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凡尘》玻璃丛林

13、如何说再见 尘坐在廊边

　　尘坐在廊边, 仿佛看着眼前一树的落樱, 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 入眼的入不了心, 入心的说不出口. 心里有些微的拧扭, 有些不舒服.

　　无论是在现世做张欢的时候, 还是在尸魂界成为四枫院尘的日子里, 他都很久没有尝试依靠过人. 但是浦原却是个特例, 于是到了现在, 产生了羁绊, 下意识里, 想要抓紧这份感情上的牵连.

　　一开始就觉得, 浦原拿他当实验品, 多过当亲人. 明知浦原有所图, 可初遇时, 自己的境地实在太狼狈, 让人不可自控的软弱, 而软弱时, 最容易让感情这东西趁虚而入.

　　总还是记得的, 那么可怕的夜晚, 他捧着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珠子, 浑身湿冷地发抖. 黑朦朦的夜里, 风寒雨冷, 他在雨水中狼狈奔逃. 因为没有目的, 所以格外疲惫. 他手中捧着一颗眼珠子, 是从他自己眼眶里掉出来的. 正常人的眼珠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自己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妖怪. 像墨杜莎被海中纷乱恶心的蛇群追跑, 吓得胆战心惊, 天真的美少女以为自己是被妖怪追击的受害者, 却谁知道, 细细一看, 哪里是妖怪做乱? 分明是她一头秀发, 突然间全部变成了阴冷的水蛇. 你害怕吗? 可怕的却是你自己, 连躲藏的余地都没有.

　　那种惊恐形容不出, 湿冷冷的风穿过眼眶子, 仿佛吹透了脑骨, 浑身渗透了的寒. 一不小心跌了一下, 他第一个想法却是 ---- 不是脚掉下来了吧? 他趴在地上竟没意识到要起来, 全身力气都从脚底板下流入满地泥水中. 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就这样一块一块断掉, 腐掉, 而他要活生生感受这一切? 身体冷得像铅块儿, 浸在街巷积雨中, 却觉得一点点在腐蚀, 雨水好像变成了硫酸.

　　那么极至刻骨的恐惧和孤独, 出了事才深刻体会: 无处可去, 无人可靠的感觉会是怎样一种腐骨噬心的毒. 是这个自称叔叔的人把他拉了起来. 看见他怪物一样残缺不全地倒在地上, 也没有吓得惊叫, 或想将他砍死, 他已经很感激了. 可是这个自称浦原喜助的男人, 竟蹲下来, 扶起连他自己都不敢碰的身体……

　　忘不了那种温暖和可靠, 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以后就算再防备, 还是不由自主在这个男人面前当了一回孩子. 同他使过性子, 同他亲近, 无论怎么提防他, 自然而然里, 还是压不住那些许贴心, 总记得孤寒夜雨里浦原的安慰. 那温暖的怀抱、干燥宽大的手掌, 还有让人安心的话语, “别怕, 别怕…… 有我在这儿, 没事的.” 浦原是个守信的人, 他说没事, 果然没叫他出事.

　　浦原搭救过他, 陪伴过他,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他是感激的. 在无聊的时候, 教他下棋, 陪他说话, 一次次, 温柔地问, “尘, 学校怎样? 最近过得好吗?”
　　“尘, 小孩子怎可不过生日? 来, 尝尝看, 我托人从现世带来的蛋糕, 听说现在过生日, 人们要吃这个,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尘, 小小年纪, 不要皱眉.”
　　“尘,剑不是这样拿的, 来, 跟着我…….”
　　“尘, 不想学斩击和白打吗? 嗯~~~ 可是总要自保啊. 没关系, 让我想想看, 我那里, 也许有适合你用的东西.”
　　“尘, 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叔叔帮忙吗?”
　　尘……
　　尘……
　　于是慢慢记得节日, 记得他, 记得自己的生日, 记得拿到好成绩要庆祝. 真是奇妙, 因为另一个人的记得, 自己的生活突然变得可以在意, 可以庆祝……

　　尘缩回了腿, 抱住膝头, 没来由的软弱和幼稚. 明知道在失去什么, 却没有信心阻拦, 也没有立场, 明明在怀疑和防备什么, 却希望可以再幼稚无知天真蠢笨一些, 再大胆一些, 可以不去计较, 不去怀疑, 不去明白, 不去探究, 只一味的追随和信任. 但是……他毕竟不是白纸一样的天使呵…… 他这么自私, 忙着自保, 又怎么可能为什么人付出到没有自我的地步? 那样…… 太不安全了.

　　实在, 不想想这些讨厌的问题呵, 就如同, 不想出学院, 不想面对现实一样. 如果永远是个孩子, 只要天真无知可爱调皮, 任人照顾, 逗人欢笑就好了. 多少次, 这样无能懦弱地想过? 他将头埋入膝中……

　　“困了? 尘?”肩上突然搭来的手, 一点不显突兀, 那样温厚的触觉, 让人如此依赖. 亲人…… 啊……. 有点……不想放弃呢.

　　他握住浦原的手, 站起来, 扭身, 顺势搂过去, 温柔而紧密地抱住浦原的身子, 轻声说: “别再往前走了.”

　　浦原呆住.

　　少年轻微的声音, 有些含糊绵软, 委屈与不舍, 点滴流露出来, 熨得人心微酸. 他的怀抱, 带着少年特有的修韧与单薄, 透露着浓浓的不安和紧迫的期待.

　　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呢……尘…… 浦原不由想. 轻轻拢了左臂, 长长叹息. 这个沉默而又心事重重的孩子…… 总也是如此的不安呢, 却又, 深刻懂得掩藏和忽视自己的感情. 偶尔一不小心流露出来, 格外叫人心疼.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事, 才养成这样惶惑不安、寂寞孤冷的性子? 忽然有些后悔, 这么利用着他, 竟是忘记了, 这也不过是个孩子.

　　“不能停下吗? 为什么非要往悬崖边儿上走?”尘的声音里, 已带了些急切.

　　浦原一时错觉, 觉得他会哭. 于是轻轻拍抚着尘单薄的背脊, 抚慰着这个孩子的不安与期待, 可惜, 却无法给予任何的承诺. “尘……我不能……放下哥哥不管.”

　　怀中身子微僵, 随即软化了, 却不再是充满期待和渴且挽留的温暖, 只是证实做了一场无用功后的疲懒无望的放弃. 却还是舍不得这一弯温暖的怀抱, 在于温未消时, 尽力地享受着这无望的, 将失去的怀抱.

　　浦原只是轻轻地拥着怀中少年, 带些许怜惜.

　　良久, 耳边传来一声萧瑟的轻笑, “真的, 只是为了你哥哥吗……?”

　　浦原心惊, 略僵硬道: “你在说什么?”

　　耳边声音如此冰冷透彻, 刺得他颈骨都寒彻了. “不是为了四枫院家的公主, 夜一大人吗? 你不甘心, 在她面前只做个小人物吧? 你想做什么? 证明贫门出身的人一样可以很优秀, 配四枫院家高贵的公主, 也不是高攀?”

　　浦原一时竟失语, 总把尘当小孩子, 却屡次忘记这小孩子洞彻尖锐的心思, 将人心底的黑暗一览无余. 他下意识得想要推开身边的人, 可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尘是这么懂得自保的人, 总在别人没下手前, 先抽身而去, 不知说是聪明好, 还是懦弱.

　　浦原侧颈皮肤轻颤, 眼见着颈侧少年缓缓抽身而去,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却依旧一点也没能看清尘是怎样就走到十步开外的门边去的. 这孩子的瞬步…… 已到了这种莫测的地步了吗? 他微微沉思.

　　尘出扶在门前, 微微侧头, 凉薄的语气淡然却又诚恳地道: “谢谢照顾, 我, 不会再来打扰了.”那样决绝.

　　浦原淡淡怅然, 这一点上, 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人情世故上, 尘一向说一不二……

　　就这样失去了吗? 唯一的, 亲人……

　　可是这孩子要的平定, 他给不了. 而他要的, 这孩子也不会再付出了. 要强迫他吗? 浦原想, 毕竟, 尘有把柄在他手里, 尘还需要他的帮助. 他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眼镜, 尘还需要他的能力来掩饰自己的异变, 这是否, 可以做为交易的条件? 这样想时, 连他自己也为自己冰冷的实际惊心了. 但是, 怎么放手呢…… 这么大的野心, 这么好的工具……

　　浦原捏镜子的手, 不由更紧, 刚换好的镜片, 碎在手中. 和着碎响, 尘看着他的目光, 越发冷漠. 浦原知道, 这孩子已洞察了他心中所有的小花招, 不是不惭愧的. 可是这惭愧, 是否能战胜欲望和野心? 他犹豫了.

　　尘微紫的眸光, 闪动银鳞, 淡淡的, 又恢复了夜湖死水一般的漆黑. 转身, 头也没回地走了.

　　浦原心中难以疏解的拧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