汗，一星期洗一次也不怎么臭。印象中冬天的时候，姐姐李红总是这样勤快体贴地准备了热水呼唤懒惰的妹妹，两姐妹一个盆里泡脚，面对面坐着，脚叠着脚，一点儿也不嫌弃李青脚臭。
　　就因为迁就爱护妹妹成了习惯，结果后来好脾气的李红悲催了。李青上辈子在乡里初中上学的时候，懒得天天提着暖瓶去水房排队打热水，晚上渴了就忍着，忍不了就厚脸皮蹭宿舍勤快人的热水喝。用热水洗脚，笑话，太奢侈了。可是脚臭会惹得宿舍的人撇嘴和排挤，李青干脆就直接像男生那样就着水管冲冲。时间长了，可不就得了脚气。回到家再这么和李红一个盆里泡脚，可不就把脚气也传给她了！
　　不过女大十八变吧，好在后来长大了的李青也慢慢的变勤快了，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和生活，洗衣煮饭样样做的有模有样。

　　要搁在往常，李红这么一喊她，李青肯定蹦跶蹦跶地跑过去脱鞋了，她可不管脚臭不臭的，只想着把脚泡热乎了赶紧的钻被窝。可是，如今的李青可不是纯粹的小萝莉啊，人家是重生回来的好不好！
　　于是，一直没有晚上洗脸的李家姐妹俩，从今晚开始，都是一盆热水，先洗脸再洗脚，美曰不浪费。慢慢地，李爸李妈也受了影响，一家人洗脚之前记得先用干净水洗洗脸。
　　李青姐妹两个洗完脚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刘娟把刚搅好的面糊盆子放到了尚有余热的大锅里放着。别看现在是小半盆子稀面糊，明早就能发满一盆子，撒上面粉揉一揉擀成圆形，就可以炕火烧了。
　　这里的火烧，就是烧饼。明个儿就二十三了，传说明个儿过了午时灶神灶王爷夫妇就要离开家家户户的灶火屋去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年来的工作了，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会回来上班。家家户户都要炕火烧放在锅台上祭灶王爷，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样的话灶王爷就不会在玉帝面前说这家人的坏话了。
　　李青很开心，明个儿就能吃到热腾腾香喷喷的自制的烧饼锅炕出来的烧饼了，真是怀念的感觉，记忆中的味道。等到将来日子越过越好，大家也越来越省事儿，都是在集上随便买几个烧饼了事，谁还乐意费大力气折腾呢。

　　相对于十几年后年味稀薄的春节，现在的春节，物质上远没有将来丰富，但氛围是粉热闹的。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喝了腊八粥，家家户户都开始不紧不慢地操持起来过年的事儿，过了二十三噼里啪啦一串鞭炮祭过了灶王爷，春节就以天为单位进入了最后几天的倒计时，准备工作就紧凑起来了，行动慢的人家就该冲刺行动起来了。
　　李青家这边有个老一辈传下来的关于春节的顺口溜，二十三炕火烧，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去买酒，三十晚上熬一宿。
　　不过从李青记事儿起，这些传下来的顺口溜已经不被大家严格按日子执行了，除了二十三炕火烧和二十四扫房子。
　　割肉的话，碰到村里有相熟人家的杀猪，就挑那肥多瘦少的早早的割上几斤便宜肉，天冷放的住。豆腐的话，也早早的称好黄豆送到做豆腐的人家里排队等着。这时候地里没农活，勤劳的主妇早就行动了起来，比比谁勤快谁积极，蒸枣花馍，炸豆腐，炸丸子，炸藕块......有那舍得的主妇，还会给孩子们蒸上两锅豆包。有那家里条件好的，还舍得买两条鱼过油炸炸。早早的把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日子就是看着别人家忙碌，自家却悠闲地开始吃吃喝喝顺带串门子。只有那起懒怕动弹的主妇才会越到年根，越是一团糟地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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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式木床没有床板，只有几根床梁，最下面是一层蜀黍杆和粗麻绳编成的，上面是一层两指厚的茅草衫席上又铺了一床被子。睡在这种床上的感觉李青早已经忘了，不过现在再次体验，感觉也不错，一点儿也不硬。毕竟豌豆公主那样的细皮嫩肉不是谁想有就能有的。唯一不习惯的就是，翻身的时候床下蜀黍杆声音有点儿响。
　　姐妹两一张床两个被窝，各睡一头。李青年纪小靠墙睡，李红睡觉老实就睡外侧。两个被窝上面共同搭着一床被子取暖。这样算下来，身上的被子至少有七八斤重。李青总有种被压的呼吸不顺畅的感觉。
　　半夜里被尿憋醒了，李青摸了摸枕头边上的手电筒，冰凉。这种铁手电筒很快就会被市面上各种颜色的塑料手电筒取代。再过些年，家家户户都用充电的棒灯，亮起来和探照灯一样，亮的刺眼，一束光能照清几米外的路。
　　忒冷了，不想受罪起夜的李青一狠心一咬牙，继续闭眼睡觉，睡着了就感受不到难受了。可是，睡前喝了太多温水，李青越想睡就越是睡不着。咬着牙半梦半醒地熬到天微明，李青也不用照手电筒，就着窗户缝的亮光跨过睡在外侧的李红，踢啦着鞋子掀开门帘，半蹲在堂屋门后的尿桶上放了水，总算是了了心事儿。不然，等到手勤脚琴的李云海起床，一准儿顺手把尿桶拎出去倒掉，那样的话李青再想放水，可不是眼下这几步的距离了。
　　哆哆嗦嗦的重新爬进被窝，李青蜷成一团，刚离开一会，被窝的热气儿都跑了，真是受罪啊受罪啊，怀念空调，怀念暖气。眼下，没有电烤扇，也没有电热毯。等等，这个时候电热毯已经面世了吧？是自家条件太差了，买不起吧。哎！
　　二十三炕火烧，李湾村至少会盘上三四个火烧锅。
　　李青家炕火烧一般都去东边的白老爷子家里去，白老爷子辈分高，盘火烧锅的手艺也好，用刘娟的话说是锅利，意思就是烧饼熟得快，颜色也好，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因为家家都要赶着中午的时候祭灶王爷，要是哪家发的面多，那就上午少炕几个意思意思，下午再重新排队。
　　吃了早饭，刘娟就抱了几捆芝麻杆去排队，想着炕的够中午吃就行，剩下的面下午再慢慢炕。
　　炕火烧的泥巴锅台前两天就盘好了，也晾干了，就在白老爷子家的院子里，只有三四十厘米高。前面是个像铁板烧那样的平面微微凸起的圆炕锅，连通的后面是个小锅。这个小锅是白老爷子家灶火屋的小锅，被他揭了放在这里用，每年都要这么折腾一回，老人家从来没有不耐烦过。老人家过世后，老白家盘锅台的手艺和炕火烧锅一起绝迹了，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愿意像他老人家那样，辛苦一个人幸福、方便一堆人。

　　所谓的排队，就是按放柴火的新后顺序来炕火烧。刘娟数了数排在自家前面有几户人家，就放下柴火回家了。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端着面盆带着两个闺女赶过去。李红端了两个碗，一个装香油，一个装的是混合的盐和红辣椒粉。李青则拿着小擀杖挥舞着。
　　李红烧锅，白家老奶帮忙给烧饼翻身。
　　刘娟快速地揪一疙瘩像鸡蛋大小的软巴巴的但粉有弹性的面团，先两个手掌搓成圆的，然后在案板上摁扁。右手迅速地捏一撮调料洒在面团上，接着用指头蘸些香油拍在面团，再用小擀杖一擀，烧饼的形状就出来了。在铁板上炕的差不多了，就放到小锅里面捂一会儿，让烧饼里面熟透。
　　第一个烧饼出锅，刘娟撕了一口尝尝，熟了，就热情地谦让让白家老奶也尝尝味道。老奶笑着说，“实在是吃不下了啊！这一上午几十家子来炕火烧，哪家出锅了都让我尝尝，现在是连晌午饭都不用吃了！”周围等着炕火烧的都跟着笑起来。刘娟让了一圈，周围的大人都说马上就轮到自家炕了不肯接，就给周围的孩子们一人掰了半块尝尝。
　　太烫了，李青刚拿到手里准备不足，差点把烧饼给扔了。但真的很好吃，虽然没有芝麻粒和葱花之类的。
　　李青家炕了二十多个就腾位置回家了。晌午没做饭，一家人啃火烧就啃饱了，一人喝点开水冲冲肠胃就行了。估计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吃的。
　　到了下午，李青家有重新排队。轮到她家的时候，天都要黑了。还是李红烧锅，李青就挤在她身边烤火。发的面炕完了，火烧装了大半面袋。要回家的时候，李云海拿着手电筒来接她们娘三个，说已经做好了面条，放了白菜，阉了葱花搁在里面。
　　第二天扫房子。
　　刘娟忙着蒸枣花馍，有的是膜上直接摁一颗枣，有的是把面搓成条盘成个四瓣花的样子，中间摁个红枣做花蕊。
　　刘云海用长竹竿绑上笤帚就上街赶集了，扫屋顶的任务就交给了姐俩个。刘娟说要用布把头包起来，不然头发上粘上蜘蛛网不好洗。家里就一个擦脸手巾，还是湿哒哒的，用毛巾包头发的计划失败。姐妹两个扒拉了半天，也木有适合的布头，除了擦脚毛巾和擦锅台的笼布。想象了一下头上顶着擦脚毛巾或者笼布的造型，李青恶寒，果断地扯了刘娟夫妇的一双花枕巾，还大方地分给李红一个。
　　等刘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火冒三丈的把姐俩个骂了一顿，死脑筋，找不到大布头不会拿脏衣服包着脑袋啊？
　　等李云海回来，刘娟还不忘告状，想要他发挥一下严父的作用。结果李云海说“已经脏了，再骂也不顶事儿，一会我给你洗干净不就行了！我倒是觉得咱闺女们不傻，洗枕巾可比洗头发省事儿多了，洗头发冻着了还得吃药......”
　　啰啰嗦嗦一大堆，气的刘娟只好翻个白眼，她心疼，还不是因为那套枕巾是他前几天去县城的时候特意给她买回来的？这人真是个木楞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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