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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悸 ...


  •   第二天一早,苏暝色和木海就出现在言府门前。爷昨晚就交代了今天要来贵客,于是守门的小厮什么也没问,就带着苏暝色去了爷所在的素生院。

      苏暝色已从昨天的崩溃中恢复,但那之后,更觉疲倦。所以尽管言府的布局之精巧,韵味之雅漾,就象言归笑一样堪称上品,苏暝色也提不出兴致。她从来都是在为了活得不那么厌世而勉强自己去交友,去敷衍,去感叹上品,去做一切努力。可昨晚之后,现在,她不想再敷衍。

      之所以来言府,是因为昨晚木海和言归笑的谈判。木海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远高于他。所以昨夜,她什么都清楚,包括知道了木海会写字。苏暝色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越来越空了,昨夜的宣泄未能拯救她丝毫,不过是终于认命。那一夜后,苏暝色发现自己甚至对木海,都只剩世俗责任的空名,而没有感情的实质了。

      自己快成活死人了吧。圆一圆木海的心愿,就当回报他这些年来的关怀。之后,也许不是死,但总要找种方式来和现在做了结。

      “苏公子,到了。”小厮带到后就知礼地退下了。

      苏暝色抬头看湖心中央,一个小阁楼建在高出水面两三米的半空中。小阁楼四面都是白色的轻纱,因为言归笑现在在其中画画,所以有两面都卷了起来。言归笑仍然是一袭白袍,只是头发散了下来,没绾发髻。微风吹过的时候,白纱在飘,言归笑的白袍在飘,还有披散的青丝也在一片雪白里飘。

      的却是上品。只可惜苏暝色兴致缺缺。木海如何会认为这个男子能拯救她?为着他的仙人之姿?木海可知,她最不愿有接触的便是人?风流儒雅又当如何?

      言归笑轻点水面飘下来。温文的笑着然后就拉起了她的手。

      “木公子,你的房间在旁边的大鹏楼。一会儿我让丫鬟带你去,有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说。”

      “至于暝色,”言归笑直呼的她的名字,“和我住一起。”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言府的人从未见自家主人和谁同屋过,而且还是个男的。木海也是疑问的扬起了眉。

      “还请木公子相信在下人品。”言归笑说得极为诚恳。

      木海看看苏暝色,她只是一副疲惫样。再看看言归笑,算了,都说赌了,就该放开手脚。

      丫鬟领着木海去了大鹏楼。

      “暝色,累了没。累了我们就去休息。”言归笑语气颇为熟稔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往他的房间走去。

      房间很干净,满屋的书,一股墨香味。透过窗户可看见后园,不似一般园林的规整,也没有狭小的花盆或者堆砌的坛子,只是随意的在自然的泥土地上种着一些植物。有小鸟在其间散步,而后飞走,青色苍天,很快便消融了这一小点颜色。

      “丞相并不需为草民太过操心。”苏暝色微一鞠礼,但是颜色并无卑微和巴结。

      言归笑没有回话。

      “草民无心之人,对权势无冒昧之心,也对自己无过多期望,一切不过还木海的情。”

      “木兄以实相告?”她的话怎么听都似什么都了解,他很惊异木海选择这样的方式说服苏暝色。

      “是”苏暝色选择最简单的回答方法,过程于他言归笑并无意义,只需要结果,因而无需解释是自己亲眼目睹,亲耳听见的。

      言归笑在心中冷冷一哼。既然她什么都已知道,那刚才的话便不难理解了。总共不过两层意思。一,她会帮他,但绝对是短时间的,在他利用他的同时,她未必不是在利用他——利用他来死木海的心,所以一旦她的目的达到,合作关系自动解除。二,她不需他拯救。她无心之人,木海尚且被拒在了门外,他又算得什么,只求不被打扰。苏暝色态度如此无情和冷淡,言归笑眼底眸色瞬间一深。我若定要来近你身扰你心呢?我若决意留你到我不再需要你呢?苏暝色你自认聪明,我言归笑却也是自17岁为官开始便没人逆得过我意

      仅是一刹那,言归笑又是一副春风笑加暖人的目光。

      “一切如苏姑娘意,只是为你准备的东西都已在我房内,搬出去怕也不便,若苏姑娘并不十分厌恶在下,就姑且凑合,可好?”言归笑不再称“暝色”,客气的叫“苏姑娘”。

      “是,不敢再麻烦丞相。”

      苏暝色已非昔日船头击鼓鸣歌那人,话语虽无不当之词,却口气冷漠,再不试图敷衍或者掩盖。她对自己这个丞相并无敬畏之心,当然更无巴结之意。

      “苏姑娘想休息或者出去走走都请随意,我在此看书,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便是。”言归笑谨记苏暝色的冷漠,也不去过分热络。

      苏暝色微微点头,然后不客气的上了屋内唯一的床,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一室的安静,只有言归笑偶尔的翻书声。中午的时候侍女来送过一次饭,被他退下。几个时辰后,侍女又一次来送晚饭,又被退下。接近子夜十分,苏暝色才得转醒。言归笑命人端来饭菜,两人默默地吃。

      “明日草民便随丞相外出拜访官员,从翰林学士开始?”苏暝色问。

      “不急。隔两日再议。”

      “嗯”了一声,算做回答。吃完饭,做过基本梳洗,苏暝色又上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熄了灯。言归笑调了调姿势,在铺着狐狸皮的贵妃椅上入睡。

      床上苏暝色睁开眼,轻轻侧头看贵妃椅上的言归笑。这男子入睡极快,现在已呼吸规律而平和。旁边放着本书,应是他刚才看过的。看月亮位置已经是四更天,后园的花丛树丛在月光下,夜风下,树影斑驳。苏暝色看着这些,竟渐渐入睡……

      ———————————————————————————————————————
      第二日醒来居然已是黄昏时候,言归笑还是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袍,坐在书案前看书。见她醒来,便唤人端来饭菜,两人依旧默默不做语。

      饭后苏暝色端了张椅子去后花园,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余辉。开始的时候还是满天霞光,然后颜色慢慢变淡,大多彩霞都褪成天空中无色的云层。远处有倦鸟归巢,还有炊烟袅袅,一切为暮色统治,万物皆有末世的悲情色彩。

      苏暝色亦不例外。言归笑自窗户看见她的侧面,尤其见到她被暮色渲染的眸色。苏暝色,暝色。这名字是谁为她所取?取何意?这女子在暮色中,似找到归宿,有若隐若现之感。

      之后连续几天如此往复生活。苏暝色作息调整过来,和言归笑一起沉默地吃三餐,其余时间全在后园里看天看树看草,有时睡去,但暮色时分一定转醒,观看夕阳余辉。言归笑也是日日在房内看书,书案在窗前,累了便抬头望向窗外。和苏暝色视线相碰,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招呼。

      言府里人人一头雾水。苏公子和爷在做什么?天天睡一间房却整日无一句话。有矛盾?不像。爷虽无话却是日日守着苏公子,连朝也没上。朋友?也不像。那苏公子对爷极冷淡,每日一人在后园观景,颇有遗世独立之姿。木海也觉得奇怪,却又隐隐知道言归笑有用意。

      第七日,苏暝色在和言归笑用晚饭的时候发言。

      “丞相不用上朝?”

      “带病期间,何用上朝。”

      “丞相得病?”这几日全不见他有病容。

      “或者说负伤更准确些。”

      苏暝色微有诧异的看着言归笑。

      “我在此宽衣,苏姑娘介意?”

      “不。”

      苏暝色看见言归笑转过身去,脱下外袍,露出裸背。三条未愈的伤痕触目惊心,伤及位子都是要害。能存活下来实属奇迹。还有,那用剑方式怎觉得似曾相识。

      言归笑拉起袍子,转过身来。“我并非刻意留下来陪苏姑娘,苏姑娘无需多心。”

      “自然,草民岂敢妄想。”苏暝色淡淡一笑,隐隐失望。

      这个男人居心叵测,她一直都知道。花前月下的追求方式绝非聪明如言归笑的选择。万事她都早已经厌烦,只想一个人遗世独立地避开一切,什么花什么月,她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言归笑聪明,把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选择日日沉默以对,并不和她有任何亲近之色,因而苏暝色无压力。可更聪明的是他将她安排到了自己身边。我不扰你,但我一直在这里。苏暝色偶尔从一个人的太虚幻境中出来,转眼便看见安静看书的言归笑,那一瞬间竟是如此安心而温暖。本以为这便是言归笑设的局,平淡而温暖的围杀你,她也渐渐有心动迹象。却不想今日随口一问,发现不过巧合。他言归笑并非有意讨好你苏暝色,也并无那么多时日同你耗,一切都是凑巧。也对,是自己开口第一句便拒绝了他人好意,高贵如他怎还会屈身将就。

      “如此厉害的伤,丞相受了不少苦才是。”苏暝色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还好,在下认识点江湖人士,其中恰巧有精通医术者,便保得一命。”

      “被何人所伤?丞相已是朝中第一人,如何有这样的胆?”

      “第一之下还有第二,不是吗?殷王府义子殷伤手下所为。”殷伤?京城二公子中的另一个?

      “丞相可否简单为草民讲解朝中状况?”早定好的谈判,现在该开始做功课了。还有那殷伤究竟何人?那用剑方式如此眼熟,但就是记不起何处见过,又或者何人所用。

      “朝中现分两党。一在我麾下,一为殷伤笼络。我占优势,殷伤虽处劣势,但驯养一批死士,行事作风诡异残忍,不除必为大患。现只剩翰林一拨独善其身,他们虽只负责文书工作,但我朝历来对文士尤为尊重,在尊贵度上可于皇室分庭抗礼。若得他们支持,如虎添翼。”言归笑口述世俗之事,神情却温文至极。他拨弄棋盘上的棋子,借以解释朝中局面,在旁人看来却如下棋之人。魏晋名士也不过如此吧,苏暝色想。

      “翰林向来独善其身,并不参与政局,得他们支持不易。”她说。

      “自然。不如此清宁又怎得众生敬仰。”可却跟风似的大都载到了你苏暝色手里。言归笑自棋子中抬起头,露出长发中俊雅至极的脸。

      “丞相当年为何不做翰林学士?”苏暝色突然转口。心想可惜了言归笑一身学士才有的温文风度与书卷气。

      “苏姑娘是在说在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言归笑扬扬眉,却无愠色,事不关己的样子。

      何止。言归笑你虽似文人,却是真真切切的奸臣一个。为人阴险,笑藏祸心,不择手段,哪一样都与文人骨气相违。

      苏暝色半响后答:“岂敢。”

      言归笑突然将闲散的眼神深锁苏暝色脸上。她嘴角隐隐有笑意,定是嘲他识己甚清。她有收敛,却又故意遗留痕迹。捣蛋的神情,像极了不经岁月的孩童。

      这样的神情如何能出现在一个深深厌世的人身上?一个生而不喜,死而不忧的人如何还会有孩童的天真?苏暝色究竟是怎样的人?那船头哼曲的清淡少年?后园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厌世女子?或者眼前这个面露稚气的合伙人?言归笑迷惑。

      “丞相,太过直接的目光对女子是不礼貌的。”苏暝色起身走到贵妃椅跟前躺下。椅子有言归笑的味道,是那种淡雅的墨香。冤孽啊,上天为何定要赐予如此世俗的言丞相满身读书人气质。再闻闻,不行了,甘为假象迷惑。

      这女子……真的与几日前已大不相同,自己胜利了吗?言归笑也起身,“苏姑娘,在下今晚还要去检查伤口,腿上也有,就不方便在此屋了。今晚姑娘一个人安息,在下不再打扰。”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奸诈小人,见好便收。看出她已动心,便不在这屋多留一日。

      “丞相准备何时带草民出去?”苏暝色叫住他。

      “再等个两三日,我伤仍需要休息。”言归笑回身回答,顿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再无问题,便转身离开。

      “丞相,”踏出门槛的一瞬间被叫住,“暝色可有资格要求丞相以后继续费心?”

      她改口了,不再自称草民。也收回了来言府的第一句话。言归笑心里冷笑:苏暝色,我说过要近你身扰你心,你如何能反抗。心里不管做何想,回过来的脸却是暖如春风。

      “苏姑娘应该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在下亦是姑娘榴裙下一员,怎能不费心照顾。姑娘休息,在下告辞。”

      言归笑走后,苏暝色才对着窗外说:“可以进来了,木海。”

      木海其实每天都有来看苏暝色,他怎可能舍得下她。白天不方便,晚上却是整晚在屋外守候。她苏暝色若继续这样行尸走肉地活下去,第一个对不起的便是木海。谁能接受一个自己日夜守护的人心中无半点自己?改,一定要改。苏暝色对自己说,就借着言归笑给自己的一点希望做最后一次努力吧,其实她亦多么希望做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木海,我知你让我来言府的意图。你看,初步成功了。”苏暝色在贵妃椅上窝成一团,合上眼帘。

      “可是木海,我若动真情,你认为我胜得过言归笑的狼子野心吗?”

      木海一如既往的沉默。

      “木海,今日小憩我竟梦到我娘。她过着太太生活,无限风光。我怎会梦到她?我以为我已经将她遗忘。”

      “木海,你说这是凶兆还是吉兆?”苏暝色突然睁开眼,询问木海。

      木海去床边,取来被子给她盖上。和暝色一起四年,她崩溃过几回,说过一些关于过去的话。再加上自己的调查,多多少少了解了暝色的部分过去。

      暝色原本是一私塾先生的女儿,一家三口日子清贫但快乐。爹教诗书礼仪,娘教绣工细活,暝色也是天资聪颖,在家乡很出名,得人喜爱。虽为贫苦人家女儿,却自小和乡绅家定了亲。可突然一天家里起了一场大火,烧光了她家小小的茅草房,还有独自在家的爹。娘带着她去向乡绅家求助,乡绅同意收养暝色,却拒绝照顾她娘,于是暝色她娘就带着她走了。

      两母女熬了一段日子,大人出去做苦工,小暝色在家学做饭。那时暝色才8岁,她娘也不过25,风韵犹存。后来临乡一位乡绅看起了暝色娘,但条件却是不要暝色。暝色一点不担心,因为他爹身前教她说亲情最伟大,母亲更是疼儿女。可是小小年级的暝色太天真的错估这个世界。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不见母亲。她又去找那个与自己家定了亲的乡绅,此时乡绅已不愿养暝色,因为他们相中了另一个女娃。

      那之后直到遇到木海的16岁,其间8年,暝色不知去了哪里。但暝色幼时的经历却必定对暝色后来的性情有奠基性作用。暝色不信任人,对人失望。这种失望后来扩大到每一花一草,每一事一物,便成了后来的厌世。五年前的暝色已和现在无大的差别,非常厌世,但她本性里有非常孩子的一面,比如她一直拥有如孩童一样清澈的希望。正是这种希望让她坚持入世的态度,无论多么厌倦,都强迫自己去交友,去笑脸迎人,她一直试图挽救自己。但是这种希望是暝色的救命仙丹也是致命毒药。它支撑暝色活下去,却也让暝色清醒绝望地认识到自己的渐行渐远。最终,有了几日前彻底心灰意冷的苏暝色。

      可是无论如何,言归笑他成功了。他让暝色又想起了遗弃她的母亲。怎么会是凶兆,即便是恨也好啊,暝色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厌倦恨这种情绪,她恨都已懒得恨了,今日,却难得在梦里微微波起一丝如此情绪。

      回过神,木海举起手准备点暝色的睡穴。暝色其实长年失眠,她没有安全感。尽管人人看她似乎日日都在昏睡,那其实只是她在躲避世人,装睡而已,不点睡穴暝色是很难入睡的。

      “不用。”苏暝色眼明手快地止住木海。

      “言归笑这一仗当真赢得彻底啊,木海,他连我这么多年的失眠都一并治了,我能入睡了。”

      苏暝色往房门方向看了看,叹了口气,闭眼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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