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崩 ...
-
京城。渐有黄昏色。
苏暝色看见街上人越来越少,小贩们开始收摊,城门的方向不时有富家子弟驰马狩猎归来。苏暝色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她看见连酒楼下的小乞丐们都拿着碗消失在了巷子拐角处,她呢?究竟要何时才可以回去啊。
“苏兄……恩。我这里画了幅画,你看看如何?”杨层,好歹还是翰林学士,从下午约她出来开始就扭扭捏捏,吞吞吐吐,这一耗,竟已是雀鸟归巢时。
一幅画而已,这些时间用来看一百幅都有余了。苏暝色很是无奈的接过画,看这画里究竟画的是哪朝藏宝图,值得他这样。
站起来将画挂到墙上,然后慢慢展开,苏暝色愣了塄。画中画着一青袍少年坐在窗边击鼓,眼睛微微闭着,神情落寞。画中饱含画者感情,不是单纯的习画。苏暝色缓缓回头,“杨兄不愧为大学士,好画”。
“真的?你认为好?那我送你可好?”杨层一激动,整张脸红得跟个石榴似的,苏暝色觉得他现在真丑。
“那暝色就收下了。谢过杨兄。”苏暝色看看窗外,然后一脸抱歉的看着杨层,“天色已晚,我们择日在叙,可好?”
“好,好。就不耽搁苏兄回去吃饭了。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杨层达到今天的目的,兴高采烈的走了。苏暝色拍拍身上,刚才杨层的话实在让她恶心。
呼。终于轻松了。杨层一走,苏暝色全身都瘫了下来。斜靠着窗子看外面暮色渐浓,闭着眼睛,都不想再醒来。
杨层画里的青衣少年就是苏暝色。断,一定要断。这人以后再不能见。她有木海就够了,其他什么都是多余。
“木海,背我。”苏暝色爬上木海宽大厚实的背,临走前抽出木海腰间的剑,将杨层那画斩做两节。不再吭一声。
大街上,只见一黑衣壮汉背着一个沉沉睡去的文弱少年。黑衣人气势沉稳,长相壮实却不粗鲁,而文弱少年安安静静,全身信赖的样子。在夕阳衬托下,构成一幅美景。
“木海,苏公子又睡着了?哎,苏公子怎么每天都很累的样子,是不是身体太弱了啊?你明天来我这,我给苏公子熬点补身子的药,家传土方,还挺有效果的。记得啊。”李大婶,季氏钱庄李管事的老婆,家境与一般百姓比还算好,所以不时的让苏暝色去她家喝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说是既然能把自己的儿养得跟牛一样壮,那就一定能把苏暝色也养好。
木海点点头,背着苏暝色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原先酒楼的窗子边,一个白袍玉簪的男子拼起被苏暝色斩断的画,看了看,随后也离开了酒楼。
————————————————————————————————————————————————————————————————————————————————————
十五中秋月圆夜,完全不可以偷懒。推了第一拨还有第二拨,第二拨后还有第三拨……最后只得挑最能忍受又最不能拒绝的翰林学士那拨。人家是官,她是民,只能从。
聚会举行在大家陪家人吃过团圆饭后,之后就得出门。苏暝色抱着自己的鼓走得万分不甘,开始的时候还勉强,后来步子就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动了。木海陪同她停了会儿,见她的确再无前进之色,便蹲下身去。苏暝色老实不客气把木鼓往木海手里一塞,手脚麻利的爬上木海的背。木海一手拿鼓,一手托住苏暝色,挑着人烟稀少的巷子,向约好的清江边走去。
“木海,我们南下吧。我厌了这里,中秋都不让人好过。”木海听到背后传来苏暝色软软的声音,很带几分委屈。
他点点头。
“木海,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
木海陡的一停,眉头皱得千沟万壑。
“别皱,很丑”苏暝色伸手抹木海的眉头,一直到木海又开始走。
“木海,你不会说话,就只剩一双手可以背叛我了。哪日我若发现蛛丝马迹,定毫不问情先斩去你一只手再说其他。”苏暝色突发狂语,却只见木海浅浅的勾了勾嘴唇。
“笑什么笑,你笑也很丑。”她在他背上,但他的表情她每一分都知。
木海不会说话,只是沉默的背着苏暝色走路。之后她再没说一句话,偶尔有碰到他们的人惊叹到:苏公子又睡着啦?木海只是点点头。
直到到了清江木海才叫醒苏暝色。苏暝色接过木海手中的鼓,顿了顿,挂了个微笑上船。学士们几乎已来齐,见到她便人人过来打招呼,她一一回应,然后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似乎没杨层,苏暝色大松一口气。她不善与人深交,也不喜。人是最不可琢磨的动物,有喜有悲,有得有失,她不奢望得到什么,所以她不想费这个神。
苏暝色一人独饮,她好酒,酒量奇佳。
突然人声喧哗起来,苏暝色抬头,看见众多学士拥着一个男子上船来。那男子一身白袍,头上插着根玉簪,嘴角挂着温文而雅的笑,气若青瓷。
上品。大人物。苏暝色给出评价,继续喝酒。
言归笑此次来本来是来收拢人心的。朝中流派就只剩翰林这一支独善其身了,一定要归我所用。只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遇到了那天酒楼里的那个少年,还是青衫。不同于他的华贵,少年只插了根木簪。在他上船的时候他看了看他,现在又低下头喝他的酒去了。
言归笑隐隐好奇。
“苏兄,这是言丞相,快来见过。”说话之人是当今状元,秦风。
言丞相?苏暝色微微吃惊。京城有二少,一是王爷府下义子殷伤,另一个就是面前的当朝丞相言归笑。知道他年轻,但不知道如此年轻。不过二五吧。
苏暝色过去问好,自报家门。言归笑回她微微一笑。上品,苏暝色不禁再次感叹。
宴会在月色稍露时正式开始。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大学士,才情自不在话下。再加这太白酒,中秋月,丝竹管弦,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之事便自然来了。这边一句“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那边一句“有鸟高飞,亦傅于天”,此起彼伏,不甚热闹。
突然有人出来大声说:“言丞相,你当年可是冠盖满京华的状元郎,今天机会难得,为我们后生做歌两首可否?”
船舱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言归笑。言归笑温和的笑笑,取得一柄剑,走到中央开始舞: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
奸臣!苏暝色眯着眼看言归笑。难怪能如此年轻便成朝中第一人。对翰林学士们来说这只是场寻常宴会,他言归笑却是狼子野心,来收买人心的。
群臣称好。的确,除去太强的目的性,这个男人刚才就是有如天神下凡。斯文中有豪气,豪气下却不见粗野。再加上温文如玉的声音,上品!
人人前去敬酒,言归笑拿出他标准的春风式微笑,回敬。
春风。苏暝色突然想起江南的暖暖软软,不知道明日就赶着南下,能不能捉得它一点尾巴。苏暝色又开始无比厌倦这场宴会,宴会里的人。
“苏公子,该你了。”苏暝色自游思里抽回,看见言归笑的春风。
回身,从木海那儿取过木鼓。言归笑微微吃惊。鼓的确是自古乐器之一,但汉族人还是很少用的。只见苏暝色也不用鼓锤,只是两只手,或轻或重,或慢或快地拍成调,然后开始唱:
——画舸停桡,槿花篱外竹横桥。水上游人沙上女,回顾,笑指芭蕉林里住
——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临水,认得行人惊不起
——路入南中,榔桄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全场寂静无声.苏暝色长相本来就清秀,一口歌声绵绵软软,懒懒散散.在加这十五中秋月,轻柔的月光扑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实在是,怎么看都象出水芙蓉……
言归笑也很是惊异。这少年平时看来并不特别出众,只是较为清秀和瘦弱,让人看着舒服。但自刚才她把各路唱江南的词混到一起唱后,她那微微侧头闭眼击鼓的模样,竟然隐隐的如有光辉。而且言归笑没错过在场学士们的眼神。那种眼神……依稀有那日杨层在酒楼赠画时的神采。
好个苏暝色。言归笑温和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一丝冷酷。
江南,江南。苏暝色唱完后也不睁眼,顺势趴到桌上。都已经八月中秋了,船舱内却还浮动着一种又热又闷的气味。苏暝色听见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她的鼓技,她的歌喉,还有……
“听说苏公子收下了杨学士的画,不如今晚你也把你雕的那个印章送苏公子吧。”
走。不是明天,是现在就走。苏暝色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径自走出船舱。木海拿起她的鼓紧跟而上。
“嗳,苏……”一心想今晚把印章送出去的林简追出来,却没想到苏暝色一回身就拔出木海腰间的剑,直指他的咽喉。林简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吞回去,就怕一个不小心喉结一动,就自己结束了自己。
所有人都是刚从苏暝色的出水芙蓉图中醒过来,却紧接着陷入另一次更加震撼的场景中。苏暝色会武功?纵使他们都是些文人,却也从苏暝色出手之快之准中看出她武功不弱。可是,为什么?
苏暝色盯着林简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平静下来,取而带之的是一脸疲倦。终于手一软,将剑放了下去。
“林兄,小弟今晚累了,要先行离开。那个印章恕小弟无法接受了。”苏暝色疲倦的转过身,把剑插回木海腰间,身形甚为摇晃的离开。
学士们这才醒来,议论纷纷。林简狼狈的回到船上,有人站出来说:“林兄是想送东西给苏公子?林兄难道不知道杨层原来赠出的那幅画被人发现斩成了两截丢在了酒楼?”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一时间,学士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
中秋的热潮还没去,苏暝色他们走的偏僻巷子里依稀听到远处姑娘们的娇笑。轻轻巧巧,不甚欢愉。
“木海,我知道我不该使用武功。”苏暝色一个人走在前面,声音有些低哑。月光下她拖着她的影子,一主一仆,都是疲惫不堪的模样。
“我只是想安静,谁也别来和我说话,谁也别认识我。”林简,我并不是针对你。
“木海。我想死,可是死似乎也没意思。”苏暝色转过身,悲伤迷惑的看着木海。
木海面对着她良久,本来柔和的脸逐渐冷淡。他退了一步,然后两步,然后开始转身……
木海要走!苏暝色突然脸色一变。
“木海你不要走”,苏暝色急忙地跑过去紧紧地抱着木海,扑在木海背上,不一会儿便开始哽咽。
“木海你不要走……我也不想死,我也想好好活,所以我还和人交往。……可是我真的打不起精神去活……怎么办?木海……我甚至连死都懒得死,怎么办……”苏暝色紧抱着木海的手逐渐松下来,眼角慢慢地溢出眼泪。
暝色她……真的是很苦。木海在心里微微叹息。一直以来她都生活得极其厌世,偶尔有那么一两回对生命有渴望,却总是象现在这样绝望和痛苦。木海转过身来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苏暝色眼泪渐收,气息也逐渐平静。木海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背着她先暂时回家。
应该怎么做?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暝色?他绝不允许暝色象姐姐一样离他而去。可是象暝色现在这样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活着,他心痛……木海闷闷地背着苏暝色,一声叹息。
————————————————————————————————————————————————————————————————————————————————————
家里有人。木海推开门的一瞬间感觉到生人的气息,他微微退了点身子,迅速的点了苏暝色的睡穴。暝色她好不容易睡着,就让她安稳的睡一觉。
屋外有月亮,言归笑暗处看明处自然是特别清楚。这哑巴竟是如此爱惜苏暝色,劲敌当头,也不管一个睡着的人是不是会拖他后腿,只一心让她睡个安稳觉。
“木公子,在下言归笑,此来并无恶意。”言归笑点亮屋里的灯火。
木海仔细观察屋内,确定没他人后才走进去。屋子很小,就两间。里间是暝色的睡房,外间一半用来吃饭,一半放着木海的床。此时也不能肯定里面的屋子里有没有藏人,木海只好小心翼翼的将暝色放到自己的床上,取过被子给她盖上。
言归笑觉得非常刺眼。他长相虽然温柔,但内里却是个非常冷血的人,他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木海放妥暝色后去取来纸笔,写到:“什么事?”
这哑巴的字竟写得如此好!刚劲潇洒,似有余味。
“苏姑娘意志似乎十分消沉。”言归笑称呼的是姑娘。
“是,然后呢?”木海也不问言归笑为何知道苏暝色性别,既然他都知道暝色意志消沉了,那多半是刚才在巷子里的那幕被他看见了。
这哑巴不简单。由他配的剑看得出他功夫十分好,字也是出人意料,现在看来头脑也不简单。
“心病还需心药医,木公子看我能不能行这个医?”既然不是鲁夫,就省去那些小儿科的套话。
这男人居然如此自信?或者说狂妄?来就告诉别人他能让别人爱上自己,从而有新生的希望。木海看着言归笑那张脸,突然想起姐姐唯一爱过的男人,似乎,和言归笑非常像。
言归笑真的能用感情来挽救暝色吗?暝色虽然和姐姐一样非常厌世,可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是,想起刚才暝色绝望的样子,他现在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的所图?”赌一赌也好。他是真怕暝色和姐姐一样,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最后丢下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羽化登仙而去。
“苏姑娘有一种特别的吸引人的魅力,我在朝为官,需要苏姑娘帮助。”言归笑说得很文雅,他没有说我要苏暝色来勾引他人。
“你当暝色什么?!”言归笑准备这样让暝色爱上他?
“我自当尽力做我分内事。木公子,不论我如何对苏姑娘,只要苏姑娘有了情绪有了挂念,不就是你最大的安慰?”言归笑17岁高中状元,至今已为官11年。哪些是该拿出来诱惑的,哪些是坚决不能承诺的,他非常清楚。
正中要害了。木海微点头,轻轻地抱起苏暝色到里间去。言归笑含笑的眼眸又沉了沉。
“我今晚便回去为二位收拾好屋子,还盼明日一早便能相见。”言归笑再往苏暝色的房间看了眼,之后离开。
出了小胡同李青才现身。“爷,那个哑巴当真能带来苏姑娘?苏姑娘似乎看上去更象主子。”
言归笑浅浅的笑笑,眼睛里却是狐狸般得逞后的光泽。一个有巨大吸引力和高深武功的苏暝色,附带一个不简单的木海。他这次得到的,可不只是两个人。
背后,木海烧毁刚才的墨迹,熄了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