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木李》深代

8、罗家

　　第八章
　　回到谷府，谷旼息才喘了一口气。
　　她并不知道太子妃为什么会盯上她，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什么都没有一个猪一样的队友可怕……
　　她进了屋，脸色就冷凝起来，“来人啊，把二小姐带进房，监督小姐抄十遍《女诫》，不抄完不得出房门。”
　　谷兰息气急败坏：“谷旼息，你凭什么？”
　　谷旼息斥道：“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现在还敢直呼我名字了？谁给你的胆子？”
　　谷兰息咬牙：“等我姨娘当了正室，我就是嫡小姐了，你再看谁搭理你！”她还想嚷嚷什么，但是旁边两个力气极大的婆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捂住她的嘴架着她就往内屋走。
　　谷旼息在她身后，冷冷说道：“既然这么不长记性，那就一直抄到你长记性为止吧。我告诉你，要想过上好日子，就最好学乖一点，不然以后有的你苦头吃。”
　　谷兰息心里发怵，嘴上还想逞强地嚷嚷。
　　好不容易把这个丫头处理掉，谷旼息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堂屋里。
　　她对于嫡庶其实没有那么浓重的观念，她能对谷嘉沐那么好，就能对谷兰息一样好，只是谷兰息自小受孙芳影响太大，总想着要做嫡小姐，盼望着能成为天上的月亮被别人捧着，觉得自己是个主子就能对丫鬟们作威作福，完全没有正经大小姐应有的修养。
　　谷旼息也不是没有找她好好说过话，但是谷兰息就是觉得她说什么都是要害她，根本听不进去还变本加厉……
　　谷旼息心神有些恍惚：若是母亲还在，一切会不会好一些？为什么自己这么小，就要负担起一个主母的责任？自己做的这些事，真的是对的吗？
　　她垂下眼，默默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次日中午，守门的李婆子面色有些为难地进来了：“小姐，罗家突然下帖子，说要请您过去聚一聚。”
　　罗家，是谷旼息母亲的娘家，是著名的外戚大家，这些年很得势。谷旼息小时候也是有过一段天真烂漫的童年生活，在她仅存的记忆里，谷建恒和罗七娘的话很少，与罗家的联系就更少了。依照礼节，每年过年谷建恒应该和罗七娘一起回罗家的，可是谷建恒从来没有做过，不仅如此，他还不允许罗七娘把谷旼息带回去。因此，罗七娘去世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见到罗家人。后来罗家人曾下帖子要见见谷旼息，也被谷建恒一一推拒了。
　　谷旼息虽然是个女孩子，但跟清欢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懂些朝廷上的局势，知道现在的皇帝登基时依赖了罗家的力量，因此总要给罗家一些好处，封罗元娘为淑妃，还赐婚罗七娘给自己的心腹谷建恒。
　　只是罗家从来都不懂及时抽身，如今树大招风，人人都说罗家飞扬跋扈，在京城里恶名远扬却还不知道收敛收敛……
　　谷旼息有时候想，也许自己娘亲去世对谷家是件好事。
　　皇帝绝不会想看见谷家和罗家走近。
　　只是两家不联络已是多年的默契，这时候突然下帖子请自己是干什么？
　　谷旼息觉得头隐隐有些痛：为什么总是这样，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让她无法偏离，一步步走向那个光怪陆离的怪圈……光鲜亮丽的外貌下，魔鬼的内心，充满算计的人际……
　　她心里席卷了无数杂念，但是她只是淡淡地说：“先拿给我父亲看吧，让他做决策。”
　　无论如何，只要她姓谷一天，她就会尽自己作为谷旼息的义务。

　　最终，谷建恒还是让她去了。
　　停在罗府门口，谷旼息扶着雅欣的手下了马车，因为不知道罗府的人待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就穿着比较平易近人的暖黄色长裙，梳了个简略的发髻过来，为了表明自己的重视，她还专门带了罗氏从前的一串手链过来。
　　罗家不愧是外戚世家，连看门的婆子们打扮的都是满是贵气，似是哪家的贵太太。
　　雅欣拿出请帖上前递给婆子们。
　　一个婆子皱着眉拆开，扫了面前的谷旼息一眼，似是嫌弃她的寒碜，便开了门，对里面喊道：“谷家大小姐到了——”然后请谷旼息到厅里等候，说话都是懒洋洋的。
　　又不是自己家的奴婢，谷旼息才懒得计较，因此就点点头自己往里面走去。
　　一个小丫头给她斟了茶，然后就离开了。谷旼息坐在偌大的厅中，看着壁上贴着的牡丹字画，有些啼笑皆非。
　　等了好一会儿，进来了一个少妇。那少妇一张瓜子脸，容貌甚是秀丽，凤目含愁，肤如凝脂，仿佛从画里走出的仙子。
　　她娇娇弱弱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谷小姐了，我是罗家的大少奶奶。”
　　谷旼息连忙行礼：“旼息见过舅母。”她喊得很亲切，却见到罗大奶奶皱了皱眉眉。
　　“你就穿成这样来见奶奶？”她说的奶奶应当就是罗七娘的母亲，现在仍然当家的太夫人。她的眉头紧锁，更有西子捧心的美感，但话却丝毫不柔和：“这样怎么成理，阿宽，你带着小姐到我房里帮她整理整理。”
　　跟着她身后的小丫头麻利的施了礼称“是”。而罗大奶奶居然看都没看她第二眼就离开了。
　　那个唤作阿宽的倒是笑吟吟地说：“那小姐请随我来，我帮你化个妆。”
　　雅欣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家，因为客人的妆容不够浓艳而不见客，这是讽刺她们谷家不会给女子化妆吗？还有这些丫鬟们，见到主子都不用称奴婢？
　　谷旼息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冲动，跟着阿宽进了里屋。
　　不知道是因为罗家干的就是以色侍人的事还是什么原因，真的连路上的丫环都长得极美艳，或清丽或妩媚。
　　谷旼息被阿宽带进一个房间，只见里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和盒子，几把精致的椅子，三个巨大的衣箱。
　　阿宽让谷旼息坐在一张椅子上，笑着说：“这是我们大奶奶的梳理间，是专门化妆用的。”她打来一盆水帮谷旼息洁面：“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在我阿宽的手下都能成为美人。”
　　雅欣心里更是不快：“我家小姐不管化不化妆都好看。”
　　阿宽却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不不不，要知道，合适的妆容可以大大增加女人的美貌。”她打开一个罐子，用勺子挖出里面的泥状物体，然后抹在谷旼息脸上。
　　谷旼息虽然有些惊讶，但是没有抗拒，她闭着眼睛说：“雅欣，我们还是客随主便吧。”
　　阿宽便笑得更欢了。
　　她在谷旼息脸上抹了七八道东西，又一一洗掉，最后扑上了细细的粉，给她涂了些胭脂，唇上用细棒沾了些胭脂点缀，又散了她的头发，梳了个斜斜的随云髻，在上面插了两个雕花镶珍珠的金簪。
　　人还是原来的人，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但是真如阿宽所说，谷旼息更加明艳逼人，一种淡淡的贵气散开。
　　雅欣很佩服地看着阿宽。从前谷旼息总是嫌麻烦不愿多打扮，她竟不知小姐打扮起来这样好看，就像，就像皇后一样……
　　其实她并不知道皇后怎么样，但她想皇后应当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谷旼息看着镜子里那张娇艳的脸，有些无奈。
　　阿宽在箱箧中翻找半天，然后找了个紫玉细镯子给她戴上：“我看小姐带来的镯子是我们罗家十年前的制品，因此我就不换了，小姐今天的衣服不太适合太繁琐的饰物……”她想了想，又取了一对珍珠耳环给她戴上，笑着说：“这样就够了。”
　　谷旼息就让雅欣给她打赏了一个做成花式的银锞子。阿宽并不推拒，笑着收下了。
　　然后阿宽带着谷旼息来到了后院。

　　太夫人坐在炕上，旁边罗大奶奶笑着与她谈笑，气氛煞是融洽。
　　太夫人长得慈眉善目，穿着一件很喜庆的红色背褂，戴着繁重的金饰，看见谷旼息进来了，止住了对话。
　　地上并没有放垫子，但是谷旼息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下跪磕头。
　　她知道自己正儿八经的外祖母是玄墨，那个看起来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是这个人毕竟对自己的母亲有养育之恩，她还是恭敬地磕头了。
　　只见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然后笑着让罗大奶奶扶她起来，嘴里指责道：“这些个丫头真是没有眼力见儿，看见小姐来了也不放个团子……”
　　谷旼息浅浅笑道：“无妨，都是孙女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望祖母。”
　　罗大奶奶心里冷哼一声：看望？还不是我们巴巴地请来的。
　　太夫人让罗大奶奶先离开，又让丫鬟们沏好茶也一同退避。
　　谷旼息知道，这是要讲正题了。

　　太夫人吹了吹茶，笑着说：“我知道，你父亲呢，很看不起我们罗家。当年娶你娘亲都是被迫。”
　　谷旼息不置可否，只低着头听。
　　太夫人接着说：“我本来无意打扰你生活，只是……前几日我进宫去看淑妃娘娘，娘娘指名说要见你……”
　　谷旼息大惊，猛地抬头。
　　太夫人笑着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谷旼息心里有些慌乱，连忙摇头。
　　太夫人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娘娘们的心思也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不过，你若是要进宫，府里又没有个能担事的主母，进宫的礼仪什么的定是没有讲究，老身怎么也要负这个责任。”她的眼神就严厉起来：“我听甄丫头说，你今天来的时候打扮的连丫鬟也不如？她还是个好心的，让她的丫鬟给你打理了一下……”
　　谷旼息一怔，知道她所说的甄丫头就是罗大奶奶钱甄。
　　她只是没想到太夫人这样看着妆容，毕竟她第一次来就那么招摇也不太好……现在却是嫌弃她连丫鬟都不如？
　　她仔细想想，突然发现她确实是不如罗家的丫鬟艳丽。
　　太夫人见她自己在思考，就又恢复了和蔼：“你难得来一趟，留下来吃顿饭吧……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见了。”这话很合情合理，毕竟谷建恒是不愿让她接触罗家的。
　　和太夫人又聊了聊这些年的生活，讲了些女工戏曲的话题，丫鬟就来传饭了。

　　太夫人亲自挽着她去吃饭。
　　那里几个夫人列队站着，看见太夫人来了齐齐请了安，然后笑着围了上来。
　　谷旼息看见这几位夫人很惊艳：这罗家选妻的标准难道是长相吗？怎么这样一个赛一个的美艳？原本以为罗大奶奶就是极美的了，没想到在这里也只能算是中等。
　　她也没觉得自惭形秽，但任什么人突然看见一群风情各异的美女也是会愣一愣的。
　　太夫人就笑着说：“这时我七娘的独生女，换做旼息的，旼息，来见过你十二姨，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
　　谷旼息很听话地上前行了礼。
　　几位夫人都笑着给了她见面礼。罗大奶奶笑着说：“你戴我这些首饰很好看，就送给你作见面礼了。”谷旼息推脱了一下就谢过她了。而她十二姨送的最是精致，是一枚自己做的印章，看料子竟然是上好的鸡血石，十分贵重。
　　谷旼息很惊讶地看向十二娘。
　　十二娘淡淡地说：“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收下吧。”
　　谷旼息不知怎么有些感动，眼眶忽的有些湿润，她轻咳了一声，谢过了十二娘。
　　她原本以为在罗家的这一天会充满勾心斗角，却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太夫人笑着坐下，然后拉过谷旼息说：“今天你第一次来，就特意允许你坐在我旁边了。”谷旼息看太夫人的样子，估摸着也是很讲规矩的，也理解她的话。
　　太夫人正准备拿筷子，突然发现席上少了一人，她皱着眉头问道：“之桃怎么没来？”
　　罗三奶奶连忙回道：“之桃之前一直在读《女学》，忘记了妹妹要来的事，刚刚才想起来，说是要回去拿给妹妹的见面礼。”
　　太夫人点点头，说：“这丫头，也太上心了。”
　　罗三奶奶就笑了：“我们之桃啊，就是这个性子……”
　　太夫人更高兴了，拉着谷旼息的手说：“要好好学学你之桃姐啊！”
　　谷旼息渐渐看出来，太夫人年纪也大了，自然是喜欢家和万事兴，因为身体还健壮所以自己管家，但是几个媳妇可是为了讨好她不遗余力，一个二个做出家庭和睦的样子。
　　她虽然有些隐隐失望，但是想到十二娘毫不伪饰的眼眸，心里仍是一暖。
　　她只是不明白，依太夫人的聪慧，是怎么会让罗家背负起跋扈的名号？

　　过了一会儿，罗之桃到了。
　　罗之桃不愧是罗府嫡亲的孙女，她年方十五，身材高挑，体态轻盈，谈吐间端庄娴雅。墨发泼下，肌白如玉，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萦绕在眉心。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带着高高在上的贵族气息。
　　谷旼息连忙起身。
　　罗之桃先给太夫人请了安，这才笑着对谷旼息说：“这想必就是谷妹妹了，真抱歉我来晚了。”
　　谷旼息行了礼，喊了声“之桃姐姐”
　　罗之桃让身边的丫鬟呈上来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幅刺绣：“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就拿了我这些日子的一幅作品给你。希望你喜欢。”
　　谷旼息让雅欣接了盒子，打开来看，不由惊叹罗之桃的心灵手巧。
　　上面绣的是百花图，上面数十种花朵娇艳绽放，最难能可贵的是，罗之桃用了不下八种针法，而且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针法，竟然让人感觉像是真的有花亭亭玉立，很是真实。
　　谷旼息细细看了许久，赞赏道：“姐姐真的是好功夫！这么多种针法，又巧妙地搭配颜色做出了仿真的效果……”她似乎真的很崇拜，雅欣看见她的表情都有些讶然。
　　罗之桃拉起她的手，笑道：“上次太子妃宴请时展示了好些刺绣，我看着一个很是漂亮逼真，就请太子妃借了我，研究好久才做出了这么个东西。”说着她突然有些忧虑：“听说七姑去世后妹妹没有人管教，这该有的规矩呀，该学的手艺呀，也不知道会不会呢……”
　　情真意切，话却说得鸡蛋里面带骨头。
　　似是在暗暗讽刺谷旼息不懂规矩，不习女艺？
　　谷旼息不可能听不出来里面的意味，笑着说：“虽然娘亲不在身边，但是我也不曾落下学习，从前跟着刘夫子学了很多，后来长公主又亲自教导了些许，我毕竟跟姐姐要走的路不同……学的东西，也不尽相同啊……”
　　罗之桃脸色一僵。
　　要走的路有什么不同？不过一个是必须以色侍人，一个却是自由潇洒。你拿太子妃说事，我就搬出长公主，这有何难？
　　罗三奶奶脸色也很难看，之桃竟然会这么沉不住气！她知道之前之桃听说了罗淑妃要见谷旼息心里就一直有个梗，但没想到她就在太夫人面前说了那一番夹枪带棍的话，而这谷旼息也是给脸不要脸，什么走的路不同……这得罪的可是整个罗家！
　　太夫人的脸色早就极差，她看着罗之桃：“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操心些不该操心的干什么？下去吧，不必吃饭了。”
　　谷旼息一惊。
　　只见罗之桃脸色有些不服，但是仍然依言下去了，走前狠狠地瞪了谷旼息一眼，却没有任何惊讶，似是经常被罚。
　　谷旼息思忖了一下，还是没有帮罗之桃说话。看太夫人的样子，应该是极讲规矩说一不二的，只是几句话就罚了亲孙女一顿饭，这样的惩罚力度……虽然她罚不到自己身上，但是自己还是不要多言，免得得罪了老夫人。
　　于是她便装作不懂的样子看着老夫人。太夫人却仿佛刚刚的事没有发生，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旼息饿了吧，快来吃。”
　　谷旼息现在看见这样的笑容已经没有亲近的感觉了。
　　她发现，几位夫人吃饭虽然看似轻松，但都是等太夫人吃过了那道菜才敢夹。谷旼息心里暗暗记住，也这样做着。
　　饭吃完了，谷旼息又陪太夫人说了些话就要告辞了。
　　太夫人很遗憾：“要不是我那几个逆子还在班上你就可以见见你的舅舅们了，唉唉，罢了，过几日我会派个教习嬷嬷去你那里，你好生和她学着，再过些时日我就带你去见娘娘。”
　　谷旼息应了。
　　走前，罗之桃也来送她。
　　罗之桃低低说：“……你也不过是一时得宠，没什么好骄傲的，毕竟，我才姓罗，我才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姐。”
　　谷旼息已经知道她是因为自己被淑妃召见而不满了。也只是低低道：“我再怎么愚钝，却也不会还没出嫁就跟别人争风吃醋……什么都没定自己心就乱了……”
　　罗之桃一愣。
　　谷旼息没再理会她，行了礼后就离开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烦恼，这话一点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