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再见 四枫院尘进 ...
-
四枫院尘进入四番队, 还是靠着四枫院家无远拂界的影响力, 当然他那坏名声的影响力, 也快无远拂界了. 先说他成为真央灵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开除的贵族子弟吧, 已经够叫人有说头的了, 再不用说, 退学函和推荐函是同时送入四番队的了. 这帮老家伙, 做事有够绝, 打你一个耳光, 再给你扔一个糖豆. 耍着你玩儿, 还美其名曰, 教导你. 四枫院尘心里有些不屑, 脸上却是八风吹不动的冷淡.
卯之花队长看了看手中的信, 和眼前显然已经一头雾水相当为难的手下, 终于给了明确的指示----四枫院尘的入队申请被准许了, 但是, 要他从最底层做起, 换而言之, 四番队里是个人就能奴役使唤他一下下, 而且, 学院的决断已经公开了, 四下风闻. 四枫院尘很 “荣幸”地被迫接受着接二连三的拜访, 许多, 还是来自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四枫院家.
尘的门前正堵着一个对他极尽冷嘲热讽的表哥, 实在是一表三千里, 逢年过节都轮不到他上主家喝杯茶的, 可小时候, 却没少来打压过他这个主家出来的孽种. 如今突地又冒出来, 嘴脸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厌.
眼前人叽呱个不停, 尘有些头痛, 心里压不住的躁动隐隐涌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压住微微发热的眼眶, 时刻堤防着事情脱出他理智的控制. 他心里明白自己体内有很深的恶意, 有时根本不想控制, 只想纵性地伤害旁人, 譬如说良寺, 就已深受其害. 他已在尽力化解, 但有些人明显不想珍惜他的努力.
尘眸光渐冷, 手心有些痒, 轻轻动了动指尖儿, 那苍蝇消了声音, 茫然朦胧地走出门去, 良久, 还在发呆, 嘴里喃喃念, “奇怪, 我怎么会在这儿?”.
尘揉了揉涨痛的眉心, 合了门, 转身往屋内走.
“尘……”
尘闻声转了头, 迎面日光灼灼, 刺得他有些眼花, 撩乱的视线里, 依稀的一个人影子, 高大、 坚定、 隐忍, 即便看不清, 也知道是谁. 这时候能来看他的, 无非也就这么个 “忠奴”. 他撇了撇嘴, 轻笑, “良寺……”
二人相隔无语.
如今再见这张脸, 少了眼镜儿, 又恢复了几许往日的清晰、凉淡. 旧日回忆, 缓缓如春冰水滑过心头, 在盛夏的天气里, 幽幽的入骨寒. 良寺为自己不齿, 为母亲不值. 可是这一趟, 他却还是不能不来. 就如当初知道他出事, 他不能不出头, 不出力. 他是少爷, 他是奴, 原本就是这样的事情.
良寺恍惚的面色渐渐冷下来, 恢复了平日冷心铁面的三番队副队长形象. 他踏上前一步, 准备进门. 跨过了门坎, 连走了几步, 突然觉得不对, 回头来看, 自己却依然在门外树下. 再抬头, 门内人影依旧, 含着凉薄的笑意, 疲倦而怠慢地依廊而立. 良寺再止不住心头的怒火上冒, “四枫院尘!”
尘依在门廊下, 看着他, 懒懒道: “良寺……我很累, 不想见人.” 疏清的声音里有几分亲腻的娇懒.
良寺心里轻颤, 以前就是最接近的时候, 也很少见尘如此不设防. 可良寺心里的不甘和犹疑, 却让到底让他选择了忽视. 他面色冷诮, 堵道: “你拿什么身份说这种话? 总还是先想到, 你是四枫院家的少爷? 是主子么?”说着这样的话, 一双眼却是不放过, 仔仔细细盯着廊下的人.
尘并不曾变色, 微微温和地笑, 不及眼底的笑容里, 难以舒展的懒倦. 他瞧了眼良寺,轻轻的一扬下巴,目光扫过良寺手里拎着的盒子, 淡然道:“替我谢谢菊子…… 告诉她, 没有一辈子的主仆, 以前多谢她照顾, 至于以后, 请她不要再放在心上. 母亲的嘱托, 她已做得很好了. 以后我的生日, 自有其他人为我庆祝, 请菊子不必操劳……. 而且, 我早就不喜欢吃麻糬了.”
尘站在廊下, 依旧是懒倦安然, 说着这样淡薄绝情的话, 面上却是孩童式的真稚乖巧,声音里竟也听得出几分善意和诚恳. 让人永远也猜不透他是不懂事, 还是真薄情.
良寺心里揪着难受, 多少年了, 这感觉越来越别扭, 总是隐隐不去, 入骨附髓. 即便离开这个人再远, 也没有用. 良寺总深深觉得, 自己的不甘为奴在四枫院小少爷的眼里像极了一个笑话. 别人是开口称他奴才, 而四枫院尘这个人, 却是在他心里深深给他刻了一枚奴印, 化成灰了, 也没办法尽数消磨.
良寺拧皱了眉, 冷然的嗓音里压抑着难以控制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 以为别人都该被你招之既来, 挥之既去么?!”
尘微懒的容色里更添一分倦意, “良寺, 何必作茧自缚? 不肯放开过去? 你离以往已是千里之遥了. 不是吗? 藤井副队长? 现在已罕有人会拿你当一个随便的家奴. 声望、 地位、 尊严……良寺, 你不都已经得到了? 你现在挥一挥手, 会发现我才是那个可以被你挥之既去的阴影. 你母亲是一样的, 她早不必受职责誓言约束. 你们所做的, 不过习惯使然, 而有些习惯, 其实真想改一改, 并不是那么难. 譬如说, 照顾我…… 忘记, 也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难. 至少, 初步可以做到忽视吧? 其实你们已经做到, 只是要再彻底一点, 才好.”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绝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自己的和别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 四枫院尘! 你真是! 无情! 残酷! 阴险! 恶毒! 那么多年! 你哪一天不在提醒我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奴才?! 你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现在说这些又是怎么了? 你玩腻了? 想甩脱我了?! 摆个高尚的姿态以退为进地打发我?! 打发我们???!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心的?!”
“良寺…… 你过激了.”
任是他暴风骤雨的狂乱, 得来的, 永远不过是如此冷漠的平和. 和让人措手不及的阴冷与绝情. 藤井良寺喘着气, 胸口如火如荼, 心却一点点僵死. 极度的无力, 极深的怨恨, 待发现时, 已深入骨殖.
前几日朽木队长还同他开玩笑, 说如果他这个旧家主无处可去, 身为副队长的他可以卖这落魄少爷个面子, 招他来三番队任个闲职, 他这个当队长的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朽木昌彦笑说, 到底当初同学一场, 就是不为了藤井这个副队长的面子, 光看在同学之情上, 也是不介意伸这个援手的. 虽然朽木队长的话语里有几分轻视, 但良寺并不怀疑他的诚意. 朽木队长是这样热心的人, 而且队长说话, 一向是算话的. 可笑他自己, 也在心里暗想, 尘会不会来求他…… 那样视他如草芥的人, 求他? 可笑……
多么可耻, 居然忘记, 多少个夜晚, 无人看处, 他冷冷将他打倒在地, 淡淡说: “良寺, 你口气再大, 就凭这点能力, 也只够做个奴才.”
多少次, 他在人前的优异卓越, 在他面前, 只能是暗淡幽微任他玩笑的耻辱.
“良寺, 我总是想不明白, 就凭你, 怎么可能如此自信, 以为你有权利凌驾于我之上?”
“以踩践我做为捍卫你自己尊严的垫脚石? 藤井君, 你真滑稽呢. 怎么? 想告诉所有人, 四枫院小少爷不如你, 四枫院尘很无能? 这样子就能成全你藤井良寺的骄傲, 突显你的优异? 藤井, 真可耻呢. 你自视如此高, 骨子里却不过是个滑稽可悲的小人物.
你这样的挣扎, 不觉得矛盾么? 其实你的奴性在骨子里. 说一声不想做奴才就结了? 你以为自己天生傲骨? 小小年纪, 却已懂得欺辱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安抚自己心里头的不平衡? 藤井, 你很病态呢. 不如学古人, 刮骨疗伤? 呵呵…… 不知治你这贱病, 你那一身的 ‘傲骨’ 够不够刮的?”
多少夜, 他的挑衅换来他轻描淡写的折辱, 和他手把手的提点. 他的功力一日千里, 说起来这位小少爷倒是功不可没.
然后多少次, 他功课卓越如鹤立鸡群, 却只能在他幽微讥讽的笑容下渐渐冷却所有的骄傲. 回头一摸, 每一次赞誉, 每一个优异, 无不换来一背脊的冷汗. 越是优秀, 他站在人前越是空荡荡的, 像身上画了一层衣服走在人前, 在别人赞美着他衣着华美的时候, 深怕人看出来, 那层假衣, 和那丑陋赤裸的身体.
如是种种, 在刚入学头一年时格外深刻. 那时他还像在家一般当众瞧不起这个懦弱的小少爷, 而这小少爷, 再不无能地躲在他母亲背后装天真无辜. 深深让他见识到什么叫阴毒. 也深深让他明白, 自己如此龌龊. 藤井良寺十四岁以后, 开始深刻明白自己内心中的可耻、虚荣与懦弱. 明白自己和 “无辜”两字毫无缘分. 明白, 四枫院尘加注在他身上的一切或痛苦, 或羞辱, 或轻贱, 都不过是他自己招惹来, 是他应得的.
原该是恨, 是惧. 可是, 不知怎的拧扭了.
这小少爷教导着他, 几乎是手把手扶持着他渐渐走向高峰, 却总在那身后冷冷注视他, 含笑将他当个小玩具一样的审视. 他在人前的风光, 抵不过背后永恒不去的寒凉和忐忑. 终于连他自己都觉得, 自己种种, 无非自这小少爷手中得到, 是少爷的厚爱, 少爷的恩赏. 他挣扎、 不甘、迷惑, 终于臣服了…… 真是可怕…… 想想自己竟也有自认为奴的时候……
多少年, 他始终捉摸不透, 四枫院尘究竟只是个恶毒任性不得志的小少爷, 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魔鬼. 又有多少时候, 他连捉摸都不敢.
良寺在烈日炎炎的庭院前站着, 却只觉得背脊攀爬而上的阵阵寒凉. 心里枯冷的恨意, 焦躁难言的忙乱. 院中人的脸孔在眼前, 更是茫茫淡淡, 影影翳翳, 总也看不真切, 看似软弱无害, 却总也将一切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上那双微眯的眼, 藤井良寺不由倒退一步. 总觉得那张脸在笑, 讥笑, 冷笑, 看尽了他所有的丑态和笑话, 然后一脚将他踩开, 说, 良寺, 我厌了, 你走吧. 旧日的恐惧耻辱与阴影如潮涌来, 几将他淹没. 良寺一时竟连张口也不能, 懦弱得几乎可耻. 他踉跄而去, 仓惶逃窜, 只想逃出这个人的视线, 逃出这个人眼中自己可悲的影子.
良寺远去了, 尘叹了口气, 转身回了屋中, 掩上门, 靠在墙上, 软软滑落在地上……
倔强有倔强的代价. 只是, 他已不是当初暴雨街头的孩子了. 也许一样无助, 但在这样总让人无可奈何, 等人背弃的人情世故中, 心中一处早如茧石, 连面对自己的恐惧和软弱时, 也是坚硬和麻木的.
尘缩在地上, 细细喘着气, 费力地汲取着地板上丝丝阴凉. 眼眶中的烧痛, 延至骨髓, 骨中浓烈如炎浆, 仿佛随时会得烧穿骨肉, 泼泄出来.
这几日力量用得太多, 身体反噬, 没有浦原的帮助, 不是那么好压制下来的. 他想一想, 却又笑了, 也罢, 没有浦原, 他也不会有那么机会使用过度的力量. 他与浦原, 一开始便是为利用而帮助的, 这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么? 拖到如今才想了结, 已是迟了…… 人呵, 到底只能靠自己.
手指按在地上, 轻声念: “春无雪, 夏无霜, 入镜明月入镜光, 歧途总归心……”
“尘! 尘! 听得见么?! 回话!”
他茫然仰头, 门外虚晃的一个影子, 熟悉又陌生, 他虚软地笑了, 细细的汗珠渗出皮肤, 薄唇里艰难却和缓地吐出完成结界的指令, “镜像……”
浦原站在樱树下, 影蝉被弹回, 原化做落花. 轻粉的花瓣炸成烟尘, 扬起一阵薄薄粉雾, 他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复又松开, 掌心空空, 摊开在阳光下头瞧去, 白亮亮虚幻的轮廓, 让人眼晕. 焦急又复空虚. 这个孩子, 竟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解除了. 拿他当孩子看, 真是小看了他的决绝.
竟是拼着虚化的风险, 也不肯他介入了么?
浦原总显得疏懒和缓的眉, 紧紧皱锁…… 难得焦慌的心情, 烦躁中微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