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木李》深代

3、风筝 第三章

　　第三章
　　那边少女有几分激动地喊着风筝上天了，清欢心中一颤，抬头看向远方。
　　只见那些少爷们牵着线，顺着风势奔跑，过了一阵子，个个纸鸢都飞上了天，燕子的，蝴蝶的，还有美人的，风筝在空中也争奇斗艳起来。
　　就算清欢再沉稳，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娃，平时又被拘得紧，看见花样新奇的风筝自然也是很感兴趣，要不是有外男在此，她怎么也要试上一试。
　　不过，她也就想想，毕竟，盯着她的人，可一点也不少呢。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太监又尖又细的嗓音：“太子殿下驾到，燕王世子驾到——”
　　在场的人均是一怔。
　　少爷们也不顾手上还牵着风筝，齐齐准备下跪行礼。太子却微微一笑：“诸位免礼，不要因为本宫而拘束了自己，今日春光真好，还望各位玩得开心。”
　　那边小姐们也都依礼立在一旁，她们隔得那边有些距离，个个翘首以待，却只看见太子一行似是三个人……
　　“咦，那似是闵家的小姐闵容华姑娘。”一个有些陌生的小姐带着笑意说，她直视着清欢，笑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咦？那些千金们都是愣了，定睛一看，果然，在两个高挑的身影旁边，站着一个摇曳生姿的女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都知道闵皇后的侄女容华很是得宠，没想到，她还未出嫁就敢这样抛头露面，还是跟太子和世子一同前来，这样大胆，究竟是已经得了准信定能夺得太子妃之位，还是她性情放荡没有大家闺秀的规矩呢？
　　无论怎样，在她们，甚至连清欢郡主都只敢站在一旁的时候，这样一个女人无疑让她们羡慕，小姐们心里早就痒痒的想去讨好一番，说不准下次露面的也有自己了。
　　清欢的脸色越来越差，这个闵容华，仗着自己在宫中待的时间长些，每每在她皇祖母面前献媚，也不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地位，不过是靠了个皇后就对她处处指手画脚毫不忍让，偏生她又天生长了副娇娇弱弱的病西子样，任人看了都不忍责骂她，有了事只说是别人的错，连她三哥哥都被这个狐媚子骗的狠心斥责她几次。
　　现下她和太子一起来，这是想干嘛？
　　清欢脸上写满了讽刺。

　　那边少爷们也很是不知所措，毕竟平时一起玩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突然站了个羞答答的美娇娘，又是我见犹怜的模样，都不由细声细语地讲着话，很是尴尬。
　　闵容华哪里不知道，她随太子一同出场的目的也达到了，自然是柔和地对太子说：“殿下，容华毕竟还是未嫁之女，站在这里于礼不合，还请殿下准许容华去那边和姐姐妹妹们交流交流。”拳拳心意，仿佛是说站在这里都是太子的旨意，就这样把自己开脱出来了。
　　其实太子心里也很是不自在，只是念着这是他母后的侄女不好直接赶人，又怕让她离开了她多想心里不快，就一直没开口，这时听她这样善解人意，自然是应允了。
　　闵容华就气定神闲地向少女们走来。
　　那边三皇子萧渝心里也有些不快。
　　他知道自己作为庶皇子难免会引起太子的关注，毕竟现在父皇正值壮年，太子之位就算定了一切也还有变数，将来保不准他母妃就入了正宫……太子谨慎些是对的，但是这样一听说他办了个春日宴就慌慌忙忙过来横插一脚是想干嘛？当真是欺负他年少不懂事？
　　萧渝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带着温和中不失热情的笑容：“大哥怎么也来了？我还道大哥最近忙于政事没空前来呢，那日拿了给大哥的帖子又收着了。”一口一个大哥喊得恰是亲切。然后他看看太子身边的燕王世子萧朔“世子也来了？真是难得啊”
　　确实是难得，京城里哪个不知道燕王世子对于什么风花雪月阳春白雪向来不敢兴趣，曾经有人请他去茶楼听花戏，他那时才十岁出头，居然眉目一凛，说：“你们过着这样纸醉金迷的日子，也难怪家道式微，我萧朔绝不会像个女人一样天天看戏喝茶。你走吧。”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那话无疑是得罪了很多人的，毕竟那些同岁的京城少爷们年纪虽小，但个个都是叱咤风云的纨绔子弟，拉帮结伙已成惯例，也没有太强的尊卑观念，听说有人这样不知好歹居然拿些大道理装清高，自然是集体愤慨，虽然还是有人看着他燕王世子的名号想结交他，但这人油盐不进，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请他出去玩了。
　　今天一个小小的春日宴，萧朔居然也来了，萧渝不由看了看太子萧灏，他是什么意思？想表达萧朔已经听他命令了，让自己退缩？
　　萧渝冷冷笑了笑，自己本来没有夺嫡的意思，可萧灏未免也欺人太甚，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一定要插一手必须要胜过自己才好……即然这样，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但是他想起母妃的话：“渝儿，无论你对那个位置如何看待，答应母妃，你都要学会韬光养晦，只要太子还在位一天，你就要敬他一天，你父皇自己就是靠着弑兄上位的，你若是再露出丝毫破绽，就怕他不顾父子情谊降罪于你……”
　　因此，他就是再如何亲近臣子都不曾将结党营私放在明面上过，只是，就算这么小心翼翼，这个多疑的太子还是不放心他……
　　萧朔鲜少来过这种场合，刚刚太子明知道他是有公务要找他，却仍旧拉扯着他一同来游园，遑论身边还站个黄花姑娘。他的脸本来就是有棱有角的，又绷的紧紧的，薄唇微抿，看着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些严峻和英气。
　　萧朔也年仅十四，和萧渝同岁，却已经有功名加身，整个人也看着很是成熟沉稳一些。
　　他听了萧渝的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僵，眉头紧锁，眼中一道寒光，看上去很是渗人，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萧渝自然将一切看着眼里，笑得更加和煦了，看来，萧灏也没有摆平这位小世子。
　　很好，那我们玩玩吧。你要争，我就让你争，看看谁争得过谁。

　　闵容华下颌微抬，看上去略有些傲慢，她已经十五岁了，脸上只化着薄妆，一点粉色从唇中央晕散开，盈盈的眸水灵灵的，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都不足形容她弱柳扶风的气质。
　　就连谷旼息都看的有些醉了。
　　清欢却恨的咬牙切齿。这浪蹄子就知道装柔弱骗人，真那么柔弱还来游园干嘛。
　　闵容华浅浅笑道：“我听说郡主提议要评出风筝王，还要作诗赋风筝，我便带了些笔墨纸砚来同大家凑个趣。”她拍拍掌，一列小厮送上小几，上面搁着文房四宝。
　　周智妍上前看了看：“呀，这是上好的狼毫笔！”她惊呼出声：“我在父亲书房里见过，说是极贵重的。”
　　闵容华只是笑笑：“什么贵重，也不过是支笔，是供人写字的，能被各位小姐用上，也是它们的荣幸。”这话说的，既没否认这笔的价值，又表现出看淡外物的气质，话说的亲切可爱，没见过她的小姐们都觉得这位闵小姐平易近人，看她的眼神也由嫉妒变得向往。
　　清欢拳头紧握，然后她也笑着说：“闵姐姐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讲讲话，这般无视我可真让人伤心。”她瞥了一眼台上的文墨，“闵姐姐果然有钱就是任性，一点也不吝惜钱财，这么些东西都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吧。”
　　清欢知道，闵容华再怎么神气在有了诰命之前都只是皇家的奴婢，见到她是要行礼的。而且她也跟谷旼息学了一招，将闵容华的大方随口变成了浪费挥霍，上升到了至恶的境界。
　　果然，闵容华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仍然笑着看她：“刚刚确实没注意到郡主妹妹也在。”她自然地行了个简礼，看上去礼数是全了，但是眸中一闪而过的傲慢却表现出她的不服。
　　谷旼息叹了口气：看来这位闵小姐和郡主是要杠上了，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但是怎么看还是郡主比较温柔啊。
　　于是她把头埋的更低了。
　　闵容华又说：“这世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命，在场的小姐，哪个身份不是尊贵于平民？用的东西自然也要尊贵，这些文具也不过是我作为姐姐的一点小心意，郡主妹妹何必这样较真，反而坏了和气。”她对清欢的说法很是不以为然，表情甚至是高高在上。
　　谷旼息心里生出几丝不快。
　　民为天下之本，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闵容华不是皇后教育出来的吗，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可笑的是，她说出那句话时居然还有几个小姐认同地点点头，看向清欢的眼神还有些轻蔑。
　　清欢虽然只是公主的女儿，但是作为皇室成员，她有着心忧天下的气魄，她会自然而然地有夫子教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观念，也因此她会用铺张浪费来嘲笑闵容华，这时听到闵容华的说法，她的眼睛就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射向闵容华，正要张嘴反驳。
　　闵容华却不顾她的神情，对众人笑着说：“风筝也上天了，笔墨也齐全了，我们也可以开始作诗了。”
　　她这样一阵抢白明显是喧宾夺主，不把清欢放在眼里，清欢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原来谷旼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后，她的小手拽住她的袖子，然后抬头笑道：“听闻郡主殿下诗歌写的极佳，旼息早就仰慕多时，还请郡主不要藏拙呀。”
　　清欢本来就在气头上，闻言更怒，正要发火，却看见谷旼息眼神毫不回避地盯着她，嘴角虽然带着笑，眼睛却平静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知怎么，清欢一下子冷静下来：“极佳倒谈不上，也只能凑出个平仄对仗，谷小姐谬赞了。”她看了谷旼息一眼，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小几前，提笔沾了沾墨水，思忖片刻，开始书写。
　　其他姑娘见郡主开始写了，也就纷纷坐下书写了起来。
　　谷旼息想，清欢本来就说了年纪大的想写就写，自己才八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就装作学术不精不会作诗，也免得写的差了惹人笑话，写的好了遭人嫉恨，里外不是人。于是她就静静立在一旁，笑着看那些小姐们冥思苦想。
　　过了一会儿，一群丫鬟撤了桌上多余的东西，只剩下题了字的宣纸。
　　一般的诗会是要将所作的诗交换的，这次虽然不是正规的诗会，但是也免不了互相欣赏。这样既可以看看别人的文笔，也可以欣赏一下各自的字迹。毕竟字如其人，一个女子的字也是将来婚嫁的筹码呢。
　　闵容华笑容亲切地走来：“不知道清欢妹妹写的是什么诗呢。”也不称郡主，直接喊了封号。
　　闵容华从小就被自己的姑妈闵皇后带在宫中亲自教养，与她而言，需要尊敬的只有皇帝太子太后皇后，区区一个郡主自然不放在眼里，清欢拿郡主的架子压她，她还觉得是在拿乔，之前因为被皇后训过一次才次次见了都行礼，现在在宫外，她自然没什么要估计的了。
　　清欢也笑得欢快：“闵姐姐这样积极地问我，想必是已经有了好诗了？快来与我们分享一下吧。”她看了看她手上的宣纸。
　　那一手小楷写的十分秀气，诗句大意是讲春日游园之乐啊，风筝的美啊，拿风筝的人的美啊……清欢细细看了，挑了挑眉：“闵姐姐这意思，倒不像是写风筝了，反而是在给哪个拿风筝的风流男子写情诗了……”她有些讽刺地呵呵笑了一声。
　　闵容华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道：“本来就是，天下风筝不过尔尔，却也要看是在谁手上，再好看的风筝，拿到平民手上就是一堆废物，再普通的风筝只要有能人进行雕琢，拿在美好的人手里，那就是风筝王。”她还怕这话里面的讽刺意味不够浓，又深深看了清欢一眼。
　　她是在讽刺，清欢虽然有贵为长公主的母亲，却已经像个好看的风筝落到平民手上，她姓沈而不姓萧，傲气也没用，自己却是那普通的风筝，最终能嫁入东宫，最终将母仪天下。
　　相较起来，清欢只能一时得意，以后有的她苦吃。
　　清欢并不是没听懂她的意思，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很优雅地鼓了鼓掌，说：“闵姐姐果然是才华惊人，不过，既然看过了姐姐的诗，不如看看本郡主的诗，是不是会落了下乘呢。”她纤细的手指抽出自己的宣纸。
　　闵容华笑着接过去，开始还笑得很自然，越看却越是神情不对，到最后她冷冷道：“不是说是赋风筝么，我看清欢妹妹这不像是在赞誉风筝啊。”
　　众人并没有看到清欢的诗，都有些不懂闵容华在说什么。
　　清欢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也没说一定要说风筝好啊。”她轻飘飘地说：“我也没觉得写得有什么不好啊，毕竟，风筝啊，本来就是借了风力飞上天，还洋洋自得，一辈子都被一根线所操纵，还自以为是有了自由。”她靠近闵容华：“要是在这线上咔擦一剪……”她眸中流转着灿烂的光华“那风筝可就只能掉到不知名的地方了……”然后她捂着唇咯咯笑起来，仿佛真的在讲什么可笑的故事。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这么直白的贬低，明明就是在说闵容华啊。
　　谷旼息啼笑皆非，看着闵容华气不打一处来的花枝乱颤模样，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站的很是恭敬。
　　闵容华眼中立刻盛满了泪水，一滴眼泪划过，她捂着心口指责：“沈清阳，你欺人太甚！”
　　清欢脸色一变，正要讽刺，却又感到袖子被人拉住了。
　　谷旼息拉住她，然后用娇俏的童音说：“我放风筝啊，从来没有姐姐们想的那么多，风筝漂亮了我就开心，风筝丑了我就把它变漂亮，总是欢欢喜喜的，今天难得天气怎么好，醉西湖边又是‘高朋满座’，应该开开心心玩一场的，容华姐姐是不是眼睛里进了沙子，怎么还跟我弟弟一样掉眼泪呢？”
　　谷旼息才八岁，可想她弟弟有多小，她这样说出一番话来，大家只觉得是童言无忌，但闵容华跟小孩一样，说一句就哭，确实也矫揉造作娇气了些。
　　于是，几个小姐就顺着谷旼息的话说：“是啊是啊，出来玩不就是一乐嘛，何必这样破坏了好心情呢，接着看诗吧。”她们就又拿了些诗一同品读，作出邀闵容华投入诗词的样子，她还挂着的一滴泪，倒是不上不下很有些尴尬。
　　刚刚一触即发的战争，就化为了热热闹闹的和谐场景。
　　清欢一直没说话，等那边热闹起来了，才冷冷哼道：“你干嘛？”
　　谷旼息早就放了她的袖子，但是还是站在她身边，明显是有话要跟她说。
　　谷旼息叹了口气：“郡主，太子还在这里呢。”
　　清欢一僵，身体又迅速放松了，她有些怏怏地说：“知道了。”
　　太子在这里，太子就是最大的，按情分来说，不管怎么样，清欢都是没理的。要不是谷旼息，她就要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不说她，这一群千金的名誉都要受损，毕竟还有京城的少爷们在啊。
　　清欢知道因为自己从小在宫里都斗不过闵容华，所以看见她难免失去冷静，越是不冷静就越是斗不过她……她想感谢谷旼息，但是又有些不甘心，张了张口，突然说了句：“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讪讪，脸一红，撇过头看向别的地方。
　　只听见谷旼息在她身侧“噗嗤”一笑，那个总是冷淡平静的声音终于带了些笑意：“好啊，我知道了。”
　　清欢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脸更红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脸灿若朝霞，一个浅浅笑开如纯净的白莲花。

　　最后风筝王还是选了三皇子放的美人风筝。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闵容华所说，不管是什么样的风筝，美好的人拿了就是风筝王，总之也没人反对，反正也只是个小小的娱乐活动嘛。
　　后面的赏春也平平静静，不管闵容华怎么挑衅清欢都只是淡淡应了不怎么搭理。
　　倒是少爷们那边，萧朔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先向太子请辞了，说事情明日再议。走之前，谷旼息依稀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一举一动都简洁有力，很有军人的气质，并不是普通富家子弟的羸弱，远远看去都可以感受到这人的不善交际和冷淡疏离。
　　不像太子兄弟，两个人都是笑吟吟的亲和模样。
　　谷旼息也没怎么在意，只盼着能快快熬过这漫长的一天。
　　一天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