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2、第2章

　　李青洗完脸，又黑又瘦的李爸李云江也担着最后一挑子水走进了自家的包谷杆铸就的简易院子。
　　李青有些激动地大声叫了一声“爸，你回来了！”，你可知道，你闺女可是穿过了小二十年的光景在叫你呢！有多难得，你知道吗？这如果是概率问题的话，分母至少也得是个亿了，知道不？
　　一向沉默话不多的李云海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家二闺女百感交集的心绪，只是觉得二闺女刚才叫的挺大声的，不过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把肩上的挑子放下来，两铁桶水倒进水缸，李云海就着李青用剩下的洗脸水胡乱涮了涮两只干裂的皴了口子的大手，就钻进了灶火屋。灶火屋已经摆好饭了，之所以不在堂屋吃饭，那时因为堂屋冷，灶火屋因为锅底灰的余热尚存，还是相对要暖和很多的。
　　挨着锅台一把断背的椅子被当成了桌子，上面一个粗瓷碗里盛了大半碗的炒白萝卜菜，一个碗里是冬日家家都离不开的豆腐乳。上辈子就算后来日子好了，刘娟照旧年年冬天都会臭上两坛子豆腐乳，出味后装上一碗撒上一层红辣椒面，蒸馍的时候放在竹箅子上一起上锅蒸，熟透后滴上几滴香油，热蒸馍蘸豆腐乳，那滋味，真是绝了！
　　一家人围着坐下来吃饭，李青坐了个小竹凳，姐姐李红坐了个高点儿的榆木墩，李云海用脚把灶火屋门后的一个平整些的大树根轱辘过来当凳子做坐，剩下的那个带靠背的椅子，当然是留给刘娟的。李青心里嘿嘿了两声，由此可见自家当家做主的还是老妈，李爸的地位是全家最下等的啊！
　　爷仨一人手里一双筷子，等着刘娟一人给塞了一块白面馍就开吃了。刘娟又盛了四碗红薯块玉米糁稀饭放在锅台上晾着，才坐下来吃饭。
　　农村人吃饭的一大特点就是只要不是农忙时候分不开身或者瓢泼大雨出不了门，总爱端了饭碗扎堆吃，可谓风雨无阻了。这大概是吃大锅饭时代留下的后遗症吧。
　　一到了吃饭时，都是一家人各端各的饭碗，出门找各自的圈子聚在一起吃饭听闲话。东邻西舍的不分男女老少凑在一块儿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分享最新的八卦奇闻边吃饭。顺带的要是哪一顿自己饭食有油水，还能显摆显摆。夏天的时候找个树荫或者有穿堂风的地三三两两或者七七八八的或站或蹲，冷天的时候就找个暖和背风的柴火垛或者谁家的墙角围成一团，要是能拢把柴火烤烤，那就更妙了。
　　不过如果家里添了客人，那是一定要有主人陪了客人在堂屋支桌子吃饭的，哪有来了客人不上桌招待的道理？遇到和厚亲戚，待客菜即使没有一碗油露露的炒肥肉块，也要上一碗煮咸鸡蛋。再抠门的人家，也要炒俩鸡蛋当盘菜。不然，将来哪有脸登人家的门？
　　像李青家这样围着桌子吃饭不去串门子的不合群现象，在城市是最正常不过的，放在在二十年后的农村也是很普通的现象。可此时此境，在李湾村，却是不合群的表现。农村娱乐活动少，吃饭时候一堆人交流分享一下何尝不是一种娱乐和消遣？
　　上辈子李青很羡慕小伙伴们吃饭的时候可以端着饭碗撒丫子跑，刘娟却是不许的。曾经她试摸着端了饭碗出去吃，回来后被刘娟骂了一通“女孩子家家的出去和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凑什么凑？”，那个时候李青委屈极了。后来听到了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后指指点点眼神，知道了“绝户”这个字眼的意思，明白了李爸李妈的自卑与痛苦，李青再也没想着端了碗去扎堆吃饭。
　　与十几年后国家首先开始放宽沿海地区的生育政策以及稍后内地各省也纷纷出台的双独家庭允许生二*胎的政策相比，刘娟和李云海夫妇却恰恰非常不幸地处在八十年代计划生育政策抓的最紧的时期。
　　这个时期，城市夫妇中一方有工作或者双方都有工作的，只允许生一胎，如果敢和国家政策打擂台，那就等着下岗吧。在农村，政策上说的是头胎是女孩，允许生二胎。如果头胎是男孩，那么生二胎的话要被罚超*生。
　　农村和城市可不一样，吃饭靠的是种地，家里没男丁不仅仅是断了香火。等老两口老了，地里的活谁干？指望闺女？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那是外姓人。没个儿子，攒的家底留给谁？只要没儿子，就要按绝户算，家等老两口一闭眼，家里分的田和宅基地都会被村委收回去......
　　自古就是养儿防老，没听说过养闺女防老的。
　　于是政策是那样规定的，可就拿李湾村而言，全村没有只生独生子的人家。头胎生了儿子，那就偷生个二胎，这拿罚款换个孩子，砸锅卖铁也要换，怎么算也交的值！钱是活的，以后慢慢挣就是了！
　　有那倒霉的人家，接连两胎生了闺女，就要悄悄地把二闺女偷偷养在亲戚家或者干脆找个欠闺女的人家送养，两口子继续努力争取下一胎生儿子。如果二胎闺女舍不得送人，那就躲起来不敢露面，直到生了儿子才敢大大方方地露面。不然，被逮着了就要被拉去乡里的卫生院强制结扎。等熬到千辛万苦生下了儿子就扬眉吐气了，痛并甜蜜地上缴几年超生罚款。
　　在农村，阻扰人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这让人绝户的行为比刨人家祖坟还要缺德冒烟，老话说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炸油锅的。
　　所以，农村抓计划*生育的干*部基本上都是实行对某些高产女户实行你跑我追，可总是差一点让你逃了的政策。最终，等这一家终于有了儿子，他们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每年按时来收超*生罚款，支援财*政。
　　刘娟生了李青第三天，娘家妈找好的人家就来抱孩子了。
　　喂了三天，望着身上掉下来的这块红通通软绵绵的肉，想着要把她寻给一个连媳妇儿都没有的光棍汉养，那家又是山旮旯里的人家，哭的死去活来。听姥姥说，李青一被抱走刘娟就后悔了，亏得死去活来非要把孩子要回来，李云海那个一米七几本该是钢打的汉子也是不成色地红了眼眶蹲在门后掉眼泪。最后姥姥也跟着掉眼泪，拗不过不争气的闺女和女婿，也不想招人恨，就赶了几十里路跑到山里把李青给要回来了。
　　抱养李青的那个光棍汉就指望养大了她有个养老送终的闺女，最好是能入赘个上门女婿。结果才养了两天，就被找上了门讨回去，也是气得不轻。一口吐沫一个钉，知道自家理亏，最后姥姥只好花了五块钱给人家赔不是，才把李青给赎回来。
　　后来李青听到姥姥讲这一段故事，笑的乐不可支。结果被姥姥拧了耳朵骂：“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能笑的出来啊！我真怕那时候要不回来你，你妈月子里会做下来病，你是没见她那个哭劲儿。到了你妹落地儿被抱走的时候，我真怕你妈又要寻死卖活的舍不下了......”

　　李青的姥姥，老人家一生生育了七个儿女，四子三女。
　　最艰难的时候，一家人吃不饱穿不暖，姥姥也想过把闺女送养一个，却从没有想过把儿子送出去一个的念头。不过那时候家家都生好几个孩子，姥姥想送养一个闺女出去的念头没能实现。
　　姥姥说李青太姥姥旧社会那一代人，好多人家被生活所逼养不起太多孩子，生了儿子才会留下来，生了闺女就扔到路边或者找个河湾挖个坑埋了，像那种扔到尿罐子里溺死的，也不是传说。
　　轮到她这代的时候，新社会了，妇女也顶半边天，无论生男生女都留下来，极少数有生了闺女赶扔了的。
　　可是李青知道，家底薄家里穷，等舅舅们一个个长大了，排队的说亲娶媳妇难，生孩子吃米面要花钱，盖房分家更要花钱，每逢家里要办大事儿就要走亲戚串邻居地凑钱，姥姥和姥爷吃尽了苦头。
　　当时在农村，像姥姥姥爷这样作难的父母遍地都是，那时不是一家穷，而是普遍穷。不过那个时候人大都很实诚，人情味比较浓，不像现在那么现实和淡薄。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可姥姥姥爷找上门去招呼一声，亲戚或者同村的，只要手里有一点钱，都不会藏着捂着的，甚至还会主动找上门雪中送炭，俗称“招呼一下”，也就是帮忙的意思。那时候借钱没有打欠条的习惯，都是口头借，还钱靠自觉。一般还钱的时候，通常先还那些家里也有儿子要娶媳妇、盖房子或者吃米面的人家。
　　这种互相帮助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是沉重的。姥姥去世的时候，还惦记着欠至亲们的外债还没有还清。这算什么？死不瞑目。
　　每当想起来，李青只能无力地为姥爷和姥姥吃苦受罪一辈子而感到无奈与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