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木李》深代

2、清欢

　　第二章
　　阳春三月，风中飘散着阳光的气息，青松学堂里也又恢复了生机。
　　谷旼息进入学堂已有月余，除了第一天，她再也没有怎么见过大班的学生们。
　　她知道，这里面必然有清欢推波助澜的作用，她也并不急，清欢年纪大了，很快长公主就不会再允许她和外男一同读书了，而大班的学生们，在考上功名有些成绩之前，都是要来夫子这里静修的。自己却年纪还小，不必急于一时。
　　有时候谷旼息觉得清欢郡主很聪明。她厌恶谷旼息，却不像一般的小姐，把自己优越的地方炫耀出去。清欢与三皇子交好，也知道像谷旼息这样的小姐要的或许只是在皇子面前的眼缘，因此，她干脆不让谷旼息在萧渝面前出现。也除了第一次她明目张胆地表现了对她的厌恶，让整个学堂在与她结交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敬而远之，之后却不再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不再搭理谷旼息。
　　从那些年宫中的经验，她很清楚，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没有什么比被孤立以及在新环境下的孤立无援更能打击她的了。
　　可是她想撕掉谷旼息淡然面具的企图还是破碎了，她不认为一个年仅八岁的少女，或者压根就是个幼女会有这样的城府，至少她八岁的时候还只会在母亲怀中哭闹着惩罚她看不顺眼的人，仗着太后的喜欢求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是谷旼息这个人太奇怪了，她永远都不在乎她做了什么，就好像使足了劲，一拳头却打在了棉花上。
　　清欢反而更想和她较劲了。
　　谷旼息有时候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要她哭着去求清欢，她想想清欢的性格，还是作罢了。于是，她和清欢，一直这样不温不火，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这天，刘夫子一个安排，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刘夫子说，春意盎然，大班小班全体成员出去春游。
　　刘夫子说，昔日孔圣人看着泗水涨春潮了就带着弟子们去玩，我们也不能拘泥于经文课本，也要去外面走走啊。
　　于是，清欢和谷旼息脸上同时一僵。
　　这是要作死的节奏啊，两人心中感慨。

　　说是刘夫子的弟子集体出游，还不如说是京城未婚男女的相亲大会。
　　原来，各大家族听闻刘夫子要带着大班小班的弟子出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纷纷恳求让自己的女儿一同前去，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云云。
　　萧渝倒很是爽快，知道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冲着他去的，所幸就禀了父皇，又知会了刘夫子，干脆把这次出游办成了春日宴，请了各大家族的少爷小姐，大家一同去城西的醉西湖赏春景。

　　于是，这天天气正好，春日融融，京城的一众公子小姐们进了园。
　　醉西湖是前朝皇帝仿照杭州西湖建的园林，寻常时候只许皇室进入游玩。纵是伪景，却也是极美的。湖水似是有着女子的柔，清，纯，雅，美，而岸边的垂柳更添了一番妩媚。远处的山青中带紫，如同凝住了一段云霞。公子小姐们都坐在一旁修的齐齐整整的一块草地上，远处还有一片较为广阔的空地。
　　说是一起坐，其实还是顾忌了未婚女子的身份，将男女分开，男子坐在草地中，女子坐在亭里。眼力好的，是可以看见对面的人长相气质，说话却是万万不能的。
　　谷旼息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却是谷家唯一参加春游的小姐，因此，大家也不敢怠慢，该打招呼的打招呼，只是这些少女显然没有清欢的聪明，心地纯良的，待她真诚，心思不正的，特别一些庶出的小姐，却个个端着姐姐的架子“照顾”谷旼息，其实就是想欺负她年纪小，说些风凉话也不怕她听懂。
　　比如，那徐家的小姐徐慧茹，就捂着唇对周家的小姐周智妍笑道：“虽然知道谷妹妹家里不能和我们这些素来的名门相比，但是怎么也是头次见面，打扮的这样素净，说好听了是节俭能吃苦，说不好听了是谷家连个像样东西都拿不出来，还是压根就不待见我们。”
　　徐周两家素来交好，两家的千金自然也是来往多多，上次拿话激谷旼息的正是这位周智妍小姐，因此徐慧茹也知道，清欢郡主看见自己讽刺谷旼息只有高兴的份，便放心大胆地说了。
　　谷旼息今天的打扮不能说是不重视，比起她平时上课甚至还下了几分心思，换了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裙，看起来俏皮又可爱，但她一向不喜欢头上戴太重的东西，因此只是拿了上好的丝带绑了一缕发丝辫成小辫，虽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饰物，也没有扑粉化妆，但是她气质形象极佳，一点也没有落了下风。
　　只是清欢在旁边冷眼看着，不知怎么，看见那个才八岁的小丫头一脸淡然地受着指责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快。
　　谷旼息本来不想搭理，但是想想这女人可没清欢的聪明，要是不搭理她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况且秋兰也已经气鼓鼓了，为了谷家的面子，为了回去以后能躲过谷建恒的逼问，她还是开口了。
　　“徐姐姐这话严重了。”她缓缓开口。
　　“徐姐姐可知道，前几日春雨连绵，春季洪水几乎毁了农民一年的收成。才刚种下就遭了这样的天灾，旼息年纪还小，不能像姐姐们一样诵经祈福，但不戴饰物还是可以做到的。我爹爹如今的成就都是靠圣上赐予，自然不能与姐姐们这样流传百年的名门相比，不过几个饰物还是拿得出手的，只是旼息想，与姐姐们结交的心诚不在于妆浓与否，女子应是如那西湖，淡妆浓抹总相宜，而每个人对待美丑的态度不同，旼息只是以自己以为最好的来待人，要是姐姐不喜欢……”她说着，有些委屈地看了看徐慧茹“那旼息只能改了。”
　　徐慧茹不能不说是瞠目结舌。
　　这个小丫头片子也太能说了吧。
　　先用天灾轻易将自己不细心梳妆的缘由提高到一个至善的高度，后面的一段解释，说是自白还不如说是暗讽她，说谷家的成就是圣上赐予，暗中指责了她不知礼数看不起皇上重用的大臣，还固守前朝旧事，这可是所有当权者的大患；而说徐慧茹不喜欢她的不假妆饰，却是指责她爱慕虚荣，以浮夸为荣。
　　这顶帽子可扣大了。
　　最关键的是，这丫头才八岁，听这话说的，条理清晰中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要是说出去自己被一个八岁的小孩童说的还不了口，那岂不是面子掉大了。
　　于是徐慧茹张口就想反驳，却听见一边清欢郡主懒洋洋地开口：“咦，我竟不知道，徐家也是百年的大家呢。”她语气虽然随意，但是目光却带着几分严厉。
　　确实，徐家只是徐慧茹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发迹的，虽说也是书香门第之家，但是百年名门却是称不上的。而徐慧茹拿这个来讽刺谷旼息，不可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徐慧茹脸色一白，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谷旼息的郡主会帮着她说话。
　　但是清欢又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笑道：“徐家一向以书香门第著称，传闻夫人小姐们都是有极好的素养的，徐小姐也要好好学习啊。”
　　谷旼息听到这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不由看了清欢一眼。
　　没料想，清欢正好也在瞧她，两人正好对视，都有些尴尬，都迅速收回了目光。
　　谷旼息不由腹诽：你不是恨我恨的牙痒痒么，干嘛帮我啊，帮我还做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是要干什么？
　　清欢却是心情大大舒坦了：叫你不理我，现在你猜不到我想干嘛了吧，还镇定自若不？她有些轻蔑地看了一眼徐慧茹，哼，我的敌人，也是你能欺负的了的？
　　不管怎么样，刚刚一触即发的女人之间的战争就这样被化解了，那些貌似各自讲话实际在关注这边战况的千金们也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少女们，也是有站错队的风险的，而这种站队，有时候比朝廷上的流派还要后果严重。
　　男人们讲究利益至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少女们，你一次落了她面子，不管日后讨好她多少次，她看见你时还是会说，你落了她的面子。
　　因此，能不要站队，大家就混搭吧。她们都是这样考虑的。

　　这么多达官贵人之子来到醉西湖游玩，园管自然是战战兢兢要好好服侍，他将早已备上的上好西湖龙井以及些杭州传统的糕点，什么茯苓糕薄荷糕水晶糕的，懂事的少女们迂迂回回地聊聊天，不懂事的幼女们故作老成地交流，一时间气氛倒是极为融洽。
　　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奴来请安，说三皇子看今天阳光正好，春分和煦，是放风筝的好日子，特带了几只上好的风筝，愿小姐们共赏。
　　小姐们遥遥望去，果然，那些公子哥们拿着各式的风筝，远处那片空地，似是专门清理出来放风筝的。
　　清欢就笑着对在场的小姐们说：“虽说出来踏青放风筝怎么也不可少，不过今日有外男在，我们也不太方便，要是跑的急了，还怕乱了发丝，失了风度，我们还是就坐在亭中看吧。”
　　在场的小姐们看见风筝当然心里痒痒的，要是因为自己放的风筝漂亮，风姿绰约说不准还能找到如意郎君，但没料清欢郡主这样一说，心中都不免有些怨尤，但想想自己要是真如郡主所说，跑的失了风度，那岂不是还得不偿失？
　　只听见周家的大小姐周智姣掩唇笑道：“果然还是郡主考虑的清楚，那我们就只能依了。”
　　旁边有几家的小姐也连忙争先恐后地说着好听的话。
　　清欢对她们这种刻意的奉承巴结很是不耐烦，也没怎么搭理，直接对老奴说：“如此你便回去禀了三皇子，让他们男子放风筝吧，我们在这里看着，到时候评出个风筝王。”她想想，又道：“我们也不能闲着，年岁长的小姐每人作一首诗写风筝吧。”
　　于是，一场相亲大会又蒙上了诗会的外衣。

　　虽说只能远观，小姐们却都想隔得近些看，因此都离开了小亭，一众人马杀到前面的草地上。
　　那些少爷们虽然没有小姐们儿女心思那么重，一同游玩只是为了多结交一些才俊，为自己以后的仕途打下基础。但看见不远不近的一群珠钗粉黛摇摇曳曳的风姿，也不由多看了几眼，知道郡主下旨说要取风筝王，都不由想发发力。身为男人，怎么也不能太掉面子吧。
　　小姐们站的虽远，但还是颇注重自己的站姿，娉娉婷婷，俏丽堪比三月之桃。
　　康四少就笑着打趣自己身边的岑三少：“岑兄可要好好加把劲啊，未来嫂子说不准就在这里面呢。”
　　众人都知道，岑三家里老太太喜欢家和万事兴，岑三才十七就恨不得立马让他抱上美娇娘，天天东窜西窜为她孙子看媳妇儿。现下这次踏青可谓云集了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莫说是他了，其他少爷们的妻子说不准都在里面。
　　岑三笑得有些尴尬，很是无奈地叹气：“我倒是有心加把劲，但是没这个能力啊，你让我舞一套剑我还行，你让我放风筝……”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岑三是个著名的武痴，最爱舞剑，什么放风筝向来不是他所好，这次要不是老太太强逼，一哭二闹让他来，他肯定又是躲在屋中看剑法。
　　萧渝也笑得惠风和煦：“也别太紧张，照夫子之前说的，我们坐在一起弹琴叙志，顺便背个几章文章，你岂不更惨？”
　　旁边立马有人跳出来，他是徐家的少爷，“哦？我说三皇子殿下怎么这么积极办春游，原来是为了逃过夫子的检查？”他与自家妹妹完全不像。他个子中等，但身材极瘦，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容，看着很是顽皮。
　　他的外号叫“猴子”，也很是贴切啊。
　　三皇子笑得高深莫测：“猴儿啊，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三皇子一向都是以亲民的形象出现的，平时跟其他人一起上课，感情自然是很好的，也常常开些玩笑，大家虽然还是敬他，但多是因为他的实力，却不怎么畏惧他。
　　于是，男儿们也哄笑一片了。

　　这边女儿们只知道他们在笑，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还担忧是不是在笑话自己，谈笑的心都没了，刚刚还轻松的气氛一下失尽。
　　谷旼息虽说对放风筝这样的活动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太过特殊化了，她自然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于是也跟着来了。只是这时候无聊着，一双眼睛已经泛空了，明显是正在发呆。
　　清欢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看见她一副神游太空的无神样子不由好笑。
　　然后又发现不对：自己干嘛对这个小丫头这么关心？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娘可是罗元娘的妹妹。
　　但是下一秒，她看着那个小丫头脑袋一点，竟然是要站着睡着了，她本来想出言讽刺，但不知怎么又在心里暗暗发笑，然后装作无事的样子和旁边的某小姐讲起话来，一看便是心情极佳，倒把那家小姐弄得受宠若惊，整个人都哆哆嗦嗦激动地说不顺畅话。
　　清欢又开始想念谷旼息那个你不管说什么都淡然的态度，仿佛自己于她并不是什么捧在手心的郡主殿下，而就是普通的玩伴。被那样对待的感觉，于清欢来说，无疑是很新鲜的。
　　正在郡主东想西想，谷旼息周公来袭时，只听见一个年纪尚幼的姑娘兴奋地叫道：“风筝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