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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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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时间如白马过隙,流逝的极快,还没准备好,谷旼息就已经十二岁了。
四年里,谷旼息一直秉持着低调的原则稳中求进,虽然清欢郡主仍然会时不时对她嘲讽一番,但是每每有别人欺负她,却会帮着她说话,偶尔宫里赏赐东西下来了,清欢还会对谷旼息炫耀一番,给谷旼息分享一些,公主府办了聚会,也不会忘记请她去坐坐。
生活平平淡淡,很是简单舒适,只除了一件。
那是她刚和郡主关系改善的一日,郡主邀请她过府去赏莲花。
一切都很顺利,两个人告别以后,郡主借了她公主府的马车送她回家。她虽然觉得太过招摇有些不愿,但郡主一再坚持,她就只能应了。
谁知道,从山上近道回去的时候,突然遭了贼人袭击。
那条路并不是荒无人烟的小路,平日走时还能看见挑担行走的农夫,推着小车的商贩,那日谷旼息坐在马车里曾经挑起帘子看了马车外面。
路边的树蓊蓊郁郁,静谧的连鸟声都听不见,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就心生警惕,觉得有些不对,但当时太阳还很大,她想着应该不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来做匪事,又加上她自己只带了府上一个小丫头,赶车的马车夫,走在前面护送的护卫都是公主府的人,他们没说话她也不太好意思指使,因此就有些不安地坐在马车里了。
谁知道,马车才走进山,过了没多久,她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声,然后走在前面的一个护卫大喝:“不好,有埋伏!保护……”他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声,谷旼息知道,他已经死了。
乒乒乓乓,兵器交接,伴随着刀剑刺穿身体的声音。
谷旼息的手指微微颤着,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说,没关系没关系总能找到办法的,她带来的丫鬟珍儿浑身缩成一团,眼泪横流,口中叫道:“别杀我别杀我……”
谷旼息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突然平静下来了。
外面又恢复了平静,谷旼息知道,能保护她的人已经死了,也许在离她极近的马车帘之外,站着的就是拿着大刀会置她于死地贼人。
谷旼息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诸位好汉,我是左相谷建恒的嫡长女谷旼息,不知诸位所求何事,可否告知一二,如旼息能够做到一定尽力,还请诸位放旼息一条生路。”她才八岁的嗓音还很稚嫩,但谈吐很是镇静,那仅余的一点颤音也被她较好得控制住了。
珍儿吓得直哆嗦,呜咽一声就要尖叫出来,被谷旼息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外面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很恭谨地说:“右使,不是公主,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杀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等等,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谷旼息知道,这句话是在问自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我是谷家的大小姐谷旼息。”
过了一秒,那个女声又问:“你母亲是罗七娘?”
谷旼息说:“是。”
然后那个女声喝道:“一群蠢材!让你们找公主你们给我找的好,还说什么公主临时出游,简直是不要命了!”
谷旼息被那个女子的瞬间爆发吓了一跳。
绣着精致图案的帘子就这样被挑开了,一个女子钻了进来。
珍儿尖叫一声,那女子很是不耐,在她身上按了一下,她就晕过去了。
女子进来的时候背着光,谷旼息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待她进来了,她定睛一看,突然觉得如遭雷击,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目光尖锐地看着她:“你是谁?”
那女子的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眼眸乌黑深邃,鼻子高挺,细细的柳叶眉又添了一些温婉,红唇微翘,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瓣一样娇艳,她身上既有着女子的柔美,又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是一个难得的绝色,然而,这张脸,在谷旼息五岁之前天天都能看见——这张脸,与她的母亲罗七娘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子的眼眸闪闪发亮:“旼息,我是你外祖母。”
谷旼息再也维持不住,紧紧抓住自己的裙子,她笑得很不自然:“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说是我的外祖母呢?”
自称是她外祖母的女子把头伸出去,喝了一声:“你们,都把耳朵堵上!”
外面齐齐应了句:“是!”
然后那女子说:“我是玄门右使玄墨,额,恩,就是你的外祖母。”
她说:“我本来没有想这么快就来找你的,毕竟玄门里面内乱未定,你外祖父……”她顿了一下“你外祖父还昏迷未醒,你现在在当今丞相家里,我江湖儿女一向不屑于朝政,我就一直没来找你。”
她说:“昔日我生下你母亲,才发现,你外祖父其实是那些自诩武林正派的门派派到我玄门里面卧底的混蛋,开始只是为了窃取玄门的九玉诀才来勾引我……我知道真相以后气的早产,然后为了报复于他将你母亲随手抛给了我昔日的好友,她是罗家的姨娘,自己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死在腹中了,为了要个地位就留了我的七娘。”
她说:“我和你外祖父这么多年来恩恩怨怨也很累了,只是苦了我的七娘。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给她取名字,没有看她一眼,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嫁给了当朝左相,还生下了自己的女儿,我想补偿,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说了半天,她的眼睛已经泛红,一双墨瞳楚楚可怜。
谷旼息不能说是不震撼,也不能说是不动容,但是她看着玄墨,只是说了句:“玄门的人,都如你这样不会老去吗?”
那些恩恩怨怨那么久,竟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岁月的痕迹,她的脸还是如同二八少女,让人心动。
玄墨一怔,摸了摸泛红的鼻尖,笑道:“这是我修炼九玉诀的结果,九玉诀是著名的滋阴养身的内功,自然,额,让女人不显老。”
她想了想,又说:“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到玄门去吗?我可以教你九玉诀。”她有些期待地看着谷旼息。
谷旼息摇摇头:“你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将她抛给了罗家,那么我母亲就要尽到作为罗七娘的职责,现在我母亲去世了,我自然要代替她来尽到在谷家的职责,作为谷家的大小姐,我自然不会跟你走。”
玄墨一怔,直直地看着谷旼息。
谷旼息的目光坚定且淡定。
玄墨只能垂下眼睑,然后故作轻松地笑道:“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学习九玉诀吗?”
谷旼息长吁了口气:“其实我很是怀疑,内功这种东西不是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有吗,正常人怎么可能会修炼内功?”
玄墨这才笑了:“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细细讲开来:“众人都知道,世界分为东大陆和西大陆,这是内力最早的发源地。昔日,我们东大陆的内力门派繁多,功力强大,在两个大陆的交流中总是占优势。
“然而到了前朝,开国皇帝是从江湖草根起来的小混混,虽然没有强大的内力,但他知道怎么调兵遣将,最终建立了著名的大明王朝。可是他登基以后,内心不安,总担心那些有着强大内力的江湖人士会不服他管教,也知道一个国家的不稳定和这些奇人异士有很大关系,于是他利用自己的羽林军,亲自出征,灭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各大武功门派,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武功秘籍。
“整个江湖都在腥风血雨中,立国之前的战乱本来就生灵涂炭,这次扫荡让这些门派再也无法抵挡,再加上门派直接争权夺势,为皇帝所利用,他就轻轻松松地毁了那些门派,只有如昔日的玄门那样有着不为人知的秘籍的小门派,已经他自己留下的皇家内功,得以流传至今。可以说,加上皇室的内功,东大陆还能修炼内功的门派,最多只有五家。”
玄墨的表情是一种志在天下的傲然:“我玄门韬光养晦那么多年,终于成为天下第二大教,纵使那些名门正派称我们为邪教又何妨?还不是一个二个想偷学我们内功,还不都是嫉妒我们有内力,呵,那群老匹夫!”
谷旼息默默听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外祖母很会讲故事。
她倒没有外祖母那样的情绪波动,毕竟江湖什么的离她的生活还是太远了,她皱着眉想了想,然后问:“九玉诀,难吗?”
玄墨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讲了那么半天只换回这么轻飘飘的五个字,嘴角抽了抽:“看个人的资质吧,有的人只需要点拨一下就能大成,有的人花了一辈子时间都找不到要领。”
于是谷旼息就若有所思地说:“你若不嫌麻烦,就点拨我一下吧,如果我实在没有能力,也不用强求。”
玄墨还能怎么说,这可是自己唯一的血亲了,她再次把头伸出去,恶狠狠地说:“呆子!”
外面站了个人,一动不动。
玄墨飞身出去,屈起手指直接敲上他的脑袋瓜:“喊你呢呆子!”
那人摸了摸头,很是委屈地说:“右使,不是您说要堵着耳朵么。”
玄墨眉一挑,“怎么,你还有理了?”她伸手一指:“这是我外孙女谷旼息谷小姐,你这段时间就留在谷家,教她九玉诀,等什么时候她有所小成了,你再回来见我。”
那人听完就急了:“不行,现在内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您本来就不安全,要是我再走了,您……”
玄墨沉声道:“怎么,你敢不听我的话?”她眼里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杀气。
那男子只能低头称是。
玄墨走回来,温柔地对谷旼息说:“这个是你玄明叔叔,你不必客气,直接使唤他就好。”
玄明一脸的不服。
谷旼息看了他一眼,说道:“今日我借了公主的马车,不料被袭击公主的贼人误劫,侍卫尽亡,就在危急之时,隐居的武林高手陈玄明先生解救了我,并且护送我回府,我为报答救命之恩,愿赐他白银千两,并留他做我的侍卫。”
然后她看了玄明一眼:“到时候我父亲给你的钱,全部都还给我。”
玄墨觉得这借口不错,笑眯眯地说好。
玄明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连赏他的白银都还要要回去。
谷旼息说:“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早早回府吧,不然过一会儿我府里的人就要寻来了。”她看了玄墨一眼:“我这样的小孩子,相信你们骗了也没什么好处,我姑且就信了。外祖母也不必挂心于我,专心于玄门的事务和为外祖父寻药上吧。”
玄墨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在为你外祖父寻药?”
谷旼息说:“你恨他就是因为你曾经爱他如命,报仇以后肯定会内心空虚,回忆起两人的往事,就算你自己不去找药救他,我也会劝你的,况且,你来劫公主不就是因为她得到了一丸据说能救人于生死的救心丸吗?”她淡淡地说道。
玄墨愣了半天,这才大笑:“你不愧是他的外孙女,跟他一样,像狐狸一样的聪明,是,我是为了那颗药丸才来的。”
谷旼息颔首:“那便是了,只是这药丸的制作者已经招供了,他只是为了钱财才拿来骗人的,其实那不过是一颗普通的丹药。”
玄墨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不太可能是真的,可是总是想试一试……万一就是真的呢?”
谷旼息说:“外祖母不必担心,我平日也会为你打听的。”她说“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
于是她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玄墨低低说:“呆子,我外孙女这么聪明,也不算委屈你吧。”
玄明只是点了点头,说:“有事联系我,老规矩。”然后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离开了。
至于马车里面还晕着一个珍儿……谁知道呢。
路上。默默无言。
玄明跟着那个矮小的小女孩绕过曲曲折折的山路,穿过葱葱茏茏的树林,走过热热闹闹的街市,他越来越诧异——普通小姐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这个右使的外孙女怎么这么熟悉路?
然后,那个小丫头停了下来,仰头看他,目光很是犀利:“我知道你不服气,我也没想让你服气,只是你是我外祖母的人,我也拒绝不了,所以,你只要记得你的身份就好。”
玄明哼了一声。
谷旼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是什么身份?”
玄明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说:“我是玄门右使座下……”话还没落,谷旼息脸一沉,轻喝“闭嘴!”
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又恢复了甜甜的童声:“你是隐居在山上的武林高手陈玄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玄明华丽丽地呆滞了。
谷旼息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扶额,转身的那瞬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呆子,怪不得我外祖母不留着……”
玄明好不容易解除了石化,又一次被打击出了内伤。
那万恶的小丫头还叹息着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玄明:“……”
“天啊,大小姐这是怎么了?”闻声而来的几个嬷嬷大呼小叫。
谷旼息衣物发饰并没有乱,只是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估计是沾了些血渍。她沉声道:“让我去见爹爹。”然后她示意丫鬟带玄明去会客的正厅,自己去见谷建恒去了。
要留下玄明,必须先过谷建恒那一关,谷建恒聪明的就跟狐狸似的,要骗过他还真不容易。
谷建恒知道她遇了贼,只是伸出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谷旼息很是镇静,把自己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并没有直接说要留玄明下来,她只说了要赏银千两。一点也不像是遭遇了祸事,一如往日的冷静。
谷建恒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跟郡主说了没有?”
谷旼息说:“才刚回来就见了爹爹,一时间还没有告诉郡主。”
谷建恒说:“那你派个丫头去见见郡主,我去见见那个隐居的高手。”他脸上是有些淡淡的笑,谷旼息知道,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只要那个猪一样的队友不要自己随机发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于是她很放心地去吩咐秋兰了。
她没想到,玄明演得那么好,当真骗过了谷建恒。
或者说,他只是本色出演……
当谷建恒自己提出要让他留在谷府做小姐的护卫的时候,他真实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在谷建恒提出给他加薪之后,他纠结地答应了。
完美地让谷建恒以为,这个隐居者隐居太久住腻了穷日子,现在想要钱了。
其实他没想到,玄明纠结是因为自己从堂堂玄门右使座下的第一打手沦为了一个精明的小丫头片子的侍卫……谷老爷说要加薪?啥?根本没听见。
于是,玄明就这样留下来了。谷建恒当然还是暗地里查了他的身份,可是显然,没有结果,毕竟玄门有些品阶的人的身份都没有那么好打听出来的。不过这样谷建恒就更相信他是一个改名换姓的隐居者了,能保护好他年纪尚轻的小棋子,不错不错。
八岁练武还不算晚,但谷旼息作为一个千金大小姐也不想练出一身横肉,所以她练九玉诀比较多,偶尔打一打祖母托玄明给她的拳谱,不知是心理错觉还是什么,她真的感觉身体好了很多,连着几年都没有生过病。她自己觉得天赋也还不错,内力的进展很快,有时候都惊呆了玄明。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舞台不在江湖,她的重心也不在于武功,她学这个,只是为了将来在危险的情况下有一些自保的能力,如果因为这些就沾沾自喜了,天天迷醉于武功了,主次就颠倒了。于她不利。
她十岁那年,玄墨又托了玄明给她带了一只白玉镯子,说是能压住她的内力,让有内力的人看她就像普通人,她虽然嘴上说的不多,但内心还是很感激,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玄墨了。
又过了两年,玄门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玄明不得不离开了。玄明挥着泪告别自己的小主人,心里万般不舍,但是他必须为了他的大主人,再次投入战场了。
谷旼息以陈玄明先生觉得钱够多了为由,帮玄明辞了职,玄明走得时候是夜晚,她没有起来送,但是她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知道,那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终于与自己再无纠葛,她知道,成王败寇,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一直关心自己的年轻貌美的外祖母,再也见不到一直被自己训斥成笨蛋傻子的还坚定地保护自己的玄明,也不会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外祖父……
那些江湖儿女所特有的豪情已经离她远去,那些纯真率直毫不顾忌已经远去,她也要再次投入属于自己的战场了,或者说,她其实从未远离那些硝烟。
她看着自己腕上的白玉镯子,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气力,她握紧了拳头,然后轻轻笑了。
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她白皙的脸有着荧荧的光,她仿佛细腻的玉兰花,纯真,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