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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每人分了一斤八两细粮 上面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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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旺家出来,高铁明等人来到了村部。高铁明还在为侯旺家大门口发生的那一幕而生气:分配扶贫物资这样有影响有意义的大事儿竟然让他老婆给弄得鸡飞狗跳、议论纷纷,这将直接影响到下一步的扶贫工作计划。他心事重重地问肖占和:“老肖,这个冉老八咋穷这样?”
肖占和若有所思地说:“过去都说穷不扎根儿富不长苗,要我看这话有毛病,冉老八就是从根儿上穷的。”
金水沟屯里老辈人都知道,冉老八他爷解放前那年从关里挑挑儿过来的,在金水沟湖底下搭个马架窝棚就算落了户。冉老八他奶有个外号叫‘老母猪’,十六岁嫁给冉老八他爷,活到四十岁,二十四个年头生了哥九个姐八个,活了十四个。冉老八他爹是老疙瘩,那年月都穷,好歹都能娶上媳妇。到了冉老八他妈这儿也不‘赖户’,生了哥八个姐四个,丫头好说,找个人家嫁出去就得了,这八个‘虻牛蛋子’可要了冉老八他爹的命,成天托人弄呛地张罗着给儿子娶媳妇,眼瞅着老大都忘三十奔四十了,还不知道媳妇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转筋呢!冉老八他爹就像往外送狗崽子似的求爷爷告奶奶把儿子塞给人家没儿子的当倒插门女婿,折腾了三四年,几个岁数小的走了三个,冉老八继承了他爹那四间快趴架的房子,总算娶了个傻媳妇。老大老二老三都成了老光棍儿,现在都在敬老院呢!
“那仨孩子都是冉老八的吧?”高铁明问肖占和。
“冉老八媳妇有病,一上手术台就没气儿,乡计生办的技术人员给冉老八发了几盒避孕套,都让几个孩子当气球吹了。”
高铁明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问道:“老侯咋还没过来呢?”
这时候,侯旺已经走到了南岔沟果园,他知道王二肥家在南岔沟打井,狗宝在那儿当知客。
一进南岔沟,叮叮当当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紧走几步就看到了新开的井口上支着的辘轳架子,狗宝叼着根儿香烟和王二肥站在架子旁往井口里看着,木星和金星哥俩把着井口的辘轳,井底下传出一声:“起!”金星和木星一齐用力,一抬筐砂石出了井口,抬筐里全是湿乎乎、亮晶晶的碎沙石。
井底下传来嗡嗡的说话声:“金星,快把筐放下来!”金星赶紧松开扶着辘轳摇把的右手,用左手贴着辘轳,抬筐凭着重力“唰”地一下落到了井底,金星和木星又一齐用力,一会儿,钱串子和酒漏子站在抬筐里,紧紧地抱着辘轳绳子钻出了井口。
酒漏子坐在沙堆上喘着粗气:“井底下没空气,憋的慌!”
狗宝给大伙发着烟卷:“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干。”
侯旺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坐到王二肥身边,趁着弯腰的工夫瞄了狗宝一眼,狗宝正乜斜着眼睛看着他,四目相对,狗宝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王二肥递给侯旺一颗烟,侯旺自己掏出火机点着,默默地看着井底,谁也没说话。
“我说狗宝,你这山楂到底啥时候收啊?”酒漏子挨着狗宝躺在山坡上。
“快了,有个十数八天的就开秤了,撑死抻到阳历年。”狗宝转了转眼珠子:“这玩意吧不怕晚,越往后越值钱!”
狗宝现在心虚得很,本来他以为略施小计就能把村里饮料厂收山楂的价格拱上去,可这次侯旺却一反常态,十分稳健,顶着方方面面的压力就是不涨价,如果再撑一段时间自己的把戏就该露馅了,因此他想试探一下侯旺的态度,所以刚才说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嗓门。狗宝的话侯旺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回应,吃一堑长一智,绝不能再同狗宝正面交锋!况且他和王二肥已在暗中结成联盟,同孤军奋战的狗宝一个人斗智还是绝对有胜算把握的,最终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现在他留意的只是狗宝对扶贫物资的态度。
不过狗宝说这话时侯旺自然流露出的嘲弄眼神被酒漏子和钱串子看得清清楚楚。其实,不光酒漏子和钱串子对狗宝高价收山楂一事儿持怀疑态度,就是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但大伙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经常说假话的狗宝这次能说一回真话;也有人认为,就算狗宝是故意和村里饮料厂抬价,对有山楂的人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酒漏子比钱串子想的多一些,因为侯旺就在身边,酒漏子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智一点儿的表现,好给自己将来卖山楂留条后路,于是他用侯旺和狗宝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对钱串子说:“人家许大仙儿早就给我算了,我是命中八升难凑一斗,没那个财运!我也不等了,就是抻到阳历年一个山楂变成一个金元宝我也不等了,我家那山楂搁那露天地儿里堆着都晒抽抽咧!”
见酒漏子要从自己的“贼船”上逃出去,狗宝赶紧往回拉,他给酒漏子支招儿:“你把山楂搁窖里不就得了么?”
不等酒漏子说话,钱串子摇着头说:“我家山楂一打下来都下窖里了,几天就见软乎,咱那都是菜窖,浅碟子似的,搁东西就发火,哪像人家二肥叔家那大果窖,搁啥放一冬都不带变味儿的。”
在一旁抽烟的金星接上话茬:“我爸那果窖,十里八村找不着第二个,啥时侯进去都是瓦凉瓦凉的,热不着也冻不着。那里头还宽绰,不是吹,整个金水沟这点山楂都搁里也是绰绰有余!”
提到王二肥的果窖,狗宝的肚子里又生出一个主意来:如果大伙都把山楂送到王二肥的果窖里,存放的时间就更长了,时间越长侯旺就越难受。想到这,他就凑到王二肥跟前商量让他成全大伙,把山楂装到果窖里。
王二肥心里暗笑,知道狗宝快要撑不下去了。他告诉狗宝,这话说晚了,有个到金水沟收梨的外地老客早就惦上果窖了,而且价钱都讲好了,租金是一毛钱一斤,起货算帐,三十儿晚上炮仗响不起货窖里的东西就姓王了。
狗宝听出了王二肥话里的意思:想用果窖得出一毛钱的租金,至于外地收梨的老客只不过是王二肥的托词。要租金这话王二肥自己没法说,只能别人替他说。为了打好自己的如意算盘,狗宝假惺惺地开导起王二肥来:“二肥叔,我看你这事儿办的没啥拿手,人家外地来客一没留定金,二没中人担保,要是不来了你咋办?依我说,还不如把果窖租给界比邻右的闹个人情两义呢!一毛钱的租金也不贵,咱屯这些户哪家都有个成千上万斤的山楂,等将来挣了钱谁还拿这毛八七的当回事儿!您大伙说说,把山楂搁二肥叔那果窖里咋样?”
酒漏子和钱串子等人都表示赞同。
王二肥故作为难地:“就怕惹了外地老客。”
狗宝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惹就惹吧,就这么地,明个儿谁家有山楂就往二肥叔那儿送吧,抄家伙,干活!”
山坡上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锹镐声。见狗宝没啥反常的变化,侯旺放心地向山下走去。到了家门口,侯旺看见大门前的空地上围着很多人,里面传出一阵铜锣声。
人群中间的空场上有只老猴子,穿着红色的小夹袄,后面露出红红的屁股,脖子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子,铁链子的另一头在一个身材苗条、面容俊俏的小姑娘手里攥着。老猴子极不情愿地迈着碎步在场子里屁颠屁颠地兜着圈儿,边跑边四下张望着。压场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左手拉着一只小猴子,右手拿着鞭子,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敲着铜锣,那铜锣声松一阵紧一阵,老猴子也就跑得慢一阵快一阵。
冬冬和水星也站在人群里看着热闹。冬冬捅了捅水星:“你猜猜,那老猴子多大了?”锣声太大,水星没听清:“你说啥?”冬冬大声地:“多大了?”水星想了想:“也就十七八吧。”
冬冬听出水星说的是耍猴的那个小姑娘,赌气走出人群回到家里。
侯旺没心思看热闹,他把西厢房里答应给冉老八的东西都挪到了正房东屋。见侯旺在西厢房和东屋之间忙活着,商玉芬坐在西屋炕上生着闷气儿:这两天够倒霉的了,一瓢一瓢喂了一年的肥猪说没就没了;辛辛苦苦挑拣出来的东西还得给人家冉老八留着,西厢房里的东西虽然不少,但她再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了,说啥也不能因为虱子烧皮袄。冉老八闹事儿高铁明虽然没急眼,但已经露出不满情绪,要是再惹出点儿啥乱子来,侯旺的乌纱帽就兴被高铁明摘了去,自己这两天桌上桌下的侍侯也就算白忙活儿了。
冬冬气咻咻地走进门来,商玉芬知道冬冬是和水星一齐出去找猪的,看冬冬的脸色商玉芬以为冬冬是为没找到猪儿而生气的,便反过来安慰着闺女:“狼叨去就叨去吧,财去主人安。”冬冬大声的:“那狼它咋不把王老三叨去呢?”商玉芬一怔,这才知道冬冬是和水星生了气,她笑了起来。冬冬不满的:“妈,你咋还看热闹呢?我在人家心目中一点儿地位都没有!”
商玉芬问冬冬因为啥生恁么大的气,冬冬说,他和水星看耍猴的时候水星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耍猴的女孩子!
商玉芬笑了,一个耍猴的怎能和自己的闺女比呢?年青人的事儿真是风一阵雨一阵的!不过,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应该找个正经八北说媒的把冬冬和水星的事儿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想到这儿,商玉芬站起身:“我上大仙儿家去一趟。”冬冬知道她妈去干啥,心里一百个乐意嘴里还是说了一句:“碰上水星不许搭讪他!”
冬冬啥时候走的水星都不知道,还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上的锣声停了,耍猴的小姑娘从老头儿的手里用老猴子换下小猴崽儿重新上场。小猴崽儿左手端着个盘子,一会儿稍息,一会儿立正,孩子们开心地把手里的零花钱扔了过去。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房上、树上都有小孩爬在上面。走到大门口的商玉芬见趴蛋马、大胆儿和小留锁骑在刚刚垒好的猪圈墙上,她从地上捡起一根廉柴棍子,劈头盖脸地向趴蛋马打去:“挺大个人把你淘的没边儿咧!”趴蛋马挨了一下,忙从墙上蹦了下来,钻进人群里。大胆儿也飞快地跳下墙,一溜烟儿的跑了;留锁一害怕,摔落到猪圈里边,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听到哭声,看热闹的都往商玉芬这边儿看着。耍猴的老头儿一走神儿,铁链子脱了手,老猴子“蹭蹭”几下就爬到侯旺家大门墙上,又顺着大门墙跑到侯旺家房上,转瞬间没了踪影。老头儿赶紧嘱咐小姑娘:“看住猴崽子,老猴子跑不了。”
高铁明和肖占和等人走了过来,商玉芬赶紧丢下手里的廉柴棍子:“来了高乡?”
在村部里等了好大一阵子不见侯旺踪影,高铁明有些不放心:在金水沟这个地方下摆扶贫物资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他打算把这事儿处理完毕再回到乡里,因此又返回侯旺家里。
从山上收工回来的王二肥和狗宝等人路过侯旺家门口,见高铁明走到侯家大门狗宝上前拦住高铁明:“高乡长,你等会儿,我找你有点儿事儿。”
高铁明停下脚步看了狗宝一眼。
“听说扶贫物资到咧?”
“嗯,到了。”
“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挺困难,能不能照顾点儿?”
“扶贫物资怎样分配由村里统一安排。”
“你当乡长的说句话特殊照顾我一下不行?”
“这个话我不能说!”高铁明说完就往院里走去,狗宝“噌”地一下窜到高铁明的眼前,刚才的一脸哀求瞬间消失了。
高铁明有点诧异:“你想干啥?”
“干啥?好话我跟你说了三千六,你都当放屁咧!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上有七十岁老爹,下有十岁孩子,就我一个劳动力,算不算贫困户?我老婆浑身都是病,尿盆儿都端不动,算不算困难户?我老爹解放战争扛过枪,抗美援朝渡过江,到现在一分工资都没有算不算困难户?”
听着狗宝的吵嚷声,侯旺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肖占和站在旁边一声不吭。高铁明心里对这个村班子的工作能力产生了怀疑: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小混混在村里头能够横行霸道,而村领导却无计可施呢?这时,王二肥走了进来,薅住狗宝往外拽:“就等你开饭呢,有啥事儿下来空儿再说。”
王二肥把狗宝拽出大门,告诉商玉芬:“你把大门关上!”
“咣郎”一声,商玉芬关上了大门。
狗宝在大门外和王二肥嚷了起来:“你薅我干啥二肥叔?”
“你小子穷不起了?你回家套车去,缺啥上我家拉去,缺啥拉啥,行不行?”说完,王二肥松开狗宝走回家中。
狗宝木木地站在那里,他没想到王二肥替高铁明解了围。本来是看耍猴的人现在都在看着他,这个场面尴尬极了,要是有个地缝儿他都能钻进去。趴蛋马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走到狗宝跟前献媚地说:“嗨,这不是看人摆菜碟吗,那冉老八咋一要就给呢?”
狗宝一股火全冲趴蛋马发了出来:“不用你装屁儿,这点事儿再不知道,我狗宝就不用在金水沟混了。”他冲着围观的人群喊了起来:“金水沟的老少爷们,乡里来了扶贫物资,这些村干部想独吞哪!”
人群中有人问:“东西多吗?”
狗宝信口雌黄地说:“海了,满满的两大车,有米有面有豆油,有衣有帽有鞋袜,还有不少的被褥,连饼干和小食品都有啊!昨儿个后半夜才拉来的,就是怕咱看着啊!”
“东西在哪儿呢?”
狗宝往侯旺家一指:“都藏他家咧!”说完,爬上侯家大门墙翻进院子里把大门打开,外面的人“呼”地一下全都涌了进去。
“放哪儿了,放哪儿了?”人们乱糟糟地喊着。
听着外面的喧嚣,侯旺在屋子里躲不下去了,讪讪地走出屋子。商玉芬紧张地看着窗外,身子轻微地哆嗦着。冬冬拎起烧火棍子毫无惧色地说:“妈,不用怕,谁敢进来我就给他打出去!”
院子里的高铁明铁青着脸,瞪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林志堂,林志堂看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高铁明,慢慢地往前蹭着。狗宝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一把薅住了林志堂的胳膊:“姓林的,我问你,今儿早上喝多少酒?”
“酒?没喝呀!”
“放屁,你敢说没喝?”
“嘿嘿,就喝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
“才二两多儿。”
“一口也不行,乡政府打多咱就有规定,干部在工作期间喝酒立即下岗,你下乡是不是工作期间?”
“兄弟,兄弟,咱哥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来恁大劲儿干啥?”
“那好,一边呆着去!”狗宝撒开了手。
林志堂讪讪的躲到了一边儿,狗宝指了指西厢房冲大伙喊着:“东西就在那里头呢!”说完,他向后退了几步,弯下腰就要往前冲,就在这时冷文书站了出来:“慢着,狗宝,别着急!”
狗宝斜着身子停下来,扭头看着冷文书:“嗯,咋的?”
在金水沟人的心目中,冷文书是个老实人,从不多言多语,在今天这种场面下站出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喝住了狗宝,冷文书来到高铁明身边小声说了几句,高铁明略一沉吟,马上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冷文书走到西厢房门前对众人高声说:“大家来得正好,省着下通知了,这扶贫物资是昨儿个晚上送来的,因为村里没仓库才临时寄放在侯主任家,大伙别有啥误会。”冷文书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纸:“扶贫物资分配名单在我这儿呢,等我把名单念完了大家再分东西也赶趟。”
见冷文书拿出了分配名单,狗宝尴尬地坐到了侯旺家的猪槽子上。
“所有村干部、人均收入在村里占头排的、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都不能享受扶贫待遇。根据扶贫物资总数和享受扶贫待遇的人口数,每人应分大米或者是白面一斤八两,内衣一套或者是外衣一件儿,剩下的被褥和食品特殊照顾给五保户。现在听到名字的到前边来把东西领回去,张贺田、连志友、孙树广、、、、、、”
冷文书念着名单,阚四方掌秤,侯旺发着方便袋,听到名字的人拎着一小袋一小袋儿的米面、夹着一两件衣服哩哩啦啦地向外走去。
“高大成、高二成、许人杰、许人英、、、、、、”冷文书念了十来分钟,金水沟村的家家户户几乎都念到了,他放下名单,向屋里走去,狗宝嚷了起来:“为啥没我?”冷文书没理他,从屋子里端了一瓢水出来,边往外走边喝,喝完了,右手端着瓢,左手拿着名单,接着往下念:
“勾喜连!”冷文书装作没看见狗宝故意往人群里撒目着:“勾喜连来了没有?”
狗宝从猪槽子上站了起来,从侯旺手里抢过两个方便袋怒气冲冲地钻进西厢房。冷文书看了看名单,对着狗宝的背影说:“勾喜连家总共五口人,每口人一斤八两细粮,总共九斤,要米要面自己挑,内衣外衣看着办。”
走进西厢房,狗宝小声地问阚四方:“嗨,我说老阚,现在是米贵还是面贵?”
“米贵。”
“那我就都要米。”
阚四方露出嘲讽的笑容:“那你搁土砬坷包饺子啊?”
“也是啊,那就来点儿面。”
“到底来啥?”
狗宝想了想:“四斤半米四斤半面,衣服我自己挑。”
阚四方开始给狗宝称米称面,狗宝站到衣服堆里挑了起来,趁冷文书和阚四方没注意,又从饼干袋里抓了几把饼干塞到了挑出来的衣服里。
侯旺家的院子里乱哄哄的,有的人领到东西就走了,有的人拎着东西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分了多少,大胆儿和一群淘气的孩子们骑在大门墙上看热闹。狗宝拎着米面和衣服从侯旺家出来在大门口遇到大吵吵,大吵吵嘲笑狗宝:“折腾半天就整这点儿啊?”
“狼多肉少,就他妈的这点儿!”
“打一架才整这点儿,多寒碜,要是气性大都得撒泡尿浸死!”大吵吵的高嗓门引来众人的目光,很多人看着狗宝窃笑着。
狗宝自我解嘲地说:“蚂蚱腿儿也是肉,弄点儿是点儿,反正白给的,不要白不要,白给谁不要?”
狗宝说完赶紧走开了,他怕再磨蹭一会儿大吵吵再懵出两句啥话来。
金水沟的西山顶上一片暗红色,村里家家户户升起了一缕缕炊烟,侯旺家渐渐地静了下来。冬冬走出家门口,见耍猴的老少三人还在王二肥家门前的树疙瘩上坐着。水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把耍猴的老少三人请进屋里:“我妈让您进屋暖和暖和,有猴崽儿在,老猴子跑不了。”老头拄着男孩子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爷三个慢慢地向院子里走去。
水星挑了一个小一点儿的树疙瘩就要往院里拽,冬冬冷冷地喊了一声:“王水星!”
水星这才看见冬冬,冬冬走过来捏着水星的耳朵:“好你个陈世美,连耍猴的你都惦上了!”
水星被冬冬扭得低着头,吃力地向上翻着眼睛。“能挺刑是不是?”冬冬手下加了力气:“说,心里琢磨啥呢?”
水星往院子里一指:“快松手,我爸来了。”冬冬赶紧松开手。
水星揉了揉耳朵,看着冬冬故作失望地摇摇头:“太缺少女性的温柔了,和你大姨差不多!”说完跑进院子里。
屋子里,王二肥和耍猴的老少三人坐在炕头儿上喝着热茶,老头向王二肥介绍了自己的身世。
老头儿叫孙玉福,安徽老家,两个孩子是他的孙子和孙女,男孩子叫冬至,女孩子叫冬月,冬至那天降临到人世间的双胞胎,都是十七岁,冬至比冬月早来一会儿,当了哥哥,冬月成了妹妹。因家里地少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冬至的父母就买了一辆旧三轮车搞起了运输,因为没有牌照和驾驶证,只能在夜间出车。两个月前的一天半夜,往县里一家蔬菜加工厂送咸菜的时候和一辆毛驴车迎面相撞,冬至的父母当场撒手人寰,货主和毛驴车的主人也受了重伤,经交警勘查认定冬至的父母承担全部责任。孙玉福卖掉了家里仅有的四间房子,又把几亩承包田长期包给了别人才算还清了赔偿款。没了生活着落的孙玉福只好捡起了年轻时候走江湖的手艺,从黑市上买了两只猴子,领着孙子孙女到东北来谋生。
二肥婶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八仙桌上,孙玉福感叹地说:“好长时候没在桌子上吃饭了!”听了这话,王二肥的眼睛红了,忙给孙玉福的杯子里倒满酒:“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啊!”二肥婶也走过来往冬至和冬月的碗里一个劲儿地夹菜。
夜幕悄悄地降临了金水沟。
侯旺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琢磨着这两天发生的闹心事儿:扶贫物资好歹算是放了下去,虽然没达到高铁明重点扶贫的目的,这让高铁明略有不满,但这两天的发生的一幕幕让高铁明对金水沟人多少有了了解,对农村一线的工作有了了解,对村干部的难处也有了了解。高铁明临走的时候单独和他谈了谈,希望他在今后的工作中要考虑全局,不要因为一己私利使自己的工作处于被动,“一旦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在工作中就会前怕狼后怕虎,”这是高铁明留给他的至理名言。侯旺在向高铁明做保证的时候也说出了自己的苦衷:当初选举他当村主任的那些人包括他的小舅子在内,都是希望他当上主任后能够“借光”,这些人一旦达不到自己的目的也就对你失去了信心,等下一次选举的时候,这一票就不一定落到谁的手里,如果自己成了下台干部,不用说在村里百姓面前,就是在亲友面前也是抬不起头来。听完侯旺的苦衷,高铁明深深地表示理解,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侯旺的肩头:“尽力吧!”
“当、当、当。”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侯旺翻身下地走到门口,小声地问:“谁呀?”
“我!”
侯旺打开大门,冉老八把一辆毛驴车赶进院里。一会儿的工夫,毛驴车里装满了米面和衣物,冉老八喜笑颜开地赶着毛驴车走出大门,黑暗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扯住了冉老八的毛驴缰绳,大声地问着:“半夜三更的,冉老八干啥来了?”是狗宝的声音,侯旺一把拽住狗宝:“小妈儿,你就别吵吵了,进来吧!”侯旺返身关好大门,只听“咕咚”一声,又一个人影从院墙上蹦进了院子里,借着屋子里的灯光,侯旺看出是趴蛋马,无可奈何地说了声:“进去吧,进去吧,您都是我活爹呀!”
第二天一早,王二肥家大门就敞开着,一辆辆马车、毛驴车往他家果窖里拉着山楂。果窖窖口旁摆着一个大磅秤,冬至帮木星把一袋袋的山楂拎到磅秤上,过完磅秤的,静心和冬月在每个袋子上都缝了一个白布条,水星在布条上边写边念:“张贺田,七十斤。”
孙玉福拉着小猴崽儿走出院子站在大门口向侯旺家的院墙上望着,商玉芬从大门里走出来:“耍猴的,别看了,老猴子在我家呢。”
孙玉福高兴地:“哎呀,那可太好了。”跟着商玉芬进了侯家院子。
刚一进院,孙玉福就怔在那里:侯家院子里的鸡窝旁东倒西歪地躺着六只死去的老母鸡,一滩滩黑糊糊的鸡血旁躺着那只被打死的老猴子。
“说吧,咋整,六只老母鸡,一个没剩,都让你那个老猴子给掐死了!”商玉芬拎起了一只死鸡:“我这可都是下蛋的鸡,咋的一只也值五十块钱,你自个说吧,咋整?”
孙玉福苦笑了一声:“大妹子,走江湖卖艺的几个是有钱人?我这都快七十的人了,要不是儿子儿媳一场车祸给我扔下俩孩子,谁还遭这份罪?大妹子,我们家的房子和地都折给别人顶饥荒了,我这浑身上下哪还有钱哪!”老人说完,从衣兜里翻出一只塑料袋,里面全是一角两角的硬币,顶多也就几十块钱。商玉芬撇了撇嘴:“就这俩钱儿,还不够一只鸡的呢!”
冬冬从屋里走了出来,拉了拉商玉芬:“妈,你这叫干啥呢!”
商玉芬一摔衣袖:“去,一边待着去,大人的事儿少掺和!”
冬冬赌气往大门外走去。
商玉芬见老孙头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来,转了转眼珠想出一个办法来:“我看恁的吧,你呢,老猴子死了,剩下一只小猴子也撑不起门户来,就搁它顶帐吧,亏多亏少我都认了。”
听到商玉芬的吵嚷声,趴蛋马、大胆儿和往王二肥家送山楂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侯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瞪了商玉芬一眼,气哼哼地出了家门。
孙玉福看了看商玉芬,又看了看围观的人们,金水沟的人们都知道商玉芬的为人,谁也没吱声。老人叹了口气,红着眼圈,把拴猴崽儿的细铁链递到商玉芬的手里,哽咽着说了一句:“我认。”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商玉芬喜滋滋地接过铁链子,小猴子却回头回脑地看着孙玉福的背影死活不肯跟商玉芬往屋里走,商玉芬转过身来双手抓住铁链子向后用力薅着,趴蛋马和大胆儿齐声喊着:“一二,一二!”
商玉芬和小猴子对峙着,众人哄堂大笑。大胆儿捡起一根棍子,使劲儿抽在了猴屁股上,小猴子腾地一下向前窜去,“妈呀,挠死我了!”商玉芬双手捂着脸,鲜血淌了下来。趁这工夫,小猴崽“噌”的一下跳出院墙跑得无影无踪。
在村口的金水河边小猴崽追上了孙玉福爷三个,冬月一下子抱起猴崽儿。就在这时,二肥婶赶了上来:“大叔诶,您咋悄没声就走嘞?”
孙玉福摇摇头,没说话。
“你老听我说一句行不!”二肥婶亲切的抚摸着冬月的头发:“反正你们爷三个都是灶王爷不离身,走哪哪是家,不如在金水沟住下得了,往后再说呗!”
“他大婶,你这一家子都是好人哪!我们爷仨也想找个落脚地儿,就怕人家欺生啊!”老人从冬月手里接过猴崽:“就这只小猴崽都成了人家的,再说,要吃没吃要住没住的,难活呀!”
“要说吃住的还真不愁,不过我说了你老可别多心。”
“唉,他大婶,我年轻时就开始走江湖,谁好谁坏我一眼就能看得清,你说吧。”
“屯子东头儿的南岔沟是我家的果树园儿,前几天我和孩子他爹还商量着打算找一个看园子捎带着干零活的呢。山上有两间房子,不大,但住你们爷三个还满来,门窗锅灶都是现成的,拿笤帚就上炕,管吃管住还有工钱。烧的就更不愁了,满山遍野都是柴禾,现打蚂蚱现供嘴都赶趟,俩孩子要是能帮着干点我照样给工钱。”
听了二肥婶的话,冬至和冬月兴奋得眼睛里放光。老人家的眼泪流了下来,赶紧拉过两个孩子:“还不快给你大妈磕头!”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二肥婶拉起两个孩子向家里走去。
商玉芬被小猴崽挠了个满脸花,到诊所擦了血迹,粘了几条创可贴,一路上遮遮掩掩地往肖占和家走去,不巧正好碰到从屯子口往回来的二肥婶和孙家爷仨,商玉芬看着冬至怀里抱着的小猴崽恨得眼睛里直冒火,却又无法发作。她走到肖占和家的时候侯旺已先她一步到了,看见商玉芬的狼狈相,侯旺恶狠狠地说:“光屁股拉磨,转圈儿丢人,该,活该!”见侯旺不给自己撑腰,商玉芬对着肖占和干嚎起来:“姐夫啊,熊死人了,一个外地老呔子都骑我脖颈上了!”
肖占和厌恶地看了小姨子一眼,没搭理她,转过脸来问侯旺:“饮料厂收山楂的事儿你和王二肥不都商量好了么?”
“合同都让冷文书写了。”
“哦!”肖占和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对于王二肥他还是相当了解的,那是一个咬钢锉铁的人,何况这里还有一大块便宜跟着呢!他之所以着急是因为高铁明告诉他和侯旺,过几天市里扶贫单位要来人,专程到金水沟来搞调研,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地准备一番,给上级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使上级领导感到金水沟脱贫致富还是有希望的。高铁明没有告诉肖占和怎样准备、准备什么,这样一来可让肖占和、侯旺两个人犯了愁。
肖占和最初的希望是在饮料厂上,他想,如果饮料厂的山楂原料能够如期到位,哪怕不出成品,只要有部分工序能够生产,也能让上级领导看到金水沟的前景和出路。然而,根据目前的进度看,这已经是根本不可能了。至于在别的方面需要准备什么,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对现在的迎来送往厌倦得很,每当遇到这类事情他都全权交给侯旺处理,“准备上的事儿你就掂量着办吧!”他对侯旺下了逐客令。
从肖占和家里出来,侯旺让商玉芬先回家,他找王二肥还有事儿。高铁明从乡水利站要来三吨水泥,让村里打一眼扶贫井,可光有水泥也不行,人工、石头都需要钱,村里却一分钱都没有。王二肥在南岔沟打井给他提了醒:不如把水泥给王二肥,只要他在大井旁竖个石碑,刻上“扶贫井”仨字就能向高铁明交代了。
侯旺走在南岔沟的山道上,水星赶着马车拉着孙玉福爷仨和小猴崽儿从后面赶了上来,车上装满了柴米油盐和被褥等生活必须品。水星跳下车,搂住车闸,和侯旺打了个招呼,侯旺告诉水星:“村部院里有三吨水泥,抽空拉过去,留着砌井用。”
水星被侯旺的话弄得懵懵懂懂的,侯旺跟他解释说,水泥是高乡长白给的,一分钱不要,打完井后在旁边竖个碑,刻上“扶贫井”仨字就行了。
“知道了。”水星高兴的答应着。
侯旺和车上一直看他的孙玉福摆了摆手:“你老多担待点,我家那个老娘们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孙玉福憨厚地笑了笑。
马车向前走去,孙玉福对水星说:“村主任这人还不错!”
侯旺从山道上折身回到家里,商玉芬和冬冬坐在屋地的小凳子上打着白菜叶。金水沟人冬天有两大主菜:土豆和白菜,这两样菜能一直吃到第二年的清明以后。土豆的存放比较容易些,不冷不热就行,白菜就娇嫩一些,菜窖里的温度、湿度都要适宜,而且在入窖前还要把菜叶子去掉,当地人管这道工序叫打菜耳子。冬冬和她妈身边都攒了高高的一堆菜叶子,侯旺把打完菜耳子的白菜抱到屋外窗台下面晒太阳,因为水分过大的白菜放到菜窖里容易烂。
“妈,咱这白菜老帮儿多,不好吃。”冬冬也站起身帮着往外搬白菜。
“渍酸菜就得这菜。”
“水星家那白菜都是包心儿的,没有老菜帮儿。”
商玉芬看了冬冬一眼:“那你就上水星家吃去?”
冬冬娇嗔地:“妈――”
商玉芬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让冬冬上许大仙儿家跑一趟,把许静心她妈喊来。冬冬出了屋门,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找跳大神儿的干啥呢?
侯旺走进屋子问商玉芬:“你找何宝翠干啥?”
“干啥,你没看着啊?”商玉芬一脸鄙夷地:“你看老王家,和耍猴的那爷仨多近乎儿的,赶像一家人咧!年青人这玩意的不定性,今儿个得意穿红的明儿个就兴喜欢挂绿的,夜长梦多,我得把冬冬和水星这事儿定下来,整明喽,别人也就不打这主意了。”
侯旺对商玉芬自作主张很是不满:“闺女是你的也是我的,恁大个事儿应该先商量商量才是,怎能随随便便地就托媒人呢?我活恁大岁数没听说咱金水沟谁家是女方托媒人上去的,你这也忒下水烂了!”
对侯旺的责备商玉芬不以为然:“那就看跟啥人家做亲家,老王家从老到少都是正经过日子人,小日子火炭儿似的,这人家你打着灯笼也难找,人家王二肥要是露个口风那说媒的都得顺着狗洞子往里钻,下红毛大雨也淋不着你!”
门外传来何宝翠的说话声,“你就折腾吧!”侯旺说完和刚进屋的何宝翠打了招呼找个借口躲了出去。
侯旺来到南岔沟果园,大井已经打完,一台柴油泵呼呼地往外抽着浑浊的泥浆水,井口四周堆着一块块的花岗岩料石,附近有四五个石匠叮叮当当地开着大块的毛石。一个临时搭起的泥灶上烧着焦炭,蓝蓝的火苗烧着钢签子,钱串子坐在地上呼嗒呼嗒地拉着风匣,酒漏子用钢签子在一块扁石头上凿着。坐在看护房门口的狗宝俨然一个监工的:“酒漏子,就那几个破字给人家凿半天咋的,你给日本鬼子干活呢?”
酒漏子看了一眼狗宝,放下手里的签子,摸出一颗香烟点着:“忙啥,慢工出细活儿,给二肥叔干活得讲究点儿。”
“哪儿那么多废话,快整!”
酒漏子把手锤“咕咚”一下丢到远处:“我还得歇一会儿呢。”
狗宝‘噌’地站起来走了过来:“你还反了呢!”走到酒漏子跟前又乐了:“这个王八头!”
石碑上工工整整地刻了三个大字:扶贫井。
狗宝把一个红色的铅油桶打开,用刷子蘸了蘸,又放了回去,他知趣儿地把水星喊了过来,让水星把刻好的字迹用油漆涂上。侯旺走到石碑前,看着上面的字满意地翘起了大拇指:“上档次,比我料想还好。”
“我说领导,这厂子到底啥时候开工?”狗宝凑到侯旺身边,以往那种敌视的表情消失了,为了表示亲近还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敬了侯旺一颗,尽管如此,侯旺心里的那道防线还是绷得紧紧的:“这回可快了,村里已经派人到外地进货去了,估计今晚上就能回来!”
“吹牛吧?”狗宝根本不相信。
侯旺鄙夷地看着狗宝:“就咱金水沟有山楂呀,人家东山里的山楂才一毛钱。”
酒漏子听了这话一把拽住狗宝衣袖:“大老爷们说话可得算数,一块五一斤,不能打耙!”
狗宝一甩衣袖:“啥啥啥?你说啥?都是界比临右的,你咋讹人呢?是老客收,不是我收,和我说得上吗?”
钱串子在一旁一脸无奈地自言自语:“这可咋整,这不是耍戏人吗,说话咋秃噜扣呢?”
酒漏子眼睛都红了:“你要是不收,我把你老婆卖了!”
狗宝干脆躺在了山坡上:“谁乐意卖谁卖,反正我也养活不起咧,谁替我卖了更省心。”
见狗宝在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侯旺毫不掩饰内心的得意,指着嘴里的香烟:“酒漏子,给我点上!”酒漏子拿出火机,刚打着,‘噗’地一下又吹灭:“那不点着呢么,你跟我玩啥臭谱?我说二姐夫,你也够缺火的,屯子里有的是山楂你不收,非得把钱扔外边儿。”
侯旺一点也不计较酒漏子的态度:“收,咋不收呢,敞开收,同样价格,本村优先。”
酒漏子急头掰脸地吵吵着:“一毛钱一斤,白给你得了呗!我把山楂搁老王家窖里每斤储藏费就一毛钱,合着忙了一年狗屁没剩着,要真是一毛钱,我也不要了,都给老王家顶帐算了!”
王二肥赶紧冲酒漏子摆手:“别的,别的,可别的,都把山楂放在我那儿算咋回事,卖不出去也别烂我手儿!”
眼见着烧起了这把火儿,真是意想不到!侯旺得意地吐了个烟圈儿,意味深长地和王二肥对视了一眼,慢悠悠地向山下走去。
侯旺到家的时候,冬冬自己在院子里翻晒着白菜,何宝翠和商玉芬在屋子里唠得正热闹。五十出头的何宝翠穿戴得有楞有角儿,身上的衣服纤尘不染,而且上衣的胸前和裤子上都绣着大大的花朵,格外耀眼。何宝翠和许大仙儿倒是天生的一对儿,许大仙儿会看风水、抽签、批八字、择日子,何宝翠会过阴、跳大神、扳竿子,捎带着保媒拉纤儿。两年前木星和许静心订婚的时候王二肥两口子很是踌躇,一些家族、亲友提醒王二肥要找一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做亲家。但是,静心是王二肥两口子看着长大的,文静、端庄,少言寡语,炕上的活儿地下的活儿都拿得起放得下,与其父母判若两人,王二肥夫妇凭着“买猪不买圈”的观点订下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如今,商玉芬请何宝翠做媒人是有道理的:在金水沟,侯家的地位不比许大仙儿家地位差,在商玉芬自己看来甚至还要比许大仙儿家高出许多,既然王二肥能和许大仙儿、何宝翠这样的人家做亲戚,为啥不能和他侯家做亲戚呢?另外,冬冬论长相、身材、屋里的活儿、地里的活儿也不比静心差,当着何宝翠的面,王二肥两口子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商玉芬不想当“下水烂”,因此没有直截了当地让何宝翠保媒,而是摆起了“龙门阵”。她从柜子里拽出一件红色羽绒坎肩不容分说就给何宝翠穿上,然后把何宝翠拉到镜子前,大肆夸赞起来:“真是人靠衣马靠鞍哪,就像给你预备的一样!”
何宝翠懵懵懂懂地问:“这坎肩是――”
商玉芬没说这坎肩是扶贫来的旧衣服,她对何宝翠说这是从大集上给冬冬买的,冬冬嫌肥了点就不要了,自己又舍不的穿。“给别人还有点舍不得,琢磨来琢磨去,给你吧,这一年没少麻烦您两口子,择个日子啦,抽个签啦,啥时候去都是有求必应,要是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我这心里不得劲儿啊!”
何宝翠受宠若惊,嘴里说着“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恁重的礼可担待不起”,却不肯脱下来。
商玉芬把何宝翠拉到炕上坐下,又夸静心是个好孩子,这回又找了个好人家!
“您家冬冬不也挺好的么?”何宝翠的嘴也甜了起来,“也能找个好人家,水星不也挺好的么?”
“嗨,这年青人的事儿咱也整不准,问问吧人家也不说真话,都愁死我了!”
何宝翠神秘地说:“这事儿你当爹当妈的指定问不出来,非得有媒人!”何宝翠摩挲着坎肩,满脸笑容地说:“恁地,嫂子,你要是信着我了,我给你当这个媒人。”
何宝翠这话说得正中商玉芬下怀:“哎呀,这话说的,要说别人我信不着你我还信不着?”商玉芬压低声音说:“人家冬冬和静心小姐俩关系才好呢,要是成了大嫂和小婶那不更近咧!”
“我这人急性子,”说到这儿,何宝翠下地就往外走:“我现在就上老王家,你就在家听信儿吧!”
“人都说保成一对儿媒多活十二年啊!”商玉芬把何宝翠送出大门外。 何宝翠来到王二肥家说明来意,王二肥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眼下正筹办着木星和静心的婚事,等忙完了这阵子再说。王二肥这样说既合情合理又给自己留下了考虑的时间。何宝翠忙着要走,因为商玉芬还在家里等着她回信儿呢!但王二肥夫妇坚持着要她留下吃了晚饭再走,而且打发木星过去把大仙儿和静心父女俩也请了过来。
吃过晚饭,刚送走了许家三口儿,一群人就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狗宝进门就冲着王二肥作揖:“二肥叔,亲爹,我给你磕头了!”
王二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狗宝,狗宝一脸苦相,鸡啄米般一个劲儿地作揖,王二肥笑着问:“咋整的,羊掉羔子似的?”
“二肥叔,这回你侄子可坐了个大腊头――收山楂的老客秃撸扣了!”
“秃撸扣就秃撸扣呗,多大个事儿,我还寻思是你媳妇跟人跑了呢?”
狗宝直了直腰板儿:“媳妇,媳妇算个啥?媳妇是墙上的泥坯,去了这层还有那层!”
“呸,不嫌风大膻了舌头!”酒漏子在一旁往地上用力地吐了一口。
侯旺在南岔沟山坡上当着众人说村里已经派人到东山里收山楂的消息霎时传遍全村,家里有山楂的都跑到狗宝家催促他赶紧把老客找来收山楂,狗宝被逼无奈只好撒谎说外地老客家里房子失火了,烧得片瓦不剩,收山楂这件事儿就算黄了。众人埋怨狗宝,说早知如此不如把山楂卖给村里饮料厂了,何必放到现在一斤山楂得掉二两秤,还得搭上一毛钱的储藏费!狗宝自知理亏,却又编出八分理来,他抱起一个暖瓶“啪”地摔在地上,屋子里嚷嚷的人们肃静下来,狗宝大声地说:“吵吵啥,都吵吵啥?我这儿不是村委会,乐意吵吵外头吵吵去!山楂整赔了你都找我,要是挣了呢?您谁给我一分二分?这事儿要说跟我说得上也算说得上,谁让我装那份儿好心来的?要说说不上还真就说不上,老客收不收的和我有啥关系?谁家出殡还把抬杠的埋上?”说到最后,狗宝又把口气缓和下来:“不过呢,大伙打这点山楂都不容易,虽然外地老客不收了,但我不能看大家笑话,虽然外地老客指不上了,我还有个办法,我带着大伙儿找二肥叔,让他帮咱出个主意,您都帮我说点小话儿,估计二肥叔不会看咱笑话的。”大伙听了狗宝的话,觉得无计可施,只好随他来到了王二肥家。
狗宝坐到王二肥对面,露出一脸媚笑:“老爷子,你要不帮我,你侄怕是要扔年这边儿,你看看你看看,”狗宝用手往身后一划拉:“这山楂要是卖不出去,大伙得把我吃了!”
王二肥揶揄着狗宝:“吃就吃了呗,做鬼都合算!你看看你看看,这阵子金水沟还有别人儿了?腰别着扁担在屯子里都横逛了,今儿个打主任、明儿个骂乡长的,这家伙的,搁那大喇叭一吵吵,喊的多响?哪个有山楂的户见你不是先笑后说话?”
狗宝陪着笑脸儿,乐呵呵地听王二肥挖苦他,他心里有数,求王二肥办事儿不怕损不怕骂,就怕不说话,王二肥要是不说话那就是让你痛快地滚蛋。
“没那弯弯肚儿,我也吃不了那镰刀头儿。”王二肥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好饭不怕晚,心急吃不来热豆腐。
钱串子把脸憋得通红才想出一句自己觉得比较得体的话:“二肥叔,在咱屯你要是搭咕不出去别人就更不行了,再说了,大伙这山楂要是卖不出去,也没法给你储藏费呀,你留那一窖山楂有啥用?”
王二肥面带微笑:“那可不怕,村里不是还收呢么,一毛钱一斤,正好和储藏费顶帐!”
钱串子没话了,狗宝转了转眼珠儿,站到王二肥前面:“二肥叔,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说完,拉开架势就要下跪,王二肥见状觉得到火候了,起身拉住狗宝:“快起来快起来,这叫啥事儿!”狗宝就势起来。
王二肥给大伙发了烟,沉吟了一阵:“恁的吧,说句到家话,今年的山楂行情我也没啥拿手,我先听听大伙啥价认卖。”
“谢天谢地,我的亲爹,我是啥说也没有啊,”狗宝满脸感激:“储藏费给你留足了,逗壶酒钱就行啊!”
“我也是。”钱串子说完又看了看酒漏子,酒漏子没有明确表态,他先当着大伙的面跟王二肥算了一笔帐:“家外打了五千斤山楂,都在您家窖里搁着呢,从开春到老秋,人工不打钱,光打药、上化肥就花了四五百、、、、、、”不等酒漏子说完,王二肥截住了话头:“酒漏子,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大姐夫是书记,二姐夫是村主任,你就把山楂卖到饮料厂得了,咋说也不能亏着你。”
一听这话酒漏子忙说:“这话说的,你还多心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谁不想多卖点儿,他得有人买?”王二肥把烟屁股丢在地上:“整个金水沟就属我家山楂多,我比谁不着急?头好几天我听说城里的山楂大价才两毛,臭得蝎虎!恁的吧狗宝,你办事儿做了腊头,我不能看热闹,可我劳忙不能落个嘴巴子粗,我呢,帮大伙往外搭咕,多了我可不敢答应,先照三毛钱说吧,但也不是绝句,还得卖着看,赚着呢大伙别高兴,赔上呢咱都一起认倒霉,信着我了的就把山楂留在这儿,信不着的赶紧把山楂拉走。”
不等大伙说话,狗宝把右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就恁地,二肥叔,往下别说了,你咋说咋办,我把大伙领到二肥叔这儿就算完事儿,往后谁也不用再找我,再找也没用,一句好话你都听不着!”
狗宝说完抢先一步走了出去,大伙相互看了一眼也都各自回到家中。
金水沟的夜,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
送走了狗宝等人,王二肥家也关了电灯,夜色朦胧中王二肥掀开被窝又坐了起来,披上衣服。他摸来旱烟笸箩,熟练地卷着旱烟,“哧”地一股火苗过后,烟头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着。
二肥婶翻了个身:“你捡着元宝了咋的,睡不着啊?”
王二肥使劲儿吸了一口烟:“就算是吧。”他把烟头丢到屋地上拽过被子盖到身上。
窗外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二肥婶坐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问着:“起风咧?”
窗外的呼呼声越来越大,王二肥也坐了起来,把手伸到窗户缝处:“不对耶,咋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呢,要是恁大的风,窗户早该忽闪忽闪的了!”
二肥婶趴到窗子前看了看:“哎,我说,西边咋通红呢?”
王二肥把被褥甩到一边穿上衣服就往外走,刚推开屋门就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好了,饮料厂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