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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家门前演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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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宝把马车结结实实地拴在了王二肥家大门口。车斗里装的是从南岔沟来回来的山楂,车后面拴着狗宝从山南二阎王手里买来的毛驴儿。经过多半天折腾,毛驴儿身后拖着的树疙瘩已经撞得没了棱角,挂上满满的一层泥土。他得意地走到浑身是汗的毛驴儿身边,一脚踢在驴胯上,驴身上的肌肉哆嗦了一下,狗宝笑了:“小样儿,跟我斗,我跟谁斗去?不用说你,二阎王托生的也不行!”
“狗宝,这回咋让你赶车咧?”王二肥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狗宝回过头刚说完“二肥叔”就停住了,他看见了院子里往车上装土的人们和站在一旁的侯旺。狗宝绕开王二肥奔侯旺走去,众人见狗宝气冲冲的进来都放下手里的锹镐静静地看着。
侯旺知道狗宝奔他来了,心里突突地打颤但表面还在故作镇静地督促着大伙:“赶紧装车,赶紧装车!”
“装你妈个屁!”狗宝一屁股坐到一辆马车上。
“狗宝,你干啥?”侯旺摘下头上的帽子在手里揉着。
“干啥,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昨儿个你跟我说的都放屁了啊?”狗宝歪着脑袋用斗鸡般的眼神看着侯旺。
“昨儿个我找你不假,不是没张罗着钱么!你不是非要一手桃一手杏么,没钱你干哪?”侯旺尽量掂量着让自己的话说出去更有分量,争取在语言上打击一下狗宝的气焰。
“啊,上老王家拉土你不花钱哪,懵谁呢?告诉你姓侯的,别看我狗宝好打架,可没理的架咱从来不打!河套里养鱼的水浑,我狗宝做人不浑!趴蛋马,你小子当大伙说说,我和姓侯的谁浑?”狗宝见趴蛋马脸色红润地从王家上屋走了出来,知道肯定是喝了酒,便想让他借着酒劲儿替自己说句话。
刚喝完酒的趴蛋马脑袋里晕晕糊糊的,挺兴奋,狗宝的追问使他没有过多的思考就含混地说了一句:“他乐意浑就浑呗,和我有啥关系。”
侯旺一听来了气,骂了趴蛋马一句:“叛徒,纯粹是叛徒!一点儿脚后跟都没有!”
狗宝找到了共鸣高兴地从车上跳下来扳着趴蛋马的肩膀:“你这不叫叛徒,这叫立场坚定。”
得意之中的趴蛋马见侯旺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脑子里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还得找侯旺要救济的事儿,便挣脱开狗宝往侯旺身边凑了凑,腆着脸对侯旺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哪个意思?少跟我废话,滚,离我远远的!”
趴蛋马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已经无法补救,便干脆跟侯旺翻了脸:“滚就滚,有啥了不起的!”
侯旺败了阵,狗宝一阵痛快,丢下趴蛋马往大门外走,边走边高兴地喊着:“二肥叔,搭把手,卸车!”
王二肥跟着狗宝向门口的马车走去,狗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下子停住脚步回过头正色问道:“爷们,你也不够意思,你这不撬我么?”
王二肥故作怔了一下,马上又万分委屈:“我说狗宝,这你可冤死我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呢,人家主任找我说要借钱买土,我说钱没有,院子里的土随便拉。主任说没钱先赊帐,一个月以后厂子开工就还钱,那你说我还能说啥,都界比邻右的这些年,我好意思逼着主任立马掏钱哪!”
狗宝无话,气呶呶地从车上扛下一包山楂往院子里走去,到侯旺身边故意用山楂包刮了他一下,侯旺一个趔趄扑到前面的马车上,随口骂了一句:“你瞎呀!”
狗宝把包放在地上冲侯旺伸出手:“少说废话,上午你使唤大喇叭,两块钱,痛快拿来!”
“村里没钱,跟你爹都说好了,赊帐。”侯旺经过刚才和狗宝的较量觉得狗宝也不过如此,口气更加硬了起来。
“什么村上不村上的,打酒管提溜瓶子的要钱,你上哪儿要去我不管,我就冲你要,痛快拿来,别找着翻脸。”
侯旺见狗宝要来浑的便搪塞一下:“那行,你回家把你爹记那个账本子拿来把今儿个记的那两块钱给我勾了我立马给钱。”
狗宝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你再说一句――”
侯旺见事不妙赶紧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元的硬币扔了过去:“给你,熊色样,多大个事儿。”硬币落在地上。
“好啊,姓侯的,你当我是耍猴的哪――”狗宝手里的石头一下子甩了出去,侯旺“哎呀”一声捂住了脑袋,鲜血顺着手指缝淌了出来。
已经对侯旺的救济不抱多大希望的趴蛋马见打了起来,起哄地喊着:“打,打,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才好呢。”
狗宝弯下腰捡硬币的工夫顺手拿起一块土坷垃撇过去,正打在趴蛋马的□□上,趴蛋马疼得一捂□□蹲在地上:“往哪儿打你?”
“往哪儿打?就打你,你个叛徒,我给你去根儿!”狗宝气呼呼地走了。
院子里的人忙把侯旺扶到屋子里,侯旺用手揉着脑袋:“这瘪犊子,手忒黑,我得上派出所,非给他送进去。”
王二肥劝着侯旺:“算了算了,君子不跟小人志气。”
“等着,俩山到不一块儿,俩人没有到不一块儿的。”侯旺正恨恨的说着,一眼看见趴蛋马幸灾乐祸的站在一旁看热闹便一脚踢了过去:“滚,滚一边儿去,今年的救济没了!”
窗外传来大喇叭的声音,狗宝在大喇叭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狗宝个体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狗宝个体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外地老客到金水沟收山楂,一块五一斤,不分等不分级,来了就要,敞开了收,现在开始报名登记。”
侯旺一拍大腿:“坏了,这个王八犊子!”他一屁股坐在炕上,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高乡长还让我抓紧备料收山楂呢,狗宝这一搅和,嗨――”
第二天一大早,村部门前人山人海,连王二肥家的院墙上都坐满了一群孩子。村部门洞子两侧的牌匾用红布蒙着,两朵大红花搭在上面,房檐下的窗楣上挂着横幅标语:金水沟饮料厂落成典礼暨工人招聘大会。窗前放着几张连在一起的办公桌算是主席台,桌子上铺着毯子,几名乡村干部坐在桌子后面,侯旺面前放着一只麦克风。
主席台前面的人群里,狗宝、钱串子、趴蛋马、水星四个人用肩膀扛着一张四条腿的矮脚饭桌子,酒漏子盘腿坐在桌面上,嘴里衔着唢呐,端得平平的两只胳膊肘上各放一只酒碗。王二肥坐在椅子上,双脚踩着一只仰面朝天的小凳子,凳子的四条腿儿里卡着一面小鼓,鼓锤在鼓边儿上轻轻的敲了两下,欢快的鼓点儿立刻响了起来,狗宝几个人轻移脚步,饭桌子慢慢的转动着,酒漏子腮帮一鼓一鼓的,一曲充满喜庆气氛的《抬花轿》在金水沟的沟沟岔岔里萦绕着。
一曲终了,狗宝等人停住脚步,酒漏子从嘴里抽出唢呐,稳稳地把双肘上的酒碗凑到嘴边儿,一替一口的喝着,四周看热闹的鼓起掌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主席台上的侯旺用嘴吹了两下麦克风:“静一下,静一下!”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地静了下来,狗宝忽然丢开肩膀上扛着的饭桌子钻进人群里没了踪影。饭桌子歪斜下来,没有一点儿准备的酒漏子一下子滑落到地上,唢呐甩到一边儿,两只酒碗也摔了个粉碎。酒漏子捂着屁股疼得直咧嘴,四处撒目着找不着狗宝,破口大骂起来:“狗宝,狗宝啊,你他妈的万一也不是人哪!你妈生你那天儿你就坏,你坐胎儿就坏!喝口水噎死你,来股风儿呛死你,放个屁也崩死你!您家生孩子都没□□,狗宝喂――你个孙子!”
围观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侯旺使劲儿敲着麦克风,过了一会儿,众人才算安静下来。
侯旺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把麦克风平端在手中:“下面,我宣布,金水沟饮料厂落成典礼暨工人招聘大会现在开始!首先,我介绍一下与会的各位领导,这位是高铁明副乡长,从现在开始就是梁家台乡住金水沟村扶贫工作队队长,大家鼓掌欢迎!”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见掌声不甚热烈,侯旺赶紧把麦克风放到桌子上对着麦克风用力地拍了几下巴掌。
侯旺接着向大伙介绍了工作队副队长、乡民政助理阚四方和工作队成员林志堂,当介绍到林志堂的时候,穿着一身绿色制服的林志堂站起来给大家敬了一个举手礼。酒漏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对身边的钱串子叨咕:“这扶贫工作队咋还整个警察跟着,我他妈的屁股都摔两半儿了他也不知道管管?”钱串子仔细地看了看林志堂:“我看不像是警察,我觉着电视里那警察都换黑色衣裳了。”
侯旺重新端起了麦克风:“下面,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金水沟村扶贫工作队队长、高铁明副乡长讲话!”台下的掌声依然是稀稀拉拉的。
高铁明从侯旺手里接过麦克风,轻轻地吹了吹:“金水沟村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金水沟村的一员了!我要和金水沟村的父老乡亲们共同奋战,力争在两三年之内,把金水沟村的穷坑添平,把金水沟村的贫困帽子摘掉,让金水沟村的父老乡亲们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大家看到了,今天是金水沟饮料厂落成典礼暨工人招聘大会,那么为什么把村委会的牌子也蒙上了红盖头哪?我认为,从金水沟饮料厂建成这天起,过去的金水沟村消失了,新的金水沟村诞生了!”
人酒漏子捅了一下身边的钱串子:“咳,听我姐夫说这家伙是老师出身,办啥事儿挺凿的!”
“谁不比你强!”狗宝不知啥时候走回来站在了酒漏子身后,酒漏子回转身一下子抓住狗宝:“你还敢回来!”
狗宝满脸不屑:“松开,松开!我可告诉你,今儿个是你姐夫开大会,要是搅了场子,你姐夫饶不了你!”
“饶不了还能咋地?”
“咋地?再来扶贫的,你就别想吃小灶儿。”一句话戳到了酒漏子的要害,他犹豫着松开手。
狗宝得意地:“好儿子,这就对了。”
酒漏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你等着!”
狗宝寸步不让:“等着,等着还能咋的?叫小子咱俩到河套去砸杏核儿,谁不去谁是丫头养的。”
息事宁人的钱串子拉了拉狗宝,岔开话题:“村里也有大喇叭了?”
狗宝鄙夷地:“村里有个屁,那是我的,借村里用半天,他得给我拿二十块钱来!”
大多数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高铁明的讲话。
“上级对口扶贫单位无偿为我们提供设备建成饮料厂,就是要靠农产品深加工为我们寻找一条致富的门路。有的老乡可能要问,啥叫农产品深加工呢,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咱们金水沟村有很多人家种了包米,你把包米卖给小贩子每斤值五毛钱,你要是加工成包米面儿就能卖到七八毛钱一斤,要是烙成大饼子到城里去卖就能卖到两块钱一斤,这就是最简单的农产品深加工。”
钱串子赞许地点着头儿:“还真是这个理儿。”
钱串子身边站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听了钱串子的话,“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别听这帮当官儿的在台上放屁,说的头头是道儿,整整就下道儿。”
说话的是村支书肖占和的老伴儿,绰号叫大吵吵。狗宝凑到了大吵吵身边,指指台上坐着的肖占和:“你不说您家那个书记辞职不干了么,咋又跑台上去了?”
大吵吵看了一眼狗宝:“小猫小狗儿拴屋里中了了,大活人长着腿儿呢!”
狗宝揶揄着:“大吵吵也是瞎吵吵,没啥牙子,管不住!”
大吵吵冲着狗宝瞪起了眼珠子:“少装屁,从小你爹就管你,一直管到现在,还这副穷德行!”
在金水沟,狗宝惹不起的人不算多,但大吵吵算一个。见大吵吵瞪起了眼珠子狗宝赶紧转过脸去假装听高铁明的讲话,他知道大吵吵送给他的话没啥中听的。
高铁明给大家仔细地算着一笔帐:“金水沟村很多人家都有山楂,最多的一年能收几万斤,我了解过咱们村领导,去年的山楂最高价是四毛钱,到最后落到了两毛钱,如果我们把山楂加工成罐头,每瓶罐头能卖到五六块钱,这就是农产品深加工给我们带来的好处。”
听了高铁明的话,狗宝转了转眼珠子,赶紧顺着人缝挤到了人群前面,阴阳怪气地问着高铁明:“饮料厂挣了钱都给谁呀?”
人群里传出笑声,也有人用疑问的目光看着高铁明。
高铁明停了一下,认真地看了一眼狗宝,然后对众人说:“当然是给金水沟村的老百姓,因为饮料厂是咱金水沟的,金水沟又是咱们大伙的”。
狗宝刨根问底:“那你先说说,要是挣了钱,咱老百姓咋分?”
高铁明耐心地给狗宝解释着:“分到各家各户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村里有了钱,就能做很多福利事业,比如修修村里的公路,维修一下村里的小学校,改造改造低压线路,救济救济贫困户等。另外,一些剩余劳动力可以转移到厂子里工作,我的意见是优先安排那些特困户到厂子里上班儿,让他们靠工资收入逐步改善生活条件,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脱离贫困”。
狗宝得寸进尺地问:“我当工人行不行?”
“我刚才说了,首先要安排那些特困户,散会后,想当工人的特困户可以到厂部办公室报名。”
“走啊,快点儿报名去啊,晚了不赶趟了!”狗宝喊了一嗓子,开会的人们“哗”地一下都跟着狗宝往厂部办公室涌去,大会就这样被狗宝搅散了。高铁明看了看侯旺又看了看肖占和,肖占和脸上充满了惭愧的表情,见王二肥一手拎着凳子一手拎着那面小鼓儿向村部走去,自我解嘲似的问了一句:“亲家,你咋没报名去呀?”
王二肥站在那里,看了肖占和一眼又看了看高铁明,面带笑容:“马上去,马上去。”
高铁明转身向厂部办公室走去,侯旺拉了肖占和一下,也赶紧跟着走了过去。
“朝哪儿走?你给我站住!”大吵吵大喝一声,肖占和停住了脚步,高铁明和侯旺等人也怔在那里。大吵吵走到肖占和对面,歪着脑袋看着他:“我在家跟你咋说的,不当这个破书记你活不了啊,能憋死你是咋的?”
肖占和辩解着:“这饮料厂整半道儿,我咋能撂下不管呢!”
“管管,你搁屁管?村里都穷掉堞堞了,连打酱油钱都拿不出来,你搁啥管?”
“抬钱也得把厂子整起来!”
“抬钱?真是虱子多不咬饥荒多不愁啊,还抬钱呢,搁您家倭瓜还?少给我装那份儿大尾巴狼!”
侯旺走到大吵吵跟前:“大姐,有话家说去,别在这吵吵,影响不好。”
大吵吵瞥了侯旺一眼:“一边去,少给我上政治课,影响不好,啥影响不好,我一个臭老娘们我怕啥?都脱光了我也不怕!”
趁这工夫,几个人拉着肖占和就往屋里走,大吵吵推开侯旺朝肖占和追去,王二肥拎着小鼓横在了大吵吵前面,咚咚咚一阵乱敲,大吵吵转怒为笑,手指着王二肥:“我咋贪上你这个王八亲家!”
一群报名的人从厂部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狗宝露出美滋滋的笑容。高铁明面沉似水地看着狗宝等人,心里若有所思。侯旺见狗宝已经走远,拉了拉高铁明:“屋去吧高乡!”
办公室里,一张破旧的学生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瘦瘦的,三十来岁,吃力地往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这个人是侯旺的儿子,冬冬的大哥,名字叫侯大臣,屯里人都叫他的绰号“人胡儿”。
人胡儿把一沓名单递给侯旺,侯旺随便翻了翻,估计报名的至少也得有二、三百人,狗宝把他七十多岁的老爹和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都报上了。侯旺把名单递给高铁明,高铁明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桌子上。
他看出,用报名的方式招聘工人在金水沟根本行不通,这里的村民觉悟还没有达到一定的水准,但是,不管采用什么方式,村办企业为了扶贫的目标绝对不能走样儿。想来想去,他觉得,对金水沟的情况最有发言权的是眼前的几个村干部,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坐地户,谁家粮囤子里有多少米,谁家柜子里有多少钱都一清二楚的。他要求肖占和、侯旺几个人认真研究一下,把村里的贫困户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拉个单子,饮料厂用人就从这里出,以后下摆扶贫物资也要靠这个单子。“要抓紧,我从县民政局那儿要来一车扶贫物资,这一两天儿就该到位了。”高铁明打算回到乡里去,临走的时候叮嘱着肖占和、侯旺他们。
听高铁明说要来一车扶贫物资,侯旺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紧张揉着,他瞟了肖占和和冷文书一眼,二人没有任何表情,侯旺只好把帽子扣在头上满脸堆着笑容跟高铁明说:“高乡,您是初来乍到,对金水沟还不了解,我们这个地方吧有些事儿看着容易整起来还挺难。你好心把扶贫物资大老远地整来了给大伙,按理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可这好事儿可不好办哪,依我看,你还是把这扶贫物资整别处去吧。”
高铁明惊异地看着侯旺:“别的村抢都抢不去,你还直往外推?”
侯旺哭丧着脸,跟高铁明诉起苦来:去年开春,市里的一家扶贫单位给金水沟拉来一车化肥,怎样分给大伙却成了难题。为此,村里在小学教室里召开群众代表大会商量扶贫物资的分配方案,没等大会开完,狗宝就闯了进来,他从腰里拽出一把菜刀一下子砍在课桌上,扬言:金水沟没有困难户,要分就三一三十一,大伙平均摊。这些群众代表惹不起狗宝只好答应了这个分配方案,最后分化肥的时候按照户口册子,每人分得了二斤三两化肥,有的人用塑料袋子拎到家里,有的人用瓢端到家里,有的人干脆用帽子兜到果树园子里埋到了树根儿上。
“狗宝是谁?”高铁明问。
“就是刚才带头搅了会场报名的那个刺儿头!”侯旺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上的包。
高铁明沉吟片刻,坚决地摇摇头:“不行,不敢要也得要,这是我给金水沟村贫困户的见面礼。”
王二肥走了进来,见高铁明和几位乡干部在屋里又要退出去,肖占和赶紧喊住王二肥:“亲家有事儿吧?”
王二肥看了高铁明一眼,只好走进屋里:“我是代表咱金水沟村最基层的老百姓来的,向各位领导提一个建议。”
听说提建议,屋里的人都认真的听着。
“咱村的饮料厂今天算是落成了,又赶上高乡长到咱村担任扶贫工作队长,这是双喜临门哪,我看应该庆贺庆贺。”
屋里的人都笑了,侯旺走到王二肥身边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一盒香烟,动作熟练得就像到自己的衣兜里掏东西一样。他一边给大伙分着烟一边说:“拉倒吧,啥双喜临门哪,你把院子的土卖了一万多,今年的山楂又打了好几万斤,你才是双喜临门呢!要庆贺庆贺也行,也不用四处化缘去了,就你一人出血吧,反正村里没钱。”
王二肥故作惊讶地:“我还双喜临门?我辛辛苦苦的侍弄了一大年才打那点山楂,出多少钱还不知道呢!你把我家祖祖辈辈留下的大院子硬是抠了个王八坑,到现在我还没看着一分钱呢,你还让我出点儿血,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哪?”
众人大笑。
王二肥爽快地说:“算了,我也不和您叽咕了,看在高乡长的份上,我豁出去了,人胡儿,你上乡里跑一趟,跟电影队说一声,包他一个星期的,一晚上一场,一场五十吧?三百块钱呗,算我代表金水沟村最基层的老百姓对高乡长和扶贫工作队表示欢迎。”
看到金水沟的老百姓如此热情,高铁明因狗宝产生的不快一下子消失了,他走到王二肥跟前,主动拉起手问侯旺:“这位是――”
“看我这脑筋,”侯旺一拍脑袋忙不叠地给高铁明介绍着:“这位可是金水沟村的大能人,大号王二肥。”
听到王二肥这个名字,高铁明觉得有点耳熟,他想了起来,在去年春季乡里举办的科普现场会上,就是这个王二肥向全乡的农民代表们传授了塑料袋灌水果树栽培技术。
高铁明亲热的拉着王二肥的手:“见过面,这是能人哪!”
侯旺还告诉高铁明,王二肥和肖支书是儿女亲家!高铁明惊讶地说:“好家伙,隐藏得挺深哪!这金水沟村可了不得,书记和主任是连桥儿,书记和老王这样的大名人又是亲家,这地方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哪!”
众人大笑。
王二肥让人胡儿先到到狗宝家用大喇叭广播一下,从今儿晚上开始放电影,一连演七天。人胡儿有点胆怯,磨蹭着不肯走。王二肥知道人胡儿是怕狗宝管他要钱,便从衣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他,人胡儿这才接过钱向狗宝家走去。
侯旺冲着人胡儿的背影:“让他找钱,不能让这小子占便宜!”
人胡儿边走边抖了抖手里的纸币:“五块去两块剩三块,正好一瓶老白干儿。”
王二肥辞别了高铁明等人回到家里,遇到了前来借花包的钱串子。
二肥婶把花包从厢房里找了出来,钱串子紧了紧花包上的背绳,又背到肩上试了试,觉得合适了才把花包放下,他从二肥婶手里接过耙子,用力地掰了掰耙子齿感叹着:“二肥叔真成庄稼人,这耙子都是钢丝的,硬实,连护山皮都挠下来了!”
王二肥问钱串子:“您家有的是苞米杆儿还搂柴禾干啥?”
钱串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媳妇说了,快过年了,这日子得往上挠挠,我这是搂松树挠儿去。”
王二肥让钱串子喝两口酒再上山:“穿上‘里皮袄’更暖和!”钱串子赶紧摆手:“可不行,我媳妇说了,酒要少吃,事要多知。”
王二肥笑了:“那我就不留你了,花篓和耙子不用送了,我家还有呢,你就用着吧。”
“那可不行,我媳妇说了,人家的东西再好是人家的,不能起贪心。”
二肥婶问钱串子:“别人都报名上厂子,你报了么?”
“我媳妇说了,领导心里有杆秤,咱不争。”钱串子背着花包慢慢地走了。
二肥婶看着钱串子的背影感慨着:“你说这两口子都恁没黑没白地干,这日子咋就过不起来呢!”
王二肥转身向屋里走去:“实诚人哪,太实诚了!老二回来了么?”
“回来了,今儿早上下的火车又换汽车,挺乏的,在屋里睡觉呢。”
“喔!”
看露天电影对于金水沟人来说已是久违的事儿了,二十多年前,金水沟还有很多人家没电视,人们的娱乐生活比较单调,村里来了一场电影几乎像过年一样热闹,很多年青人和半大嘎子们都是追着电影放映队串屯子看,一部电影要看上十遍八遍的才算解渴。到后来,随着电视的逐渐普及,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了。再后来,乡里电影队变成了自收自支单位,放一场电影要收三五十块钱,而村集体又没钱,露天电影也就成了农民心中永久的回忆。在金水沟村,一些二十来岁的孩子们几乎不知道电影是什么玩意,听到狗宝家的大喇叭里广播说要连放七天电影,孩子们慌了心,不等天黑,早早就来到了王二肥家门口。
两根高大的竹竿子绑在了王二肥家的大门两侧,银幕已经挂了上去,大门外过道南侧距离银幕十多米远的地方支起了一台电影放映机,一束刺目的光柱射到银幕上,一个农业技术员模样的人在一棵果树旁给围观的农民比比画画地讲着什么,电影里的声音却湮没在人们糟杂的喊叫声里:银幕前面场地上很多人乱串着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家里人,有的猫着腰走路,有的则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一个个大大的人影或头影在银幕上不时地晃来晃去。王二肥家道南的房子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连侯旺家大门外的猪圈墙上也挤满了淘气的半大嘎子。三三两两的人们还在从四面八方向放映场地走来,有的拎着小凳子,有的搬来了石头块儿。
王二肥一家人吃完了晚饭,二肥婶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一边叨咕着:“你就作妖儿吧,好好的院子抠了个王八坑,真是属狗的,吃了满嘴屎还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要演电影,显啥大眼儿!你等演完的,一散场满地石头,你就撅着尾巴收拾吧!”
八仙桌上的半导体吱吱哇哇地响着,王二肥戴着花镜看着农民日报。听了二肥婶的叨咕,他顺着镜框上沿看了二肥婶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木星,你到前趟街跑一趟,让你哥你嫂子过来,帮我干点活儿,顺道喊你姐你姐夫,让静心也过来帮把手!”
二肥婶停下手里的活计,不解地看着王二肥:“黑灯瞎火的,你折腾啥呀?不修工不垒垛的你圈人子干啥?”
王二肥依然看着手里的报纸,木星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大街上人胡儿的叫骂声传了进来:“有爷养没爷教的东西,谁拆我家院墙石头我就打断他的狗腿再插进他的□□里!”
王二肥噗哧地乐出声来,二肥婶瞪了他一眼:“还有脸乐?都是你惹的祸!看人家找你――”二肥婶刚说半截,大喇叭的声音又传了进来:“狗宝个体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狗宝个体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金水沟村的老少爷儿们、哥儿们、婶子大妈,从今儿个起,全村杀年猪的活儿由我狗宝全包了!全村杀年猪的活儿由我狗宝全包了!”
王二肥摘掉花镜,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静静地听着,末了,他看了二肥婶一眼,二肥婶把桌子上的碗筷一古脑地收拾到盆里:“我得找狗宝去!”
狗宝家离王二肥家不远,在屯子的东头。
狗宝家的大门是弯弯曲曲的木头杆子绑成的栅栏门,栅栏门上钉着一个白色的木头牌儿,黑色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四句话:狗宝个体广播站,使用一次收两元,不分干部老百姓,要想说话先交钱。院子里面破烂不堪:四周的院墙七扭八歪,有几处已经坍塌,散落成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儿,石头缝里钻出高大的蒿草;五间正房,房顶上也长满了蒿草,成群结队的家雀儿在蒿草里飞来飞去地觅食,秫秸房檐耷拉下来,就像软塌塌的帽遮,木质门窗,油漆斑驳,上半截窗棂订着塑料薄膜;下半截窗框镶着玻璃,窗框外边儿挂着一串串的榛蘑、冷蘑和粘团子,干透的蘑菇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白中透黑的鸟粪,挂不住的鸟粪便落到了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院子东侧是一个一丈多宽两丈来长的土窖,窖盖儿上插着一捆用来透气的秫秸;院子西侧是三间厢房。
前些年狗宝找风水先生来看过风水,风水先生从狗宝家大门口往外走,顺着南山坡一直爬到山顶。站在山顶上,风水先生对狗宝说:金水沟屯子的形状就像一只肥猪,村部和王二肥家的位置正好是肥猪的肩胛位置,显赫、尊贵,住在这里的人家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狗宝家处在下梢位置,也就是猪肚皮的位置,装的都是下水,注定就不如王二肥家,要想把日子过起来只有一个办法――搬家,搬到王二肥家附近。狗宝听完风水先生的话,掏出二十块钱甩到风水先生身上:“放屁,吹糖人还得二两糖稀呢,那家是说搬就搬的!”
二肥婶挪开狗宝家的栅栏门,向院子里走去。狗宝家房顶上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金水沟村的老少爷儿们、哥儿们、婶子大妈,从今儿个起,全村杀年猪的活儿由我狗宝全包了!全村杀年猪的活儿由我狗宝全包了!”透过窗玻璃,二肥婶看见狗宝撑着罗圈腿儿站在地中央,双手把着话筒起劲儿地嚷着:“都是乡里乡亲的,我狗宝杀猪一分钱也不要!”
二肥婶推开屋门,一股烟尘从屋子里涌了出来。长得结结实实、黑胖黑胖的大胆儿正站在锅台旁和妹妹留锁儿分着刚刚炒熟的苞米豆子。小哥俩一替一把地往衣兜里抓着,到最后,大胆儿多抓了两把,留锁不高兴地说:“挺大个男生,熊人!”大胆儿辩解着:“我十二,比你大两岁,应该多吃两把。”
留锁儿先看见了二肥婶,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爸,我二奶来了!”
“二肥婶!”屋里屋外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吓得二肥婶一哆嗦,狗宝丢下话筒,迈着罗圈腿飞快地迎了出来:“来了二婶,还是我婶给面儿。”
二肥婶往屋里边走边问:“你媳妇身子骨咋样?”
狗宝跟在后边:“老病篓子,没辙!”
见二肥婶进屋,坐在炕头的狗宝媳妇勉强撑着要下地,二肥婶赶紧挡在炕沿上:“可不行,吃啥药呢?”
狗宝媳妇有气无力地说:“老毛病,吃啥药都白扯。”
大胆儿和留锁儿走进屋里,两个人的衣兜里都装得鼓鼓的,大胆儿一边往嘴里丢着苞米豆子一边问二肥婶:“二奶,今儿下黑演啥片?”
二肥婶费劲地思索着:“叫什么‘野火春风斗古城’吧?大概是这个名儿。”
“啥时候开演?”
“快了,快点去吧,再不去前面就没地方了。”
听了这话,大胆儿一个车转身,拉着留锁一道烟儿地跑了出去。
二肥婶坐在炕头上看了狗宝一眼,没说啥。狗宝心里明白:自己以前没杀过猪,二肥婶心里有点儿画魂儿,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想到这,狗宝干脆装傻充愣,绝口不提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二婶,我二兄弟该办喜事儿了吧?”
“可不,我想早点把木星和静心的喜事办了。”
“那可早点杀年猪,啥时候杀?”
“啥时候杀好说,我可把话说头前了,不要工钱我可不用你。”
“二婶,这话整远了,前后街住着,提钱伤感情,再说,和我二肥叔这些年的关系了,那叫啥感情!”
“啥感情也不中,干活给工钱,天经地义,哪有白使唤人儿的?你也得养活老婆孩子呢!”
“谁和谁呀?给别人家干活我一分不少,给二婶家干活儿别提那唠儿!你就说啥日子,给我个准信儿。”
二肥婶掰了掰手指头,又在狗宝家炕墙上挂着的日历上翻了翻:“就演完电影第二天吧。”
狗宝把手一挥,十二分爽快地:“行,随叫随到!”
二肥婶从狗宝家走回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演,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坐满了观众,水星和冬冬坐在第一排又说又笑地看着。
冬冬问水星:“你说,到最后银环能不能嫁给杨晓东?”
水星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冬冬:“这可难说,你别看银环长得好看,办事儿没脑子,绣花枕头一个,人家杨晓东是啥人?地下党的领导!得先立业后成家,谁像你哥,十六岁订婚,十七岁就抱儿子,南北二屯都找不着。”
冬冬不高兴地说:“你咋总拿我哥塞牙缝呢,我哥招你惹你了?有能耐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水星故意气冬冬:“我打光棍?算命的说了,给我保媒的有的是,那媳妇都顺狗洞子往里钻。”
冬冬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白梨塞到水星嘴里:“把嘴堵上你就不烂说了。”
王二肥家只有水星一人在看电影,别人都在院子里忙活着。
电影机射出的光柱透过屏幕把王家院子照亮了许多,饮料厂拉完土后留下了一个一个长方形的深坑,此时王二肥正指挥着大儿子金星两口子、大女儿王艳和女婿肖治国、二儿子木星和没过门的媳妇许静心用铁锹把土坑的四壁镪得平平的、立陡立陡的。金星嘴里叼着烟,一边慢慢腾腾地干着一边叨咕着:“这水星老大不小的,也该学学庄稼活了!”
没人搭理金星,人们都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有他爸衣兜里的半导体在响着。金星媳妇帮着他下了台阶:“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人家老三还光棍儿一根呢!”
二肥婶抱着两件棉衣往大门外走去,金星的儿子胖礅儿跟在后面问着:“奶,你干啥去?”
“晚上见凉,给你老叔加点衣裳。”
土坑里的金星撇撇嘴:“老太太偏心眼子,这还八下没一撇呢――”
金星媳妇也阴阳怪气的说:“想当年,咱是没这待遇――”
王艳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用力一墩:“少说两句能憋死你呀?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哥不像哥嫂子不像嫂子的!”
金星媳妇一吐舌头,翻了王艳一眼,没敢搭茬。
王二肥在土坑的一角往下抠着一个圆圆的小坑,抠出来的沙土湿漉漉的,灯光下,沙子闪着晶莹的亮光:再往下抠一点就该见水了!
木星看着他爸的举动,猜不透是在做啥。家里本来有一眼水井,在这里再抠一眼井干啥呢?木星没有问,在他的眼里,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爸,打记事儿那天起,他就觉得他爸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每做一件事儿都有他的道理,当家里人见他的所作所为有些怪异的时候也忍不住好奇心想问个明白,结果,答案有三个:一是沉默不语;二是一双白眼;三是一阵大笑。
“亲家,你给我从那个王八坑里爬出来,我找你有正经事儿!”听声音就是亲家母大吵吵,王二肥直起腰,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正经人你还能有啥正经事儿?”
大吵吵蹲在了土坑边:“我问你,你为了卖土在自个儿家院子里抠了个王八坑得着现钱了没?”
王二肥丢掉沙子搓了搓手:“你想借钱哪?”
“那你不用管,我就问你,得着现钱没有?”
王二肥摇了摇头:“没得着,没得着我也不怕,我亲家说了,他担着,到时候从他手里擎钱,没钱家里有房子呢,有三分利跟着呢我怕啥?”
大吵吵严肃地说:“我可告诉你,别看咱是亲家,公事可得公办,姓肖的给你八分利我都不管,将来要是还不起你可别堵我家大门口要帐,我家连个柴禾棍儿都没他姓肖的。”
“您家那些房产地业的没他的那都是谁的?”
“都是我儿子的,都是你闺女的,你少打鬼主意。”
肖治国走了过来:“妈,你家去吧,净逮啥说啥。”
大吵吵冲儿子瞪起了眼睛:“你小子知道个啥,要不差我这手把脚环地看着,你爸早把咱家那点值钱玩意败没了。”
王艳在一旁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婆婆。大吵吵又瞪了王艳一眼:“告诉你傻丫头,别看你爸是你亲爸,他一点都不向着你,想当年你结婚那阵子你爸正肥着呢,一样值钱的陪送都没给你。”说完,大吵吵抬腿走了。
原来,今天下午肖占和、侯旺到乡里去开一年的工资,回到村里,两个人先去还了饥荒,到最后上家的只是一堆帐单子,几千块钱的工资都给村里垫上了!手里攥着帐单子,大吵吵气得直哆嗦,她忽然想起了王二肥卖土的事儿,听儿媳妇王艳说她爸把院子里的土卖了一万多,“好一好又把饥荒拉到了家里头!”大吵吵反复追问肖占和,肖占和再三解释说亲家卖土没得到现钱,是侯旺搁南岔沟荒山坡顶的,大吵吵不信,所以才跑过来当面找王二肥问个清楚的,她看出王二肥是故意气她才那样说的便放心地走了。
其实,不光大吵吵急眼,冬冬她妈商玉芬也和侯旺打了起来。外面电影演的热闹,侯家屋子里的家庭战争也进行到白热化的程度。侯旺两口子干仗一般情况下有三部曲:第一部曲是骂,第二部曲是摔东西,第三部曲是短兵相接,也就是双方动手揉跤了。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二部了,坐在炕上的侯旺揉着手里的帽子,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商玉芬,商玉芬从碗架子的最地层掏出一只沾满灰尘的碟子,见碟子的外沿已经有了两个缺口,商玉芬毫不心疼地举起了碟子,炕上的侯旺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怕碟子的碎片崩到脸上。“啪喳”一声,碟子的碎片飞到了炕上、柜上和被垛上。侯旺松开捂脸的手,“腾”地站起身,四下里撒目着,实在是没有可以摔碎且又不值钱的东西,他三下两下脱掉身上的外衣卷成一团,“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侯旺和商玉芬相互仇视着,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侯旺下地穿鞋就往外走,商玉芬一步窜了过去堵在门口:“你想走,还没完事儿呢!”
但侯旺今儿个没心思和商玉芬进行打架的第三部曲,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抖落抖落又穿在身上,正色警告商玉芬:“告诉你,我是上肖书记家研究贫困户名单去,高乡长急等着用呢,要是误了正事儿,我这个小帽翅儿叫人摘了你可别后悔!”
听了这话,商玉芬有点气馁,虽然侯旺没能把工资拿回家,但她比侯旺本人还把村主任这个头衔儿当回事儿的!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告诉你,整贫困户名单是惹人的活计,他姓高的在这村里待几天?咱得在这屯里住一辈子呢,别工资不上家再惹一堆仇人堵门口骂咱!”
侯旺把商玉芬拔拉到一边儿,边往外走边说:“你知道个啥,官大一级压死人,姓高的好歹是个副乡长,萝卜不济长梗上了,管你要贫困户名单你敢不给?”
“不管把谁搁名单里,人胡儿是你儿子,酒漏子是你小舅子,你着量着办,狗宝那是啥茬,咱惹不起!你脑袋上的包还没消呢,你想凑成一对儿啊!”
提起小舅子侯旺心里就烦,有一年上头来了救灾的水利设备,在商玉芬的嘀咕下,他暗中给酒漏子分了一套水泵,酒漏子喝点酒便“狗肚子装不住四两香油”了,四处吹牛炫耀,结果让狗宝抓了把柄,满街筒子追着侯旺要水泵,最后还用砖头子在侯旺脑袋上打了个大包。
侯旺没搭理商玉芳,径自出了屋门,商玉芳站在门口冲着侯旺的背影:“呸,该,活该,整不好今年还削你一砖头子!”
大门外,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正在扒着侯家猪圈墙上的石头,猪圈墙已经出了个挺大的豁子。侯旺一脚踢在了铁大门上,发出“当啷”一声,孩子们一见主人出来一哄而散,只剩下骑在墙上的趴蛋马没有走。
趴蛋马没看电影,只是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莫名其妙地笑着,见侯旺从院子里出来赶忙问道:“主任,来救济了么?”他把侯旺骂他是叛徒那档子事儿早就忘了!
“来个屁救济,一天你也不心思别的!”
趴蛋马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侯旺了。
侯旺从肖占和家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电影早已散场,王家大门口已不再是一片喧嚣,只剩下满地的石头。金星、金星媳妇、木星和静心从门口往院子里搬着石头。冬冬也在乱石头中间帮着水星把一些细小的、能在垒墙时“填馅”的石头装到篮子里。
王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土坑里的王二肥拿着瓦刀用石头砌着墙,坑外边的肖治国在一个半截的铁皮桶里和着水泥,王艳站在坑边儿往砌好的墙上一锹一锹地叨着水泥。
侯旺走进院子蹲在坑边儿搭讪着:“老王家夜战呢?”听到说话声,王二肥放下手里的瓦刀,踩着梯子从土坑里爬了上来。肖治国接过老丈人手里的瓦刀,木星又从肖治国手里抢过瓦刀:“姐夫,叫我练练手儿!”
王二肥叮嘱木星:“石头各有位,就看你放得对不对。”他从兜里摸出香烟,递给侯旺一支:“没成想,演一场电影招来一地烂石头,扔了还怪可惜的,我核计就着这个坑正好砌个果窖。”
看着已经成型的果窖,侯旺这才明白王二肥的“连环计”:卖了院里的土,既挣了钱又省了抠土的人工;花几百块钱演几场电影,领导高兴、群众欢喜,自己砌果窖的石头也送到了家门口。“这家伙可真鬼!”他心里嘀咕着,虽然不好意思把这件事儿捅明,但也不甘心被王二肥当成傻瓜,他故意装着糊涂劝王二肥:“明个儿你就别演了,钱也省了,院里院外的也干净了。”
王二肥知道侯旺看出了自己的“小六九”便干脆说开了:“那行咧,我砌窖的石头还没够呢!”
侯旺笑了起来:“还是别演了,再演,我家猪圈墙的石头都跑您家来了。”
两个人说笑着走进屋里,二肥婶已经把几个炒菜端上了八仙桌儿。侯旺感慨着:“真是大户人家,啥时候都有准备!”
“说实在的,还真不是专门给你预备的。”
“干完活儿得犒劳犒劳大伙呗!”
“那对,小毛驴干完活也得给点儿草料。”
侯旺坚持要等大伙干完活儿一块吃,王二肥知道侯旺半夜三更的来找他肯定有啥大事儿,便端起酒杯和侯旺的酒杯碰了一下:“人多乱哄哄的,说话不方便。”
侯旺心里确实有事儿,他只抿了一小口儿便放下酒杯摘下头上的帽子拿在手里揉着。狗宝用大喇叭喊着收山楂而且是高价收山楂把村里饮料厂的计划全给破坏了:饮料厂已经完工,按照高铁明的部署进入了原料采购阶段,就是因为狗宝的大喇叭一吵吵,本来打算把山楂卖到饮料厂的那些户也改了主意,谁家不想多卖俩钱儿?侯旺心里清楚,狗宝是因为黄土的事儿和他结了怨,高价收山楂肯定是一出闹剧,可这些有山楂的农户就是看不透狗宝的坏下水!侯旺到肖占和家商量完贫困户名单一事儿后又提起了饮料厂采购山楂这件事儿,两个人琢磨出一个对付狗宝的办法,但这个办法还得需要王二肥从中参与。
这一夜,王二肥家的灯一直亮到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