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情事之浮生灯》枪小姐

20、长歌当哭

　　第八章：长歌当哭
　　第二日清早，姐姐在饭桌上提议：“小驳，今日你与我出去瞧瞧，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啊？”姐姐的话我听不太懂。
　　“我昨晚想了很多，你说得很对。既然要来的挡不住，那也就不必挡了，但求活得问心无愧罢了。我们如今能救一人便是一人，权当积德行善了。”
　　我觉得姐姐讲得很有道理：凡间百姓，都是我们的恩主，曾带给我们无尽的财富与欢乐，并且因这几日受伤也不能出门，我早就想出去逛逛了，于是我乖巧地应了声：“好。”
　　止无站了起来，飞舞的青丝无意间拂过我的脸庞，微痒，却引得我的心一片震颤：“我早有此意，既是救人，我又怎可不去。”
　　我一听，缓缓回过神来，对止无更是敬佩，不由就蹦出：“止无你真是个好人！”
　　大概从未有过人对他如此说话，止无微微一愣，望着少女眼中熠熠生辉，脸上的淡淡疤痕竟无比柔和……
　　“我也要去。”
　　我看向泽炎，没好话地说：“我们是去救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泽炎很坚定，语气豪迈猖狂：“在座恐怕没有法力能胜过我的，只要我愿意，就能比你们谁都救得多。”
　　我仔细打量那允自摇扇的少年，狭长的丹凤眼带出几分邪魅，紫衣华袍衬出他绝代芳华，眉宇间淡定从容，仿佛自生就有睥睨天下的气势……我揉了揉眼，想必自己是看错了，这怎会是那晚与我抢螃蟹的可爱少年？
　　“不行。”姐姐的声音平静决绝。
　　“我要救人，为何不行？”
　　姐姐慢慢踱步到泽炎面前，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长久，那么寂静，她一身朴素黑衫，在那紫衣华服下面矮了半个头，音调却不敢叫人低视：“泽炎……你到底，是敌是友？”
　　男子的笑声有气吞山河的气势，根本就不去理会紫风冰冷目光：“哈哈~~，本尊要去，何人又能拦得到我？！”
　　四周的空气仿佛开始慢慢凝结，一个极静极静的呼吸好像都会使这里的氛围剑拔弩张……但是，无论争论的过程有多么的曲折激烈，在我凶狠地瞪着泽炎的目光下，我们一行四人终是踏上了拯救凡间百姓的征程。
　　不知沉寂了多久的卜卦斋门，终于“嘭”的一声打开了，我的鼻尖应该还嗅到了尘土飞扬的味道。几日不曾打扫的门口，已批上了厚厚一层落叶，阴风阵阵萧瑟，那些无根无依的东西，不知又要飘向何方。
　　我抬头望了眼止无，他的肩头，不知何时也已落下几片落叶；他的眸中潋滟浮动，应是有隐隐悲伤……
　　我的心轻轻一颤，仿佛也卷进他眸中的一片深邃，不由踮起脚尖，抬起左手，悄悄拂去他肩头枯黄，心中无不渴望，也能抹去他此刻眸中的忧伤：“止无，一切都会好的。”
　　姐姐与泽炎均是一怔，止无定定瞧着我，眸中多了分思索，过了良久才道：“走吧。”
　　才几日不曾出门，整个封邺早已家家关门闭户，往日热闹非凡车水马龙的街道早已了无人烟。我心底一片酸涩：五百三十六年的光阴，这个封邺，不知给过我多少美好回忆……
　　也就是，这世间最最繁华美好的人界，也最最苍白无力保存着自己的幸福。
　　空旷寂寥的街道，已经没有半个人影，有的，只是空中漫漫飞舞的枯叶与纸钱，夹杂着从厚重房门内传来的隐隐的哭声，走离卜卦斋越远，哭声愈来愈响亮……
　　原来，一直在卜卦斋内的我，一直都是被姐姐保护得无比幸福的，从来不曾嗅到过半分危险气息……我的双眼已经渐渐模糊，瞧不到了脚下的路，一下撞到身前一团阴影面前，只听见泽炎一串轻笑：“原来每日尽会凶我的小霸王这般胆小，这段路，你还敢走下去么？”
　　我觉得泽炎果然粗鄙，朝他喝道：“谁说我是胆小？我不过，不过……”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自己都听不到了……
　　姐姐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小驳，你想好了，今日你走出这个卜卦斋，我们便没有回头路了！世间险恶，你将要见的又何止如此？现在你若是怕了要回去，便再也不要给我牵扯六界这些是是非非。”
　　凄凉的封邺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散……止无，止无……如若世间没人能帮他们一把，止无，在那个要焚尽我三魂七魄的无情夜晚，你又怎能救我出那无边的恐惧？……
　　我抬头望着姐姐，眼中清澈坚定，话语清晰：“姐姐，我不怕，我们快走吧。”
　　姐姐看着我无奈摇头：“前面便是坟头坞了，如今百姓已不再出门，但死去的亲人还是要埋葬祭拜的。”
　　泽炎笑声畅快，未曾沾染世间半分伤情：“真是有趣！往日这最是清冷孤寂的坟头坞，现下竟成了人间最热闹的地方。”
　　姐姐和止无对泽炎的话竟都毫不惊讶，我却气得半死：“泽炎你没有心吗？你看到那么寂寥的街道都不会空虚的吗？你听到阵阵哭泣你都没有难过吗？！”
　　泽炎呆呆地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约摸觉得我讲得很有道理，自己确实错了，我对他的这个反应稍微满意了一点，于是依旧悲伤地前进了。
　　走近坟头坞，我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悲伤。
　　铺天盖地的白皤在阴风里翻滚飘荡，今天的天空已没有一丝阳光，漫漫洒洒的白纸翻卷了所有坟头，坟前黑压压的一片尽数嚎啕大哭，那声音排山倒海，好像要将整座坟头坞搅得翻滚起来……
　　我以前并不知道悲伤可以是这么沉重的东西，它可以攫住你的呼吸，固禁你的五脏六腑，让你心脏跳动的每一次都有虫蚁在啃食……
　　我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哀嚎，痛彻心扉：
　　“相公，你走得这样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活呀……”
　　“你死了，我也不愿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
　　突然，一个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觉得她甚是面熟：“弟弟，长姐如母……我含辛茹苦十六年将你带大，不曾想你倒走在了我的前头……今日是你的头七，姐姐来给你烧点纸钱，愿你少些苦楚……”
　　我静静打量着这个女子，头七……头七……我大惊：“止无，你还记得当晚躲在支枚身后的那个小鬼么？是不是长得与这女子一般模样？”
　　止无望了一眼：“确是他的姐姐。”
　　我心下凄婉：“这世道真是十分可笑，小鬼吸食你的精魄将你也变作了鬼，然后你又要吸食别人的~”我的声音不禁一抽：“如此周而复始，何时才是个尽头？”
　　众人闻言均是久久沉思，噤声不语。
　　只见坟头坞突然阴风大作，乌云翻滚，仿佛要将这世间仅有的一丝光亮湮灭……只听止无大喊：“此处人气颇重，怨灵许多，众鬼都在朝此奔涌，请大家速速下坞！”
　　连日的恐慌还紧紧缠绕在心中，大家闻言立刻乱作一团，四处茫无目地奔涌，带起滚滚黄沙。
　　我不禁心酸，天下之大，却再难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而这里的天竟黑得奇快，不一会便已漆黑一片，能闻到地府那越来越浓厚的怨气正在迅速聚拢，我心中一片惊慌。
　　止无从袖中拿出一颗夜明灯，将他往天上一抛，散发出圈圈白辉，顿时清亮了许多。此时已可见那奔得快的几只鬼怪正在提人精魄，被止无挥手一掌，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众鬼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黑蒙蒙的一片铺天卷地汹涌而来，四周都是各种鬼怪的身影。
　　小鬼四散提人精魄，我只见姐姐与止无衣袖纷飞，带出一白一黑两道清光，朝他打去，但那鬼怪多的仿佛都打不尽。
　　一只小鬼直直向我扑来，止无与姐姐有无暇顾及我，眼看他就想提我精魄，我心下一狠伸手一劈，终是将他敲晕下去，可是这样的我自保不足，何谈助人？……真是后悔平常没有努力学习。
　　泽炎结了个淡紫光圈安然地浮在半空看着好戏，几只小鬼还未靠及顷刻便烟消云散，他悠闲地摇着玉扇潇洒不已，看着我动作狼狈轻蔑笑道：“小驳你这么可怜那些凡人就这样在这边舒服挡两下么？没看到你姐姐与仙人杀得那么带劲？讲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你要如何如何呢。”
　　姐姐总觉得我女孩子家家整日打打杀杀不太好，认清人心才是正道，所以我一向只学过探晓人心，只求自保的法术，却很少打过架，也不知该如何杀死这些小鬼，现在听到泽炎所言心中又悔又怒：“你说你法力无边，也没见你有半分动静，你如何又有资格说我？！”
　　泽炎闻言神色一峻，泛着笑意的眼眸顿时蒙上一丝阴冷，玉骨琵琶扇反手一翻，便倒下一地小鬼，四周泛起的幽幽紫光一众妖魔唯恐避之不及。
　　我看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道：“你……你……”
　　泽炎瞧着我的模样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瑟瑟阴风与漫天打斗中清晰无比，有着傲视山河的气魄：“现在……本尊可有资格讲你？”
　　我从未见过泽炎动过手，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的确小瞧了他，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久久回不了神，直到耳边响起那个凄婉的女声：“啊~，啊~，救命啊~~~”
　　我回头一看，那人竟是那只小鬼的姐姐，心下不由一叹：唉，那只小鬼现下也不知何处……这只队伍里，可有他的踪迹？……
　　只见止无白袖翻腾，束束白光自他掌中飞出，不知已打死多少鬼怪，转眼间，要提那女子精魄的小鬼已葬身在他的掌下，我心下蓦地一痛，突然大呼：“止无不要！！”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在阴空中久久飘荡，不曾散去，姐姐止无均是一惊，我指着地上那个女子说道：“这世间鬼怪无不是人死幻化，其中又有多少是鬼君所迫，又有多少是自己要提升法力？又有多少是如这个女子一般刚刚失去的亲人！”
　　姐姐与止无均愣在空中，不再有动作，只有泽炎手中折扇纷飞，靠近的小鬼无不立即灰飞烟灭，仿佛这酣快的杀戮点燃了他嗜血的杀欲，早已杀红了眼，平日里一双黝黑深邃的瞳孔此时闪烁着幽幽紫光，邪魅不已……
　　我赶紧奔到他身前大喊：“泽炎你住手！”
　　他一身狂傲的立在空中，周围环绕着耀眼的紫光，仿佛正在享受死亡的洗礼，无比兴奋：“不是你要本尊出手的么？现在作何又来阻止？！给本尊闪一边去！！”
　　泽炎正杀得起劲，根本不欲理会我，我又想到了支枚，还有那只小鬼，担忧不已，眼见泽炎玉骨琵琶扇又欲飞舞，我都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便听到耳边姐姐还有……止无的惊呼：“小驳不要！！”
　　真好，我想我就算这样死去也是幸福的。姐姐是那么那么的爱我，好像要倾尽她的生命……
　　还有……止无，我的止无……
　　真好，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就带着你的担心，你的关怀。你的撕心裂肺，将构成我此生最美的回忆……
　　止无，如若我就这样死去，我的灵魂也会飞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