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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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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说,她们那个时候都那样的。
家里穷,只想着多干活多分粮食,从没有想过要少生孩子。左邻右舍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看谁能生,谁家儿子少都觉得落后了,怕被人看不起。
李青无语,原来那个年代,大家普遍穷。半斤对八两的穷,没有人会笑话你家吃黑馍馍喝糊糊,却会笑话你家儿子少。如果没儿子,那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被吐沫星子淹死吧,没人会看得起你。
这种观念,延续到了刘娟夫妇身上。
李青没有亲生的兄弟。也因此,刘娟和李云海在村子里总觉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可是他们又那么要强,害怕被怜悯,被幸灾乐祸。即使是善意的同情,于他们而言也是沉重的稻草。只要与儿子有关的话题和字眼,都几乎让他们崩溃。
李青一家人只窝在自己家吃饭,何尝不是刘娟夫妇的自卑和逃避?
在李青记忆里,她上辈子也没和那个罪魁祸首,她名义上的爷爷偶然碰过几回面儿。可却听外婆背了刘娟,不止一次地抹眼泪破口大骂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李青的爷爷不是东西,是个官*迷女人迷,更骂那个坏女人是恶毒的妖精。
而在李青家里,关于爷爷这个话题,是个禁忌。长大后李青可以感受到,李云海是不愿提不敢提那个人,怕碰触心底的伤痛,既无奈又愧疚的那种无奈,甚至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如何去恨,又能不能恨那个人。而刘娟的闭口不提那个人,是因为恨到了根本不想让那个人的名字脏了自己的嘴的地步。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养儿防老。几千年的封建文化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现在农村出来的受过教育的八零后,甚至是城市长大的七零后,都无法理解和体会到当年那些正当生育年龄的农村年轻或者是青年夫妇没有儿子的沉重的自卑和缺失感。
就是十几年后,大家都知道孩子生得多负担大,可八零后九零后夫妻的农村家庭也很少有只生一个孩子的。他们理论上认同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观念,相信养女儿照样可以防老。可这目前还是不能彻底打败和消除他们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决心。一般头胎顺其自然,如果是儿子,生二胎也顺其自然,甚至万分期待生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反之,如果头胎是女儿,第二个孩子则要借助B超等先进技术手段有选择地生个儿子出来。他们觉得,有个儿子的意义,主要是心里踏实,也能给父母辈儿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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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家住在村子最靠前最南边的地方,李湾村的地几乎都分布在河的北岸,李青家的西南方。
农忙时村子里的人上地干活,喜欢抄近道走小路,李青家门前不远处那条沿河的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走的“羊肠”小道几乎是必经之地,三三两两的人扛着锄头,挎着箩筐,络绎不绝。不过如果要用木架子车拉东西,那就要走村子中间那条大路,最窄处也足有一个半架子车的宽度。如果两辆架子车迎头相遇,那就各自往路边凑凑,挤一挤就凑过去了。
冬天是农闲时节,可现在李青家门前的小道依然热闹,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呼朋引伴地嬉闹着去地里捡花柴根。李青碗里的饭还没有喝完,就听到有人吆喝她的名字,让她快点儿跟着大部队出去。
李青毫不犹豫地大声应了一句“哎!知道了!”虽然,目前光听声音她并不知道呼唤她的是哪位。大概,见了就会认出来了,反正都是一个村的小竹马、小青梅。
李青站起来把空碗放到锅台上就要走开,姐姐李红赶紧从灶火屋的柴火堆里抽出来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淡黄色肥料袋子给她。李青接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这是颜色是复合肥袋子还是尿素袋子来着?
那个一看到李青就猛朝她挥手的女孩,李青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是香香了。当然,是幼年的香香的样子,又窄又长的蜜蜂眼。重生那时的香香具体是什么样,李青反倒是不知道了。两人小学做了好几年同桌,不过香香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在外打了几年工后又嫁到了外地。
李湾村除了李姓这个大姓,还有白姓、赵姓、许姓这些外迁过来的人家。香香姓许,住在村子的最北边,和李青家住在村子的最南边完全相反。曹岗村在李湾村的正北方向,李青上学反而要绕道村后经过她家门口。李青记得两人关系好,香香总是在家里等着李青经过的时候喊她一起去上学。那个时候李青很是羡慕香香家住的地方好,每天上学可以比她少走一截十几分钟的路。这样的话,香香早上可以比她起的晚,饭可以比她吃的晚,放学可以比她早点到家。
一群人有男有女,五六个和李青差不多大的,还有三个四五岁的小拖油瓶似的小萝卜头。这是,一边捡柴火一边还要兼职保姆带弟弟妹妹玩?李青本来还纳闷为什么姐姐李红不一起去捡柴火,她班里没有布置交柴任务吗?看到眼前这样稚龄的拾柴队伍,记忆的的大门再次开启,她知道为什么了。
曹岗小学冬天的取暖措施,就是刚开始冷的时候先熬着,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在教室里拢个火盆,烤火。这个时候,曹岗小学的教室,还都是瓦房,不怕烟熏火燎的熏黑了白墙。
因为,墙面都是粗糙的原始风的黏石灰的红砖墙。
曹岗小学一到五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外加一个学前班,全校11个班。这是11个班中,学前班的教室连红砖瓦房都不是,而是外包青砖的泥草房,房顶还有个大洞。因为要面对着这样的危房教室,学前班享受全校最特殊的待遇,那就是刮大风了停课,下雨了停课,冬天太冷了也停课。所以,学前班的学生根本用不着上交取暖的柴火。
李青对上辈子上学前班的记忆,印象只停留在老师看着他们在别的年级上课的时候带着他们搬着自家的小板凳在外面晒太阳。她唯一学到的知识,大概就是那首粉记忆犹新的“晨风吹阳光照,花儿草儿对我笑.....”的课文了。
至今想起来李青还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家长去学校反映或者投诉一下那个危房太危险了的问题,万一孩子们正在里面的时候塌了怎么办?不过心里肯定是担心的,学前班长期甚至随时停课放假,没有家长提出过反对哈,说耽误孩子学习了之类的话。反而是一看要变天,家长就会主动给上学前班的孩儿说,那啥,今天不用去学校了,留在村里玩吧。
虽然那时候建房的材料有限,但那时候的房子基础还是很夯实的。记忆中李青上初中的时候,那个房子房顶完全露天了,但墙体还屹立不倒。不像现在处处都是豆腐渣工程,楼板薄的平日里连楼上床板的摩擦声都听的一清二楚,遇到地震呼啦啦坍塌一片。
都说农村的孩子懂事儿早,那是因为他们很早就能体会到种地干活的辛苦。农村的孩子,农闲的时候可以撒丫子疯跑,农忙的时候,三四岁大的时候就知道帮家里从田间往地头抱麦秆或者跟着哥哥姐姐往地里送水送饭。有那实在没人留在家里带的小孩子,大人就在地头铺块儿布,把孩子放在上面爬,哭累了自然会睡。
所以,相比城里的孩子每年的寒暑假、中秋假、国庆假,农村的学校每年都会多放两个假期,放割麦假和秋忙假。
每年放秋忙假的时候,各年级各班的班主任都会给本班学生布置开学后需要交多少斤柴火,这个斤数由班主任自己定。到时候,上交的柴火就会在教室的最后面角落堆成又高又大的一堆。
如果哪班让交的柴火斤数少,那个班的学生私底下都会很自豪,觉得自己的老师最好。因为学生们烤火用不了多少柴火,一个教室才燃一个泥巴火盆或者一个火堆,下课的时候都凑上去暖暖。大多数柴火都是让老师们拿到办公室边烤火边改作业或者纯粹闲磕牙了。一间三四个老师的小办公室陇上旺旺的两堆火,那个温暖如春,羡慕死人了,那些老师自己家都享受不起。
那个时候家家都烧柴火锅,电压锅,电炒锅,燃气灶统统都木有,李青家乡这边也木有沼气池。自家地里的庄稼杆要留着自家做饭用了。最易燃烧的是麦秸秆,但最不耐烧的也是它。李青烧锅喜欢用芝麻杆,苞谷杆,花柴,苞谷芯,火头儿比较旺。
庄稼杆烤火不方面,那么长,需要折断才行。而且那个时候孩子们都很自觉地去拾柴火完成任务。这个捡柴火交柴火的惯例是从刘娟那辈儿人上学那时候传下来的,刘娟说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学校冬天都要交柴火。所以学校上交的柴火几乎都是芝麻根,苞谷根。其实棉花根最好,不过砍棉花要到十月底,十一月份了。有的孩子实在太懒了,才会直接从家里抱个大树根。反正李青从没交过大树根,这可是好柴火。家里的木柴平日都攒着的,一般刘娟蒸馍的时候才舍得用。
李青知道,这个“传统”要不几年就失传了。上辈子,乡里给草岗小学拨了一笔经费兴建了一座两层的教学楼。李青五年级的时候从老教室搬到了新教学楼的二层,白墙再刷上半人高的绿漆,崭新崭新的,从此冬天教室里禁止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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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已经放寒假了,秋忙假过后交过柴火的李青他们这个时候还要去拾柴火,那都是因为曹岗小学有个有名的冻死鬼托生的老教师。他就是李青所在的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刘柱,有事没事的就爱烤个火,一到冬天简直是离不开火堆,实在是太能废柴火了。别的班交一次柴火能烤到明年春上倒春寒,刘柱他们班的柴火寒假前就烤了个精光。
好在这个时候虽然芝麻根已经在地里欧糟了,但才犁过的棉花地里花柴根正青春,一个棉花根的重量抵得上三四个芝麻根,所以这个拾柴的任务一点儿也不难。
李青重生的第一天就完成了这个捡棉花根的任务,七斤重,小c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