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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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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面上已经生了两胎了还被村委统计了户口,刘娟第三*胎怀的偷偷摸摸,孩子生的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可惜还是个闺女。此时李红会自己擦鼻涕穿衣服,李青刚会东倒西歪走两步。
这个三闺女落地的当天就被抱走了,刘娟再是不舍也清楚,他们家负担不了第三个闺女了,后面还有路要走下去,走上一条很多和他们经历相似的夫妻都要魔怔了,也要走上的一条继续生儿之路。
相对于李青戏剧化的命运,李青的三妹可就没这么好命了。不管怎么说,李青总归是在亲爹亲妈跟前儿长大的。
刘娟李云海夫妇知道对不起这个孩子,彼时彼景做为亲生父母的唯一能庆幸的就是给孩子找了个“知根知底”靠谱的人家。收养三闺女的人家是刘娟的远方亲戚,算是个自己人吧。当然,事实是否如此,那要等以后才知道。
又东躲西藏了两年,刘娟怀上了第四胎,却赶上了计划*生*育严*打的风口浪尖。只能叹一句,命中无子,人算不如天算。
李青家所在的李湾村和附近的七八个村庄都归曹岗大队村委会管。曹岗村算是这七八个村子的所谓行*政中心了,村上不仅有一个四间房带一个院子的大队办事处,有一个供销社,就连小学校也设在这个村子,并以这个村子命名为曹岗小学。李青就是这个小学毕业的。
李云海独自个儿带着大闺女李红在家里守着,刘娟自怀上了就长期带着李青藏在娘家不敢出门。就在这时候,从市里面到县里,从县里传到乡里,从乡里传到大队,最终掀起一场大浪潮席卷而来,铺天盖地。一时之间曹岗大队下属的几个村子风声鹤唳,超*生大户鸡飞狗跳......
大队最直接的手段就是上超*生大户本家堵人,风声这么紧,只有傻子才等在家里被人捉。
闹了几天,就在大家以为是风声大雨点小的时候,首先某某村的谁谁家的儿媳妇没来得及藏到亲戚家躲起来,这还没有怀上第五胎就半夜被逮着了,连夜用拖拉机拉倒乡卫生给结*扎了。那家的婆婆看儿媳妇不能再生了哭死过去好几回,醒来就要闹着不活了要去上吊。
隔了几天,又一个消息传来。某某村的谁家媳妇都怀了三月了,藏在别的大队的姐姐家,结果被仇家告密了,堵着后引产了。
事后,那个媳妇儿的婆家对照着心中的仇家名单一个打听查问,恨得挖地三尺,也要把告密嫌疑人给扒拉出来,闹的自是沸反盈天。娘家人则把大队几个头儿们的家门给堵了闹。甚至女方的娘家娘带了半瓶敌敌畏跑到一个头儿家里去,撒泼打滚地非要喝药死在那家人屋里不可......
其实为完成指标任务,那些人也是煞费一番心思了。那个孕妇的娘家和婆家都是附近的大姓大族,人丁兴旺,轻易不好招惹。不然着三不着两的刺头膈应起人来,他们也会吃不消的,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住的也就相差几里地而已,细细地讲究起来弄不好还是拐外抹角的亲戚或同族的姻亲关系呢,他们也要尽可能地顾及到方方面面。他们也是再三研究过的,尽可能挑那些族里没有出什么有出息的或者爱闹事的人物,本身又比较窝囊没本事的人家来着。
对于那个孕妇,之前实施的几次围追堵截也没有太过较真,做做面子活罢了,哪里真个就要抓她了?像李湾村的李云海家媳妇儿,那个老公公在乡里医药站的,才是榜上有名,鼎鼎大名的。
结果这家人被仇家告到乡里去了,连藏身地点都说的清清楚楚,你说他们大队这些人还敢手松吗?
被闹腾的几个大队头头儿躲着不敢进家门,托着亲近的人放出风声,实在也是没办法了,上面下的硬性任务,完不成,他们就要被刷下来,无奈啊。
听说后来实在是被搅合的不安生,大队头儿们只好偷偷私下找人说软和话,只好自认倒霉,安抚那家人不要再哭闹了,不过明面上没有人承认。只是慢慢地从那个女方婆家和娘家族人传出来点儿风声,私底下这个传言传的真鼻子真眼的。
于是有的人家也想找补找补。不过应该是没有成功,李青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听人闲话猜测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半夜往某个头儿家门口泼大粪,差一点儿就被逮着了。
李青记得,上辈子这几个头儿因为大吃大喝导致大队账目亏空,在后来的改革和投票竞选中被淘汰了下来,换上了在外面见过世面的有文化的能干实事,带领大家致富的青年人。那个时候,在部队锻炼过的退伍回乡的老兵很吃香。李青上辈子结束的时候,她老家的现任大队支书还是当年被一致投票选上的一位退伍兵。
失去了头顶的光环,某些人的地位一下子降了下来。自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没有了这层优势的保护,他们往日里的小辫子都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村民们晾出来了,甚至包括装腔作势看不起人之类的鸡毛蒜皮。
有的人偶尔大年初一的早上推开大门,发现门口放了个花圈。其中有个年轻些的人本身有些花心,作风不正派。连累的他的小儿子正是说媳妇的年纪,可是吃了不少闭门羹。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小伙子家里有地有房,差点儿打了光棍,拖了好几年才说了个外乡媳妇。
其中有个插曲,那个谁谁家拜托的媒人在附近村子四处碰壁,短线牵不成只好搭长线,本大队不成就去外大队寻摸,外大队不行就去外乡。做媒人,想吃到谢煤礼,靠的不只是一张嘴能说会道,还要腿勤脚勤。功夫不负有心人,方圆十里不行,那就扩大到方圆二十里,再不行,还有三十里呢。
这一天媒人快累断了腿,终于登上了一家有适龄闺女的人家的门,那姑娘她妈热情如火地接待了媒婆,可待坐下来谈到深处知道了男方姓啥是哪个大队哪个个村的,立马脸色都变了,“不会是那坏良心臭名声的谁谁家的儿子吧?再说了,万一那家的儿子随他老子长了一副花花肠子,我家闺女那不是掉到火坑里了?”
泼辣妇人得到媒人的肯定答复,不仅干脆地送客,还当即放出了狠话儿:她家闺女就是嫁猪嫁狗嫁瞎子瘸子也不会嫁给那种老坟上连一棵蒿草都不长的龟孙人家。
事实上在农村的田地里,生命力最强大的就是野草了。谁家的老坟不长几棵蒿草?一千多年前,白居易就曾赋诗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到夏季草木旺盛的时节,有的老坟头上的蒿草密密麻麻不说,还恨不得长的比人还高。
蒿草茂盛,喻示着人丁兴旺。
在当地,骂人祖坟上不长蒿草,就是骂那人祖宗八代都尽干缺德事儿,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以至于连一棵蒿草都不长,这是诅咒那家人有断子绝孙的征兆。
在当地,最刻薄的骂人法也不过如此。虽然明知道骂的不是自己,兴冲冲而来的媒人还是有些下不来台。凡是能端媒人这碗饭的,哪有不会混人的。说媒牵线之前打听一下两家有没有仇恨是一个媒人必做的基本功课,这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家人什么时候结怨如此之深的?她之前怎么没有打听出来?难道是有人故意瞒着掖着就是想害她出丑?
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挖掘精神,说媒人终是得偿所愿地从泼辣妇人嘴的探到了真相,结果被这个所谓的真相呕的差点吐口血出来:老天爷啊,你不就是娘家和那个某某村的绝户头的娘家都是同一个村的嘛?除此之外非亲非故非同姓人家,又没有让你家绝户,你至于结这么大的仇恨吗?
相对于说媒人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的跳脚,那个绝户头妇女的娘家妈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却是高兴的不行,人家这是替她家闺女出气了啊!当即就用衣襟兜了把辛苦攒下的鸡蛋去村东头那个泼辣妇人的娘家串门。
有些事儿,对旁人来说是老黄历了,可对当事人而言,伤心是要注定跟随她一辈子的。
怀孕的刘娟藏在娘家闭门不出。刘娟在娘家门里躲着,左邻右舍虽不明着说,但都心中有数。那个时候偷偷去告密,是有可观的奖金可拿的。可姥姥姥爷都是实诚人,刘娟也是老邻居们看着长大的,无事无非的没有深仇大恨,老邻居们都本分惯了,谁也不会想着去告密,做那坏良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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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人一般都是晚上搞突袭,后来风声紧了,天一黑姥姥就偷摸着把刘娟母女带到棉花地里躲起来。
刘娟行四,上面俩姐一个哥,下面三个弟弟。晚饭通常是五舅舅偷偷送俩馍到地里的,然后他就铺张破床单陪着四姐李娟母女两个睡在两行棉花垄之间的棉花沟里,到天将明的时候刘娟他们才敢回家。
李青听刘娟说,七八月的时候热死人,躲在棉花地里一丝儿风都没有,热的人浑身汗淌,闷一身痱子。夜里睡在棉花沟里,棉花叶子上的露水啪嗒啪嗒地往人身上掉,湿漉漉潮乎乎的,那滋味真是难受死人了,就这李青还要半趴在她怀里睡。
姥姥原本不想让李青跟着她妈躲到棉花地里去睡的,大人孩子都受罪。只是李青那个时候特别黏娘,白天还能离了刘娟一会儿,天一黑就不行了,看不到娘就扯着嗓子嚎。姥姥勉强留了李青一回,结果她死劲儿的哭,闹的动静大。刘娟说。李青从小就是个闹人精,倔脾气死劲头儿,性子一点儿都不活道。不过这些糗事李青根本不认账,这些往事,在一个三岁多的孩子的记忆库里,找不到半点儿痕迹。不知道的事儿,自是不承认的。谁让咱当时年纪小呢!
开了被引产的先例之后,形势已经到了如果得到确切藏匿消息就能跨乡堵人的地步,姥姥一家更是日夜难安,甚至白天都专门派了最小的七舅在村子边上打转放哨。就这,没过几日姥姥为了保险还是决定把刘娟送到外乡的表姨,也就是李青的表姨婆家里。
谁知,这次自以为稳妥的迁徙,实际上却是羊入虎口。这其中的隐情牵涉到李青的爷爷,牵涉到的恩恩怨怨之深,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刘娟被抬上车后,听姥姥讲表姨婆呼喊着在车后面追了一里多地,跑掉了两只鞋就光着脚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为止。据说那是个已经成型了的,男孩。
现在听来,那大概是个匪夷所思、故事里的年代,发生的无法定义对与错的事情。
现在回头看去,刘娟李云海夫妇那样的六零后夫妻想要奔小康,当时那样严峻的、人口以飞速膨胀的速度发展状态是必须要改变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李青的妈妈承载和延续着姥姥那代人根深蒂固的认知和观念,她为之努力过挣扎过哭过舍弃过,可当她最终还是却没有生出个儿子来养老送终,面对这种绝望是痛不欲生的,落下的是心病,无药可以治愈。
李青曾问过姥姥,有没有后悔过生那么多孩子。
李青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村村屋后都刷的白灰标语,记忆最深的两条,一条是“天天防火,夜夜防盗”,另一条是“想致富,少生孩子多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