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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嘉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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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奶奶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过两天太子妃要请京中的姑娘们前去赏花,我也是要去的,奶奶这里有这么多首饰反正也用不上了,不如都给了我贴贴面子,省的别人说的谷家的小姐都像姐姐那样寒碜。”谷兰息到了老夫人房里趾高气扬地说。
一直服侍老夫人的陈嬷嬷急了:“二小姐,这是老夫人最后的首饰了,您怎么能……?”
谷兰息瞥了她一眼,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待的时间长了些?还敢爬在主子上面不成?奶奶都没说话你还敢说话?”她不管陈嬷嬷的阻拦,径自打开了梳妆台上面的小箧,看见里面的钗子簪子已经样式老旧,皱了皱眉,又看向陈嬷嬷:“你莫不是偷偷藏起来了吧?怎么只有这么些?”
陈嬷嬷抹着眼泪:“二小姐明知道老夫人说不出话了,何必这么咄咄相逼?老夫人这些年的药,都是卖了首饰换了银两买的,如今,哪里还有多的?”
躺在床上的老夫人眼睛紧闭,闻言睁开了眼,看着陈嬷嬷,吃劲地摇了摇头。
眼中的悲哀和痛苦让陈嬷嬷不由再次涕下。
谷兰息找不到可以让她出众的饰物,冷冷哼了一声,然后抱着盒子气呼呼地走了。
只留下主仆二人暗自悲哀。
房屋里暗沉无光,只有浓浓的中药味,老夫人面无血色,整个屋里透着一股僵硬的死亡气息。
“打听出来是什么事了?”听见丫头进来,谷旼息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雅欣,自秋兰嫁人以后谷旼息身边的大丫头,婷婷走来:“回小姐的话,说是二小姐去了老夫人屋里,拿了老夫人的饰物。”
谷旼息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雅欣见她不说话,又进了一步问:“小姐,现在怎么办啊?”
谷旼息看她有些着急的样子,说道:“看着陈嬷嬷那里可怜,你又心软了?”
雅欣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谷旼息看着她说:“你为人善良,有同情心是好的,可是以后你是要跟着我嫁人的,如果把同情心用在了不该用在的人身上,不仅会给你自己徒增烦恼,还会影响我的判断。”她严肃地说:“我要你保证,以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带自己的主观色彩,你可做得到?”
雅欣在知道她说要带着自己的时候就不由大喜,知道小姐这是要信任她了,开始点拨她了,连忙点头。
谷旼息看着她喜形于色的样子,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秋兰走了,自己要在府里立足,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一个个培养虽然慢,但是比较安全,但愿雅欣雅琳这一批能不辜负她对她们的期望……
想到这里,谷旼息又接着说:“我奶奶并不是我爹爹的生母,因此病了以后爹爹以报复为主,在钱财上克扣,现在变成这样虽然有我爹爹的错,但何尝没有我奶奶年轻时不顾情分打压姨娘们的原因?陈嬷嬷现在是萎靡不振,可昔日却也是在府里说一不二的老人……你来得较晚,自然不知道。”
雅欣没想到一向话少的小姐对她解释,说的还是谷府昔日的曲折,自然是认真听着。
谷旼息说:“老夫人为了治病,肯定是当了不少钱物,这么长时间了剩下的也没多少了。只是宫里赐下的东西是不能当的,而且还在府里备了案,老夫人留下的一定是这些宫里的昂贵饰物。过个两天你去启禀了我爹爹,就说要各房查查备案的赐物还在不在,不要遭了贼还不知道,谷兰息应该就会自己把东西放回去了。”她想了想,又说:“你去拨些银子给孙姨娘,就说二小姐要去面课不能光着头,让给添置些粉钗什么的。”
雅欣眼睛都瞪圆了:“还拨银子?”
谷旼息点点头,“你可都记得了?”
雅欣虽然不情愿,但是想想刚刚小姐的话,知道小姐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就点头应了,行了个礼后就下去了。
谷旼息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揉了揉眉心。
家中久久没有主母,那两个姨娘又是扶不上台面的,只能让她小小年纪跟着多宝一起管家,虽然凡事都请了账房先生,自己又跟着刘夫子学了一些算术,再加上清欢府上的管事嬷嬷的指点,她还是觉得有些倦了,只想早日摆脱了这些琐事好好休息一下。
手中的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自己的弟弟谷嘉沐了。
谷嘉沐是谷家唯一的少爷,因此他虽然是姨娘生的庶子,在家也很是受宠。
谷嘉沐的娘亲是周姨娘,名字唤做周秋菊,从前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比秋兰大了几岁,因为长得有福气,性情柔顺,在老夫人的主持下给开了脸,后来生下了这个儿子。
周姨娘性子是很柔顺,可是也太怯懦了一些。谷建恒要她不要有事没事往老夫人那里跑,她当真就嫁人之后再没去看过,连老夫人生病她也没扶持一下,只是每天躲在房间里哆哆嗦嗦。陈嬷嬷想起她来就不由骂一句“白眼狼”“没良心的狗东西”“心肝肺都被狗吃了”。
偏生这个周姨娘对自己的儿子很是在意,她明知道谷建恒讨厌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还专门跑去寺庙里请了得道高僧来算命,最后老和尚算出这小子一辈子缺水缺木,她就在谷建恒书房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得老爷给儿子取名为沐。
而周姨娘也曾为了给谷嘉沐一个风水好些的庭院险些与谷旼息闹起来,说起这事,谷旼息就不由头疼。
谷旼息不喜欢府里乱糟糟的,所以处理起事情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府中的丫头小厮都有些怕她,就连那些年岁已高的管家们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不过谷旼息对自己的弟弟还是很疼爱的。
她站在谷嘉沐门外,透着纸窗看见一个低低写字的身影。
她就微微笑了笑,敲门进屋。
谷嘉沐很惊喜地抬头,放下笔迎了上来:“姐姐怎么来了?”
谷旼息浅浅笑了笑,让身边的雅芳把带来的一碟点心放在桌上:“怎么,姐姐来看看你不行吗?”
谷嘉沐连忙说:“怎么会怎么会,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谷旼息就看向桌上,谷嘉沐正在临摹拓印的昔日王羲之的行书帖子,虽然还不成形状,字迹明显还很僵硬,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谷旼息点点头,问道:“最近学了些什么?”
谷嘉沐就拿了《老子》《孟子》等书,说夫子讲到哪里哪里,自己背到哪里哪里,还即兴给谷旼息背了一段。
谷旼息很满意。谷嘉沐又拿出自己最近练的几张打字给她。
谷旼息看了他一眼,只是说:“我们嘉沐也终于长大了,知道刻苦了。”
谷嘉沐受了姐姐表扬,更是高兴不已。
过了没多久,谷旼息就以不打扰嘉沐学习为由离开了。走到门口,她的脸一扳,让站在门前的谷嘉沐的贴身小厮跟着过来。
那贴身小厮叫茂学,年龄和谷嘉沐差不多大,也就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听说小姐要跟她说话,立即吓得瑟瑟发抖。
谷旼息冷笑:“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面对啊,恩?”
茂学立马跪下磕了个响头:“奴才知道错了,奴才知道错了。”
谷旼息冷哼:“你错什么了?”
茂学又磕了几个头,但是什么话都没说。有些事,他虽然做了,但是由他说出来和小姐说出来可是两个不同的效果,况且,他也不知道小姐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认错态度良好比较妥当。
谷旼息说:“我当初让你去服侍少爷,就是看你有几分聪明,想着你能帮衬少爷,没想到你就把聪明用在了不正当上,少爷想偷懒,你就帮他练字?当真以为我是瞎子吗?可以想想,少爷被你蛊惑的又去做了些什么不好的事!你自己好好交代吧,不然,那就不是逐出府能解决的了。”谷旼息眼里是一片冷漠。
茂学这才怕了,被谷府逐出去,就是说他品行有问题,到时候哪里还会有人要他?他找不到工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他抖得厉害,声音尖锐:“小的没做什么,就只是摹了几张字……”
话还没说完,谷嘉沐房门打开了。谷嘉沐开门后看见眼前情景大吃一惊:“我听见外面有些吵闹就出来看看,这是怎么了?”他看向谷旼息。
谷旼息知道茂学非要在门前尖叫哭泣就是要吸引少爷注意力然后帮他求情,但是他算盘打错了。于是她直直看着谷嘉沐:“本来不想扰了你清净就没跟你说,既然你已经出来了,那就一起听听吧。”
谷嘉沐看见地上跪着自己的小厮,联想起刚刚的场景,脸一白:“姐姐,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茂学,那个字……确实不全是我写的……但是不是茂学自己要写的,是我的命令。”
谷旼息没想到自己这个蠢弟弟还会维护一个小厮,他要是没有人蛊惑,怎么可能让别人来代写字帖,他是个什么性子她还不清楚吗,谷旼息气极反笑:“你可真是出息,这么快就开始维护起自己人了?”
谷嘉沐虽然知道自己姐姐在府里很有威严,但是对自己从来都很温柔,所以看见她生气的样子不禁害怕起来,也结结巴巴地说:“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名堂,连辩解都辩解不出个章法,谷旼息只觉得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疲倦。她冷静下来,用柔和的嗓音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谷嘉沐摇摇头,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谷旼息说:“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无嫡立长,你是我们家的长男,若是爹爹不续弦,你就是要继承家业的人,所以我一直对你严格要求,就是希望到了那一天你不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她接着说:“我一直跟你说,将来你是要参加科举的,你的字虽然是很有傲骨有棱有角,但是未免过于偏激,没有规则,所谓字如其人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到时候那些考官看了你的字,指不准就会认为你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直接就将你判为不合格了,我对你说了那么多遍,你还不明白吗?”
谷嘉沐摇摇头:“不是的。”
谷旼息说:“我今天生气,一是因为你撒谎,二是因为你维护茂学。”见谷嘉沐急急地要张嘴说话,她制止了他,说:“先听我说完。你要是平日忙于学业来不及练字就罢了,可是你既然有心多练讨我欢心那就自己认真写,弄虚作假谁会喜欢?而你维护茂学的事……”
她瞪了跪在地上的茂学一眼:“我不是说让你就一味让别人欺负你自己的人,可是茂学是犯了错,而我是你姐姐,是代你惩罚他,你还要护他。说小了是你对下人爱护至深,很护短,是个好主子,说大了却是你用人唯亲,不看品行,做事不分青红皂白只是感情用事,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极危险的!”
随着她的话,谷嘉沐脸上的愧疚越来越深,慢慢的整张小脸都垮下去了。
谷旼息也不愿意说这么严厉的话,但是不说出来,谷嘉沐又会不当回事,以后这样的事还是会发生,还不如这时候把他的习惯养好,以后他长大了就知道好歹了。
谷旼息轻轻说:“这么多年来,就算府里用度再怎么拮据,姐姐为了给你买个好些的小厮也从没吝啬过钱,就是希望你不要近墨者黑……”她话没说完,只是如水波一般的眼看着他,谷嘉沐看着姐姐,明明也只比他大半岁,却承担了整个家,就算这样也从来不亏待她,那宛如娇花照月的脸已经有了生活的沉淀,那绰约的身姿负担了不该一个年幼女子应该承受的东西……他更是自责难耐,心里痒痒的仿佛有什么要钻出来。
只听见“碰碰”两声,茂学又磕了两个响头,这次他是用了真力气,头上都磕出血迹。他大声说:“茂学之前动了歪心思,辜负了小姐的期望,求小姐再给茂学一个机会,茂学一定好好服侍少爷,做小的应该做的事!”
他眼睛明亮亮的,充满着坚定。
谷旼息都有些讶然了。
她买来茂学的时候就是看他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回起话来进退有度,眼睛里闪着智慧,还专门给他取了名字叫茂学,就是希望他能好好督促少爷学习。现在看他眼睛里又恢复了神采,想了想,就答应了。
谷旼息沉声道:“既然你这样下定了决心,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以后再犯,也无需我说,自己去领罚吧。”
茂学顶着还流血的额头,露出一个有些痴痴的笑容。
谷旼息看了谷嘉沐一眼,只见他虽然满眼的感动和愧疚,但全然没有丝毫的深思,神情还是像个孩子……
谷旼息不能说是不失望,但她也只能用时间还长,嘉沐年纪还小来安慰自己,有想着经过这一事茂学能当大用了,又舒了一口气。
谷嘉沐还是很不好意思,他带着谷旼息再次进屋,匆匆忙忙拿出一沓纸,解释说:“姐姐你看,这是我写的,这是茂学写的……我还是写了大多,只是实在没时间了才……”
谷旼息看他窘迫的样子,笑了笑:“我知道啊。”她纤细的指尖划过宣纸“你看,你写的字,虽然是用同一个字,但是样子还是有些差异,但是剩下的……每一个都写的一模一样,而且是和前面的某一个字一模一样,显然这是别人帮你写的,又怕不像你的字迹就照着一笔一划写的,像是像了,但是却明显用笔僵硬,而且所有字一样……太过奇怪。”
谷嘉沐这才恍然大悟。
谷旼息看了一眼跟着他们身后的茂学,对雅芳说:“你带着茂学去找些药品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又对茂学说:“过几天你就跟着少爷一起练字吧。”她什么也没解释,雅芳茂学也不敢问,连忙应声下去了。
谷嘉沐看他们走了,好奇地问:“姐姐,茂学又不考科举,学写字干什么?”
谷旼息漫不经心地说:“从他模仿你写字就可以看出,他其实有几分聪明,只可惜生的差了些,等他回来了,你就告诉他,以后他同你一起学写字,等他长大些了不能在内府里当差了,还可以继续跟着你,这样他就会对你更加尽心尽力的。”她这是在教谷嘉沐怎么培养自己的势力。
谷嘉沐听是听了,却没怎么上心,又欢欢喜喜地拿出了自己的几幅字画,献宝道:“姐姐你看,这是我近日的作品……我就是忙着绘画就没时间写字才让茂学代写的。”
那几幅画,在他的年龄自然已经是很出彩了,但是作为谷家的长子,只会写作画怎么能行?谷旼息虽然夸奖了他几句,但是心里仍然是沉沉的。
谷嘉沐也看出来谷旼息兴致不高,也知道是什么缘由,他绞尽脑汁,终于说:“姐姐也不必担心,嘉沐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姐姐也说了读书人要有自己的爱好,还要学会陶冶情操,嘉沐觉得,作画的时候很能让我平静,所以难免下的功夫多了些,姐姐不用担心,嘉沐还是会好好学习课本的!”
谷旼息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只能是笑着点头鼓励他了。
后来,谷嘉沐当然依言对茂学说道一番,只是他并不知道谷旼息让他说这段话的真实用意,在转述的时候还加上了:“我姐姐说”,茂学当然知道小姐是什么意思,从此更加忠心守卫少爷,这是后话不提。
现在放在谷旼息面前的最大问题,是怎么把那个天真的庶小姐带到太子妃宴上,还要盯着她免得她给谷家丢人……
谷旼息躺在床上,呆呆地睁大眼睛,听见给自己守夜的雅欣翻身的声音,终于闭上眼,数着“一、二、三……”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