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王二肥》胡九光

3、杀错了年猪 狗宝帮王二

　　清晨，王二肥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新盖的果窖上放着一张矮脚小饭桌，捆猪的绳子散乱地堆在饭桌旁。水星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铝盆，铝盆里盛着大粒盐和几根捆在一起的秸杆儿，这是准备接猪血的。院子里，木星抡着十字镐劈着木头疙瘩，木屑四处飞舞着，许静心一边躲闪一边拾起劈柴抱进屋里。
　　狗宝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咣啷”一声，把杀猪刀子、铁挺子和刮刀丢在地上。水星对狗宝说来晚了，狗宝一愣，趴在窗玻璃上看了看屋里的挂钟：“还不到八点呢，赶趟！”
　　水星说狗宝来晚了是说家里的猪在狗宝到来之前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今天早上起来，二肥婶打算把肥猪哄出猪圈活动活动，把粪便排得干净些，谁知她刚一打开猪圈门，肥猪就像知道到了末日似的，一下子窜出大门，二肥婶想尽了办法：用包米喂、用鞭子哄，软硬兼施都没能奏效，直到现在还在胡同里溜达呢！
　　狗宝听了，满不在乎地告诉二肥婶开始烧水，又吩咐木星、水星带着绳子跟他到胡同里去抓猪，临出门夸下海口：等水开了，猪准回来了。
　　木星和水星拎着绳子随狗宝往外走去，二肥婶大声喊着：“狗宝，我家猪胖胖的，前艚短，白毛，尾巴油黑儿油黑儿的，千万别逮错了！” 二肥婶的话还没有说完，狗宝拐着罗圈儿腿已经走出了大门。
　　二肥婶转身进屋，往灶坑里塞着劈柴柈子，灶坑里火苗通红，锅里的水翻着白花儿。金星的儿子胖墩儿走了进来：“奶，肉好了么？”
　　“早着呢，你先玩儿去吧，好了奶就找你去，你爸和你妈呢？”
　　“我爸要来，我妈不让，说先干家里的活儿，待一会儿再过来。”
　　“等猪肉快好了再来，是吧？”王二肥从屋里走了出来，抱起了小孙子。胖墩点了点头：“我妈是恁说的。”二肥婶瞪了他一眼：“跟孩子你还耍心眼儿！”
　　院门外传来狗宝诈诈唬唬的吆喝声：“这家伙真他妈‘固动’，小尾巴晃得溜圆，专往枣刺堆里钻！”
　　狗宝和木星、水星三人把肥猪倒攒蹄抬了回来，捆得结结实实的放倒在方桌上。狗宝把一个脏糊糊的皮围裙系在腰上，拎起了杀猪刀子高声喊着：“我可下手了！”
　　二肥婶忙喊着：“狗宝，可别杀错了，东院的猪和我家的一模一样，在胡同里走谁也认不出来，非得等下黑猪进圈才行。”
　　“要是一样就更好办了，杀哪个都中。”狗宝说完，一刀捅了进去。
　　狗宝诈诈唬唬的喊声传进了东院侯旺家，侯旺知道老王家在杀年猪，头天晚上王二肥就告诉他和肖占和有闲工夫就过去热闹热闹，现在的侯旺闲工夫倒是有可就是没闲心，他仰在炕头的被卷上，手里揉着帽子。炕桌上摆着茶壶和旱烟笸箩，冷文书卷着旱烟，肖占和喝着茶水。
　　高铁明给肖占和捎来口信儿说，今天下午赶过来送扶贫物资，扶贫物资到位后马上就要下摆到各家各户。肖占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和侯旺、冷文书几天前研究的贫困户名单在高铁明那里能否通过，在村民那里能否通过。想了半天，他又喊上冷文书来到侯旺家，打算再重新斟酌一下那份贫困户名单。
　　侯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来抖落开，纸上写的是二十来个人名儿，几个人轮番审视着。看完名单，肖占和没说话，用目光征求冷文书的意见，冷文书觉得这份名单比较符合金水沟的实际情况，把屯子里的一般困难户和特困户都列在了上面。其实，肖占和担心的是屯子里的那些“鸡头鱼刺”，尤其是狗宝，他不是怕狗宝给他一砖头子，但他希望能把这桩很难做的工作做得完美一点儿，平静一些，让高铁明通过这件事儿对金水沟的扶贫工作更有信心。侯旺也在担心狗宝，但他没有像肖占和那样想得那么深那么远，他在考虑如何才能不至于因为狗宝的撒野使他这个当主任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冷文书十分清楚两位领导的心里各自在想什么，见他们谁也不肯表态，便主动提出再整一套名单，把这些鸡头鱼刺都给他写上，一旦第一套名单不能通过时马上采用第二套名单。可是，冷文书刚说完这句话，又自己把这个提议给否了，他担心这份名单在高铁明那里通不过。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几个人对高铁明的脾气秉性大致有了了解，也摸清了高铁明的扶贫思路。高铁明在召开群众座谈会时就明确表态，扶贫物资要集中使用，帮助贫困户出手就要‘狠’一点儿，扶一个就要让他站起来一个，别婆婆妈妈的撒芝麻盐儿！
　　“依我说，咱把贫困户名单往高铁明那儿一报，扶贫物资也由他分配，谁有意见找他去，出啥乱子也有他顶着呢，咱就往后边一眯，装熊包！”
　　“就你尖？高铁明听你安排呀？再说了，老百姓心里明镜儿似的，你村里不往上报他乡长知道啥？”肖占和一番话，侯旺哑口无言，
　　沉默半晌，他咳声叹气地说：“就他妈的兵头将尾这小官儿最难干，前边有狼后边有虎，谁都比咱横，把上头惹了一急眼兴许把这个小破官儿给你撸杆子，把底下惹了――”没等侯旺想出合适的词儿来，进屋给大伙添水的商玉芬接了一句：“那就给你脑袋销个大包！”侯旺气得把帽子“啪”地摔在炕上：“臭老娘们跟着瞎接接啥！”
　　冷文书和肖占和憋不住大笑起来，笑毕，冷文书想起一个办法来：再准备一份名单，这份名单的范围要大，把屯子里那些鸡头鱼刺、混水摸鱼的都给他写上，只要不写村干部、王二肥那样的富裕户和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户，别人就不会有意见。他估计，下摆扶贫物资是一件大事儿，高铁明和其它的扶贫工作队成员肯定在场，即使头一份名单惹出乱子来也有高铁明他们压阵呢，到那时再亮出第二份名单平息事态高铁明也就不会反对了。
　　听完冷文书的主张，肖占和、侯旺都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好，能进能退，十分保险，于是几个人从屯子的东头开始一家一家地筛选着，由冷文书整理出一份备用名单，写到最后，全屯十户有八户上了名单。
　　商玉芬拎着水壶走进屋子紧张的说：“狗宝在大门外绕来绕去的走了好几圈儿了，不知道踅摸啥呢？”几个人向大门外看的时候，狗宝已经走开了。
　　今儿个早上狗宝走到王二肥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肖占和和冷文书一起走进了侯旺家，他当时就琢磨，几个村领导在一起肯定有啥事儿要商量，而且他还分析出年关将近，上头兴许拨下来扶贫款和扶贫物资什么的。心里惦记着这档子事儿，狗宝忙里偷闲跑到了侯旺家门口转悠一圈，其目的无非是向侯旺示威，提醒侯旺一旦来了扶贫物资头一个要考虑的就是他狗宝。狗宝在侯旺门口来回走了几趟确认侯旺或者屋子里的其他人已经看到他了，便回到王家院子里接着干活去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狗宝手里的活儿已接近尾声。水星把长长的木梯子戳在房沿上，几个人吃力把褪完毛的生猪头下尾上地挂在了梯子上。二肥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告诉狗宝：“猪头小点留着，这年月没人乐意吃那玩意。”
　　狗宝家的大胆儿和留锁儿走进了院子，大胆儿贪婪地盯着挂在梯子上的猪肉，留锁哭哭唧唧地：“爸，我晌午饭还没吃呢！”
　　狗宝瞪了大胆儿一眼，他知道这又是大胆儿的鬼主意。
　　早上还在被窝里的大胆儿听他爸说去王家杀猪心里可乐坏了，他琢磨着只要找个借口能在吃晚饭之前到王家溜达一趟，王家的人就能留他吃猪肉，他不好意思自己直接去便在留锁身上打起了主意。吃过早饭，狗宝走后，大胆儿他爷要上山背柴禾，他妈要去他姥姥家办点事儿，临走的时候给哥俩煮了一锅地瓜做晌午饭。不等到中午，大胆儿就偷偷地把锅里的地瓜自己吃了几根，剩下的全都喂了狗，等留锁回来的时候锅里空空的了。大胆儿哄着留锁：晚上爸杀猪回来肯定有肉吃。可眼看着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他爸拎着肉回来，留锁饿得挺不住，哭着来找他爸，大胆儿也就缀在后面跟了过来。
　　留锁当他爸告状说一锅地瓜全叫他哥给吃了，狗宝丢下杀猪刀捡起铁挺子就追了过去，大胆儿绕着挂猪的梯子转圈儿跑，追了几圈儿没追上，狗宝站在那儿一边喘气一边骂：“小兔崽子，我看你皮子又紧了，隔三差五就得松松。”
　　听到院子里狗宝的叫嚷声，二肥婶从屋里出来把两个孩子拉了进去。狗宝觉得脸上无光跟在后面叫骂着：“这小兔崽子让我给惯坏坏的了！”
　　二肥婶回过头数落着狗宝：“拉倒吧，你小时候还不如你儿子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再拉二斤臀尖肉，给我包上，吃完饭给你爹带回去！”
　　狗宝更有点不好意思了：“哟，那我得替我老爹谢谢你！”
　　院门口传来一阵叫骂声：“你这个懒货，杀猪是轻巧活儿吗？你倒好，躺家里装死儿，痛快儿地滚进去，给爸妈磕俩响头，算是饶了你。”金星媳妇拎着金星的耳朵走了进来，一群孩子跟在后面看热闹。
　　狗宝瞅着金星媳妇逗着金星：“我说金星，你这点儿掐得可真准呢，小猪肉刚烂糊。”
　　“算了，别耍活宝了，进来吃饭吧！”二肥婶沉着脸走到大门口儿，哄走看热闹的孩子们刚要关门，一只肥猪哼哼叽叽地走了过来，胖胖的，前艚短，白毛，尾巴油黑儿油黑儿的。
　　二肥婶一拍大腿：“我的活祖宗，这回可惹了祸了。”
　　自家的猪回来了，杀的肯定是东院侯家的猪，二肥婶心里敲起了小鼓：自家的猪和侯家的猪一般大，这事儿要是换了别人或许就是一句很好说的话，但搁在商玉芬身上可就不那么好说了。尽管通过肖占和两家尚有间接的亲友关系，而且冬冬和水星的关系也是公开的秘密，对此商玉芬也持赞成态度，但她看重的是王家红红火火的日子却决不允许自身的利益因此有丝毫的损伤，哪怕是实质上并不存在只是猜测的那种损伤。假如二肥婶把自家的猪赶到侯家，商玉芬嘴上不说心里可能会嘀咕：虽然两家的猪现在一般大，但将来自家的猪可能还要长得更大些更肥些，如果二肥婶提出给她补偿，侯旺肯定不能答应也决不能允许商玉芬接受赔偿，商玉芬碍于脸面也不好意思接受这种赔偿，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会想着这件事儿，会跟乡里乡亲的念叨，跟二肥婶念叨、跟侯旺和冬冬念叨，如果冬冬说她小心眼儿她肯定翻脸骂冬冬‘还没出阁就向着婆家了’之类的话，让冬冬左右为难，这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甚至更长。一想到这些二肥婶的心里就更加七上八下的，直到静心喊她她才回过神儿来。恰在这时，东院响起了商玉芬“嘎嘎”的叫猪声，商玉芬每叫一声，二肥婶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玉芬还在“嘎嘎”地叫着，要在以往，一到天快黑的时候自家的猪就哼哼着进门找食了，但今儿个有点反常，家家户户的电灯都亮了，自家的猪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她手里拎着猪食瓢，走到大门外，四下里漫无目标的连声叫着。
　　一辆三轮车开了过来，车灯刺眼，商玉芬赶忙用手遮挡着。三轮车直接开进了院子，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借着屋里的灯光，看出是副乡长高铁明和民政助理阚四方、林志堂。
　　“老侯啊，高乡长来了！”商玉芬冲着屋子里高声喊着。
　　高铁明等人走进屋里，炕桌上已经摆上了两盘儿干豆腐和一把大葱，一只装着散白酒的塑料桶戳在桌边。肖占和、侯旺和冷文书几个人忙不迭地穿着鞋下地迎接高铁明。
　　高铁明让大伙先卸车，说司机还有事儿急着赶回去。侯旺见高铁明要把扶贫物资卸到他家心里敲起了小鼓：这要让狗宝知道了四处一嚷嚷，就算跳黄河也洗不清！他把自己的担心对高铁明说了，建议高铁明把车上的物资还是送到村部为好。高铁明告诉侯旺，临来时先到的村部，是村部没有打更的才拉到他家的，总不能再拉回去吧？
　　侯旺没话了，心里暗暗骂着不争气的儿子。
　　村部打更的是人胡儿，估计这会儿肯定是跑到他老舅家喝酒去了！没办法，侯旺只好同意把扶贫物资卸到自己家里。
　　一股子香味儿从飘了过来，往车下搬着东西的林志堂用力嗅了嗅：“哪来的一股烀肉味儿？”
　　冷文书告诉林志堂是西院老王家杀猪呢。林志堂小声地跟冷文书嘀咕着：“我吃啥都中，有领导在这呢，也是约几斤肉！”
　　“人家娶媳妇杀的年猪，一斤也不卖，不过呢，王二肥是个面儿上人，要是知道有乡里领导来指定能给拉几斤。”
　　听了冷文书的话，林志堂说出去方便方便就回来，别人以为他去解手也就没在意。
　　就在侯旺家院子里乱哄哄卸车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趴在他家院墙上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被褥，衣服，大米，白面――”墙头上的狗宝嘴里小声地清点着。
　　王二肥家的大门“咣啷”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听到声音，狗宝也赶紧顺着梯子滑落下来。
　　进来的人是林志堂，狗宝凑合到林志堂身边，手里刷刷地用磁棒磨着杀猪刀：“你说这杀猪刀算不算凶器？”
　　林志堂往一旁闪着，冲着上屋喊了一嗓子：“老王在家不？”
　　王二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认出是林志堂，忙让进屋子里。林志堂接过王二肥递过来的香烟，说清自己的来意：“老王啊，我是代表高乡过来的，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给老百姓演电影那事儿，高乡说整地不错，活跃了农村文化生活，让我过来谢谢你。”
　　王二肥爽朗地笑着：“不算事儿，不算事儿。那个什么，把高乡也请过来，一块喝点儿？”
　　“不行不行，不少人呢，还有事研究，过来不方便。”林志堂说完就往外走，王二肥赶紧跟了出来让狗宝砍了几斤臀尖肉给林志堂拿过去。
　　林志堂拎着猪肉走出大门，狗宝把砍刀“咣当”一下剁在肉案子上：“呸，赶这会儿他干啥来？”
　　“嘴馋了呗！”王二肥说完回到了上屋。
　　侯旺家院子里响起了三轮车发动的声音，狗宝赶紧又爬到了墙上，看到侯旺等人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捣腾到厢房里，他心里有了底儿。
　　侯家院子里干完活儿的人们回到了屋子里，看见桌上的菜里有了肉，高铁明感慨地说：“村主任家都杀不起年猪了，看起来这金水沟是真该扶贫了！”
　　“哼，咋贫困也上不了贫困户名单！”侯旺说完这话真想打自己两个嘴巴：高铁明不提这事儿我提他干吗？果然，高铁明问他贫困户名单拉出来没有，他看了一眼肖占和，肖占和耷拉着眼皮不作声。冷文书从衣兜里拿出那两份名单，正琢磨着先递哪份呢，林志堂一把全抓过去递给了高铁明。
　　高铁明看完了两份贫困户名单，陷入了沉思状态，他想起了刚来时阚四方私下里对他的忠告：“越是贫困的村子工作就越难做，金水沟里的事儿很复杂，别探得太深，以免到时候拔不出脚来。”从这两份名单上他已然看出了金水沟村干部在扶贫物资分配这件事儿上左右为难的心态，“可是，因为工作难做就不做了么？”想到这儿，高铁明毅然决然地把把两份贫困户名单递给侯旺：“由你全权作主，我给你做坚强后盾！”
　　侯旺只好收起名单。
　　为了活跃一下屋子里凝重的气氛，阚四方想出一个话题：“哎我说老侯，饮料厂啥时侯投产啊？我们可都等着喝你的饮料呢！”
　　真实那壶不开提哪壶，饮料厂的事儿比扶贫名单还让侯旺头疼，招聘工人让狗宝搅了场子，屯子里山楂的价格也让狗宝的大喇叭喊得像浇水的小树苗眼瞅着往上长。现在的侯旺真是一筹莫展，他看了看肖占和，肖占和半闭眼睛，一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态让侯旺生起一股怨气：村主任本来在村里是二把手，一切都应该在村支部书记的领导下进行工作，现在倒好，所有的毛病、问题都集中到他身上了，这让他感到有点儿憋气，今天都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肖占和还不伸把手，太不够意思了。侯旺觉得不能再沉默了，应该有个态度了，应该提醒一下高铁明等人，金水沟村不应该是他侯旺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的，于是，他对阚四方说：“饮料厂由肖书记亲自把关，肯定没问题，到时候等着喝饮料好了！”
　　这一招儿果然奏效，高铁明对肖占和说：“老肖，招聘工人的事儿多少好办一些，饮料厂的技术含量不高，对工人的要求也没啥特殊限制，但准备原料是大事儿，一定要抓紧。”
　　肖占和赶紧点头：“正在张罗呢，有点儿眉目了，有点眉目了。”
　　其实，肖占和并非侯旺所想的那样事事绕着走，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侯旺，近来肖占和经常处于一种沉思状态，他觉得周围的人、周围的事儿越来越让他感到难以琢磨：本来很简单的事儿却搞得挺复杂，本来芝麻大的利益却看得比西瓜还大，谁也不肯让步。是自己跟不上形势了呢，还是形势甩下了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
　　商玉芬把做好的最后一道菜端到桌子上，见大伙开始露出了笑容像往常那样喝起酒来便悄悄的溜了出去。她走进了西厢房，扶贫物资都卸在了这里。
　　商玉芬把扶贫物资仔细的盘点了一遍：炕上放的是一堆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各种点心、糖果；地下摆着的都是丝袋子，里面装满了各色棉衣、被褥；其余的都是大米白面，高高地摞在墙角处。她把袋子里的衣服、被褥按新旧、款式分成几堆摆在了地上。
　　冬冬走了进来，商玉芬把一个红色的羽绒坎肩套在冬冬身上，高兴地夸着：“别说，还是人家城里人会买东西，我闺女本来就长得俊，瓜子脸、大眼睛、一笑俩酒窝，杨柳细腰的，再配上一件好衣服，瞅着就是起眼儿。”
　　“这是扶贫的东西，我才不要呢，穿出去让人说三道四的，我嫌寒碜！” 冬冬三下两下脱掉坎肩儿就往外走。商玉芬给她喊了回来，让她把一包子衣物和一袋子饼干给她老舅酒漏子送去，冬冬撅着嘴满脸不痛快地说：“妈，这可是扶贫的，得按名单分给困难户。”
　　“困难户？这穷山恶水的，谁家是地主？”
　　冬冬忽然在一堆儿衣服前蹲了下来，跟她妈说山南有一家特困户，从扶贫来的衣服兜里翻出一只二两多重的金镯子，这家人家走了贼运，立马就发了！说完，冬冬背着一包子衣物、挟着一袋子饼干就走了。
　　听了冬冬的话，商玉芬把已经码放好的衣物全部抖搂开，把所有的衣兜都翻了出来，把棉衣的里子也挨个捏了一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她懊恼地坐在地上，用胳膊袖子擦着脸上的热汗，忽然，她一下子明白了，气哼哼地骂了冬冬一句：“这个小兔崽子！”
　　从西厢房里出来，商玉芬才想起家里的猪还没有踪影呢，她走到大门外向黑魆魆的村落里看了一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西院老王家还亮着灯。“估计自家的猪是钻进了谁家的猪圈，等明儿个天一亮到附近这几家找找就叫回来了。” 她这样想着，又听见西院传过来狗宝和金星喝酒划拳的声音，“冬冬去了半天了，也该回来了，八成是去西院凑热闹去了。”商玉芬猜测着走回院里。
　　冬冬并没有去西院，但她却和水星在一起。从她老舅家回来她就站在院墙边把水星喊了出来。冬冬告诉水星她家的猪跑没影了，让他帮着四处找找。听了冬冬的话，水星心里很别扭，但又没法说什么，只好陪冬冬在屯子里漫无目标的瞎转悠。
　　此时，王家的女人们已经吃完了饭，王二肥陪着狗宝和金星、木星、大胆儿、留锁坐在炕桌上，大胆儿和留锁儿一块接一块地夹肉，忙乎得满脸通红。王二肥一口酒也没喝，吃了几口饭便往后退了退抽起了闷烟儿，只有金星和狗宝划着拳，嚷嚷得脸红脖子粗。
　　院子里，二肥婶靠着窗台愁容满面的望着哼哼唧唧走来走去的黑猪，屋子里的狗宝隔着玻璃窗子喊着：“二婶，你屋来！”
　　二肥婶走进屋子，狗宝大大咧咧地安慰她：“不就是把猪杀错了吗，多大个事儿，看把你愁的！论胖廋论大小，他侯家也没吃啥亏，侯旺虽然是村主任，也没少找我二肥叔帮忙，冬冬和水星那叫啥关系？现在俩人还在外头兜风儿呢，你放心，肯定不能出啥说儿。”
　　二肥婶忧心忡忡的说：“冬冬指定不能说啥，侯旺也能有个大宽面子，就差商玉芬，那人饺牙的蝎虎，还小磨豆腐！”
　　趁着狗宝和二肥婶说话的工夫，吃饱了的大胆儿和留锁儿在桌子底下你一脚我一脚的相互踹着，胖墩儿趴在炕沿上乐呵呵地看着热闹。狗宝见大胆儿太闹，一脚把他从炕上踹到了地下，大胆儿滚起身拍拍屁股蛋子跑了出去。
　　黑猪哼哼着从大胆儿身边走过，他一下子骑在猪身上，双手紧紧地抓着猪鬃，肥猪低着头没头没脑地向院外跑去。屋子里趴在窗台上的留锁儿喊了起来：“我哥又骑猪了！” 狗宝也扒着玻璃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声“有招了！”一口喝光杯中酒，抬腿下地，把二肥婶装在塑料袋里的臀尖肉拎起来就走，到了大门口，狗宝压低声音告诉木星：“赶紧关门！”
　　狗宝拉着留锁路过侯旺家的时候，侯家大门仍然敞开着，屋子里乱哄哄地说着话。他无暇多看，急匆匆地往前走着，一直走到自己家里，发现栅栏门已经打开，大胆儿正趴在菜窖口往里看着。狗宝走到大胆儿跟前，一把扭住他的耳朵，声音不大却恶狠狠地：“猪呢？”
　　大胆儿怕挨打，赶紧跟他爸讲条件：“你不打我我就说。”
　　“行。”
　　怕他爸说话不算数大胆儿又补充一句：“打人是王八蛋。”
　　“快点说！”
　　大胆儿一指菜窖：“掉菜窖了。”
　　狗宝不相信地举起了右手，大胆儿赶忙捂住脑袋提醒他爸：“刚才说好的，打人是王八蛋。”
　　狗宝自然不乐意当王八蛋，他放下了右手，转了转眼珠，凶神恶煞般吓唬着大胆儿和留锁：“这个事对谁也不兴说，谁说就打死谁,屋去，睡觉去!”大胆儿和留锁往屋里走去，狗宝拽过两捆柴禾盖住菜窖口，又向王二肥家走去。
　　送走了狗宝，二肥婶仍然心烦意乱：“也不知道这大胆儿把猪整哪儿去了？”
　　“是祸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到时侯再说。”王二肥把胖墩拉过了：“大孙子，明个儿到南岔沟果园打井，你要想到我这儿来混饭儿就得帮我干点活儿！”胖墩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听出话音的金星媳妇又拎起了金星的耳朵：“你长点儿记性，别让我跟你挂不住劲。”
　　木星提醒着：“爹，明天打井是不是先看看风水？”
　　“得看看，静心，明个一早，让你爹上山走一趟吧！”
　　静心不好意思的说：“我爹那都是瞎说的。”
　　木星做了个鬼脸儿：“大仙儿说话灵着呢！”静心红着脸打了木星一下。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喊声，二肥婶赶忙推开房门，听出是狗宝在侯家的大门口大吵大嚷着：“不好了，老侯家，快来人哪！狼把猪赶跑了！”
　　侯旺家一片混乱，商玉芬第一个跑出房门，侯旺随后跟了出来。
　　狗宝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您家猪叫狼赶走了，往南山去了。”
　　侯旺操起一根木棍向外追去，冷文书和林志堂也跟在后面。
　　商玉芬问狗宝：“你在哪儿看着的？”
　　“我把围裙落老王家了，刚走到您家门口，就看着了，就在您家门口绕哄呢，胖胖的，前艚短，白毛，尾巴油黑儿油黑儿的，是您家的吧？”
　　商玉芬听完也向南山跑去，狗宝在后面大声说：“那狼骑在猪身上，硬绑绑的尾巴抽着猪屁股，那猪跑得贼快，平常都没看过！”
　　过了一会儿，大伙都回来了，侯旺拖着棍子垂头丧气的走在后面，商玉芬抽抽嗒嗒的哭着。狗宝装作关心地问了一句：“追上了么？”
　　侯旺斜了狗宝一眼，不知是在骂谁：“操他祖宗的！”说完就走进屋去。
　　见没人搭理自己，狗宝走进老王家拿回围裙，又向自家走去，到了家门口，他往院门外撒目一阵，回身带上了栅栏门。狗宝把杀猪刀掖在裤带上，顺着梯子下到菜窖里，一会儿的工夫，菜窖里隐隐地传出了猪的号叫声。
　　初升的太阳悬挂在金水湖上，湖水紧贴着石壁流淌下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金水沟屯子里出来迎着这面巨大的镜子向前走上一段距离，再向南拐就进了南岔沟。
　　在南岔沟果园里打井的计划王二肥已经酝酿了几年的光景。南岔沟离金水湖很近，但南岔沟的果树却没喝到金水湖的一口水。为了把金水湖的水弄到南岔沟去，王二肥做了很多设想：自湖面至果园修灌渠，投资太大；用罐车把湖水拉到果园得先修盘山路，投资同样不小。犹豫了几年，王二肥终于决定：在果园里打井。尤其是把自家院子里的土卖给了村里，侯旺用南岔沟的千亩荒山做担保之后，根据村里饮料厂的开工进度判断这千亩荒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便越发有信心在南岔沟果园搏一把。
　　现在已是秋末冬初，地下水位比较低，家家户户的庄稼活儿也忙得透了清儿，找几个干活的也痛快一些，正是打井的好时机。但是，打井是个危险活儿，当王二肥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后心里又有些惴惴不安。七九年，支书肖占和带着社员们给生产队打井，就是现在村部后院、饮料厂院内的那口大井。井打到近两丈多深刚刚见水的时候就碰上了石头砬子，只好在井底下打炮眼用炸药崩。担任炮手的是狗宝他爹，因为狗宝他爹是老兵出身，在部队的爆破连干过。炮眼打好后狗宝他爹把炸药和□□儿都塞进炮眼里再夯得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号的抬筐放在一旁，王二肥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站在井口，紧紧地薅着系抬筐的绳子。狗宝他爹用打火机点着了导火索后坐进了抬筐里，向井口摆了摆手，王二肥等人一齐发力向上拽，但由于用力过猛，系抬筐的绳子突然折断，抬筐刚刚离开井底又掉了下去。导火索“嗤嗤”地喷着硝烟，井上的人一阵惊呼，就在这时，只见狗宝他爹不慌不忙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咔喳”一下把导火索连根儿剪断，已经和□□断开的导火索还在“嗤嗤”地冒着烟，狗宝他爹看着井上的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肖占和擦了一把冷汗，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这件事儿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王二肥记忆犹新，山上打井难免遇到石砬子，遇到石砬子就肯定得用炸药，用炸药就有危险存在，一旦出了事儿就有很多麻烦。为此，王二肥找过狗宝，想把打井的活儿承包出去，狗宝见王二肥如此“重用”自己自然是乐不可支，一口应承下来。
　　现在，狗宝找来的几个承包人都在果园顶上的两间看护房里等着王二肥的吩咐。看护房的窗户外面戳着一堆铁锹、丁字镐，里面的炕上坐着狗宝、钱串子、酒漏子等人，正在议论着山坡上能否打出水来。
　　“跑山顶上打井长恁大还是头一回！”酒漏子不相信山坡上能打出水来。
　　“你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呢，山上它咋就不能打井？不管啥地方，只要有水就能打井!”狗宝拍了拍钱串子肩膀：“钱串子，关于在山上打井这件事儿你媳妇没发表啥高论？”
　　钱串子知道狗宝是在取笑他，但还是把媳妇的话说了出来：“我媳妇说了，山高水涨，山多高水多高。”
　　狗宝竖起了大拇指：“看人家钱串子媳妇这话说的，要是没水那果树咋活的，那荆条咋活的？”
　　酒漏子撇撇嘴：“石砬片儿上还长护山皮呢，那也叫有水？”
　　金星走进屋里喊走了狗宝，狗宝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对酒漏子说：“你这是跟我抬杠，等我完事儿的咱俩接着抬！”
　　王二肥、二肥婶、木星和许静心陪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在一棵果树下比比画画。狗宝走过去一作揖：“大仙儿，有劳您啦！”
　　穿道袍子的是许静心他爸，屯里人都叫他许大仙儿。仙大仙儿平时以算命、抽签、择日子、看风水为生，对庄稼院里的活计一窍不通，穿一身道袍子是为了让人觉得他有仙风道骨。
　　王二肥仔细地观察着大仙儿的表情：“亲家，这里水脉咋样？”
　　许大仙儿眯着双眼没吱声，慢慢地从背着的布袋里拽出一只罗盘端在手中。狗宝凑到大仙儿身边小声地：“大仙儿，给您亲家看风水就别拿褶儿，痛快儿给个话，待一会儿晌午歪了！”
　　二肥婶点了一支“红河”烟，吸了一口，递给大仙儿，大仙儿接过烟塞进嘴里闭着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浑身打了个冷战，突然睁开双眼，向前急走五六步，骤然停下，把手里的罗盘稳稳地放在了地上。他单手打千，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庚酉西方金，北方壬癸水，水由金生，由此向西动土，泉水自北方来，”
　　狗宝拿过一把铁锹，紧挨着罗盘把地上的草皮镪了下去。
　　许大仙儿告诉王二肥：“此时为秋季，乃水旺木相火死土囚金休之时，故此井为大吉大利之井，四季水旺之井。”许大仙儿说完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二肥婶明白大仙儿的意思，从衣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狗宝，狗宝把钱塞到罗盘底下。许大仙儿麻利地把罗盘和钱捏在一块儿放进布袋里，告诉二肥婶：“回头我会替你给神明上香的。”说完，左手拎着布袋，右手拔拉着眼前的树枝飘飘逸逸地向山下走去。二肥婶、静心也随着大仙儿一同走下山去。
　　狗宝往看护房的窗玻璃上扬了一把沙土，屋里的人听到动静都走了出来。“我先给大伙敬颗烟。”狗宝从兜里拽出一个烟盒，是瘪的，晃了晃，丢进了草窠里。王二肥先递给他一盒白桂花烟，回手又从放在地上的一个兜子里掏出一条烟撕开，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了一盒。狗宝挨个帮大伙把烟点着：“今儿个老王家打井，我受老王家的委托当知客，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狗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以引起大伙的注意：“还是咱屯的老规矩，井口二米粗，水深两米，离地皮三米以内，每挖下一米工钱就是二十，再往下挖每米三十，遇到石头砬子每米就五十，见水后每下一米就是大价一百块钱，半个小时内，水深到两米就算完活。”狗宝从兜里翻出一张纸，冲着大伙比划两下：“东家打的是井，大伙儿挣的是钱，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就得自认倒霉，空口无凭签字划押。”
　　王二肥拿过一瓶红色钢笔水，倒在一团棉花上，大伙都走过来，用手指沾着钢笔水在纸上摁了手印。狗宝把大伙签的“生死文书”用嘴吹了吹 ，小心地叠好，交给了二肥叔。
　　山坡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锹镐声。
　　水星没和大伙一齐上山来打井，昨天晚上陪着冬冬在屯子里转悠很长时间才把冬冬送回家中，却听说猪让狼赶跑了。水星一肚子狐疑，回到家中问他妈才知道猪是被大胆儿骑走的，至于骑到哪儿去了还没有下落，猪被狼赶跑只是听狗宝嚷出来的，究竟是啥底细谁也整不清楚。今儿个早晨水星要随大伙上山刚走出家门又见冬冬等在门口。冬冬对水星说，狗宝的话撑死打两折，他要是站在南岔沟说话得上金水湖听去，所以还得再找找。水星心里清楚但又没法拒绝，只好随她出来四处乱转。
　　走了一阵子，水星想劝冬冬放弃找猪的念头：“冬冬，信我话，找也是白找。”
　　“万一找着呢？”
　　“指定找不着。”
　　冬冬不满地看了水星一眼：“你咋恁说话呢？”
　　水星赶紧解释：“我是说，要真是狼把猪赶去的还能给你留着？”
　　“那它兴许没得工夫吃呢！”冬冬赌气自己向前走去：“你忙你的，我找我的，找着算找不着拉倒，不麻烦你！”
　　水星没法再多说，只好吓唬她：“要是那狼把猪吃了还好说，要是没吃可就危险了，它肯定在跟前守着呢！”
　　冬冬不吱声了，隔了一会儿她又露出了笑容，说水星家打井还有很多活儿就不用他陪了，反正是大白天的，也不远走，没啥事儿。
　　水星不放心坚持要陪冬冬，冬冬说：“你比那大灰狼还危险哪！”说完就向前跑去，水星在后面边追边唱：“我是一只北方的狼――”
　　侯旺和商玉芬也想到外面找找被狼赶跑的猪，可是昨晚上高铁明等人没有走，今儿个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两口子虽然心里窝着火，表面上还得带着笑容去应酬。
　　吃完早饭的高铁明坐在那里想着心事儿，过一会就要发放扶贫物资了，老百姓会有啥反映呢，会不会有人捣乱呢，这些还都是未知数。肖占和、冷文书、阚四方、林志堂、侯旺都默默地坐在炕上。商玉芬收拾完小饭桌刚要往下搬，林志堂薅住桌腿儿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来来来，耍上，耍上！”阚四方也凑了过来：“半截票打底儿，带大翻的。”冷文书从侯旺家的炕柜里掏出麻将牌，“哗啦”一下倒在了桌子上。阚四方看了高铁明一眼：“高乡，三缺一，凑把手？”高铁明撩了一下眼皮没吱声，阚四方又看了看肖占和，肖占和说：“我不会玩儿，瞎点炮，怕耽误您，侯主任陪您玩。”
　　林志堂满脸鄙夷看了看一脸愁容的侯旺：“上那火呢，一口猪多大个事儿？赶明个上边扶贫时候要口猪来。”阚四方瞪了林志堂一眼：“你那嘴窜稀了似的，逮啥吣啥呀？你看啥单位扶贫时赶一口大肥猪来？”林志堂挤了一下眼睛不吭声了。
　　屋子里响起了稀哩哗啦的码牌声。
　　侯旺心里发烦，手里掐着一张麻将牌紧紧地顶在额头上却不知道该出不该出，隔了一会，支着额头的手又放了下来。林志堂、冷文书和阚四方偷偷地看了一眼侯旺的脑门，脸上都露出一丝微笑。到了分张的时候，每个人都从牌落里夹了一张牌，又随手丢进了牌堆里。侯旺到尾牌里翻了一阵：“真他妈的见鬼，么饼都沉底了咋的？”众人哈哈大笑。侯旺把另外三个人的牌都摁倒，原来三个人手里都各留了一张么饼。林志堂拿来一面小镜子送到侯旺眼前，侯旺看到自己的脑门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么饼的牌印儿。
　　外面传来一片混乱的声音，侯旺走了出去。
　　侯家大门口，商玉芬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吵得一塌糊涂，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趴蛋马和大胆儿也在人群里面。商玉芬双手掐着腰横在门口：“你穷，谁不穷？都是俩腿支个肚子你冉老八咋的？你是仨腿儿支肚子啊？”众人哄堂大笑。
　　“我家五口人，老婆傻孩子多，金水沟谁不比我强？”
　　“老婆傻找你老丈母娘去，孩子多都是你做的，跟我说不上，计划生育没罚你就算救济你了！”
　　冉老八往前窜了一步：“啥，你说啥？没罚就算救济了，不救济我你都救济谁？”
　　商玉芬推了冉老八一下：“往后点儿，挺大个老爷们往前直够啥？我告诉你冉老八，你撒泡尿自个儿照照，这是领导们研究的事，你算老几？”
　　“老几，我算老几？你商玉芬算老几？你躲开，我犯不上跟臭老娘们唧咕，我找村领导，我找乡长。”说完，冉老八就要往里闯，商玉芬伸开双臂把他拦住：“站住，乐意找领导你上村部找去，上乡里找去，这是我家，你不管我是老几，在这儿就是老娘说了算！”
　　冉老八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好，好，说的好，老娘说了算，老娘说了算！”说完，冉老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商玉芬磕了仨响头：“今儿个我是来着了，你商玉芬就是我亲妈，别看我穷得掉渣儿，我认亲，你等着，我把老婆、孩子都给你领来。”
　　趴蛋马乐得直拍巴掌：“这回好喽，老侯家添人进口喽，说来就来喽，连儿子带孙子一起来喽！”
　　不一会儿，冉老八领来衣着龌龊、头发零乱的傻媳妇，傻媳妇抱着一个小一点儿的孩子，身后面还跟着两个埋埋汰汰大一点的孩子。事情闹大了，侯旺不能再躲着了，他一把薅住冉老八：“老八，你这是干啥？” 看热闹的趴蛋马拉过冉老八的傻媳妇一指侯旺：“跪下，快点跪下，这是你爹，磕头，叫爹！”冉老八的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胡乱地磕起了头。就在这时，大吵吵挤进人群里，从后面薅住趴蛋马的脖领子，趴蛋马往后倒退两步坐到地上。
　　大吵吵骂了起来：“好你个王八犊子，没你坏不事儿！”趴蛋马坐在地上抬头见是大吵吵，爬起来就钻进了人群里。
　　冉老八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趁乱跑进了侯旺的屋子里，一个手快，见碗架子上摆着一卷干豆腐，抢过来就吃，另一个动作慢了一点儿，见碗架子啥东西也没有了就掂着脚尖儿到对方的嘴里去抠，两个孩子打成了一团。
　　高铁明吃惊地问肖占和：“老肖，这是咋回事儿，这是咋回事儿？”一直听着外面动静的肖占和叹了口气：“都是这点儿扶贫物资闹腾的，我得出去看看。”
　　侯旺往外推着冉老八：“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
　　“行，在哪儿说都一样，”冉老八一使劲儿摔开侯旺的双手：“你是我爹，我这个当儿子的穷的活不下去了，你得养活我。”
　　侯旺惊诧地：“啥啥啥，你说啥？你是我儿子？”
　　冉老八一指商玉芬：“她是我妈，你就是我爹。”冉老八一指商玉芬：“这可是她先认的，别看我穷，没钱买四彩礼，可这头也磕了，爹妈也叫了，想打赖呀没门儿！”
　　侯旺扭头瞪了商玉芬一眼，商玉芬知道把祸惹大发了，蔫蔫的躲到了一边。这时，高铁明走到大门口问冉老八：“你叫啥名字？”
　　冉老八翻了翻眼皮：“大号冉富财，屯里人都叫我冉老八，叫啥名能咋的？你问这干啥，你是几品官儿？”
　　高铁明不动声色：“不管我是几品官，有啥事儿你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给你解决。”
　　“行，说就说，一句话，扶贫物资到没到？”
　　“到了。”
　　“都给谁了？”
　　“分配方案已经出台，但还没分呢！”
　　冉老八抬手往天上一指：“嘿！太阳都老高了，你还在这儿说梦话，你让她说，”冉老八一指商玉芬：“你让她说说，扶贫物资到底分没分，要是没分他兄弟家那包子衣服从哪儿来的，那一大包子的饼干从哪来的？”
　　高铁明扭头看着侯旺，侯旺看着商玉芬，商玉芬不敢做声。高铁明看出了冉老八闹事儿的原委，当着众人的面儿他无话可说，瞪了一眼侯旺便气咻咻地走了，肖占和等人跟了出去。
　　丢尽脸面的侯旺指着商玉芬骂了起来：“纯粹是个坏事母子！”他一把拉过冉老八：“兄弟，有话跟哥说，别跟老娘们一般见识。”冉老八赶紧摆手：“别的别的，还是论爷们，好说话儿。”
　　侯旺拉着冉老八向院里走去，傻媳妇抱着孩子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商玉芬“咣当”一声关上大门，把看热闹的人们隔在外面。
　　侯旺把冉老八拉进西厢房里，用力地拍着冉老八的肩膀，飞起来的尘土呛得侯旺直咳嗽：“兄弟，你着啥急呀，哥这心里头有数。”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饼干和衣物：“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哥另外还给你加厚了呢，跟我来！”
　　侯旺的东屋地上堆着两袋子大米，冉老八眼睛里放出光芒，商玉芬一屁股坐到米袋子上：“这是我给――”不等商玉芬把话说完，侯旺一把拽起了商玉芬推到了一边儿。
　　“咋样兄弟，哥对你不薄吧？” 侯旺把嘴凑到冉老八的耳朵旁，小声嘀咕了几句，冉老八脸上露出笑容：“那是那是。”
　　侯旺装作很随便地问了一句：“老八，你咋知道扶贫物资来了呢？”
　　冉老八笑嘻嘻地：“您家冬冬往酒漏子那儿抱东西趴蛋马都看着了。”
　　冉老八走后，侯旺暗自琢磨着：冉老八的事儿虽然摆平了，但这只是一时的风平浪静，更可怕的事儿还在后头呢：刚才冉老八闹事儿的时候一大群人在那儿盯着呢，嘴上没说啥心里都清楚得很。狗宝虽然不在场，但趴蛋马在场，趴蛋马能把冬冬往她老舅家送饼干和衣物一事告诉冉老八，就一定能把冉老八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告诉狗宝。“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也不得罪一个小人！”想到这儿侯旺有点儿后悔，当初不该把趴蛋马竖到自己的对立面儿，一个狗宝就已经让他挺闹心的了，再添个趴蛋马这个跑腿儿学舌扯闲话儿的给狗宝打下手，自己就更麻烦了。“为啥趴蛋马没给自己要救济呢？”侯旺心里产生一个疑问：“趴蛋马既然知道上头来了救济物资的事儿，为啥去怂恿冉老八呢，这于他自己也没啥好处啊？”侯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反倒希望趴蛋马能够悄悄地找到他，哪怕是狮子大开口呢，只要他侯旺能做得到就行，“能摆平一个是一个呀，只要他不在背后鼓捣事儿就行！”
　　想到这儿，侯旺迈步向南岔沟走去，他要看看狗宝有啥动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