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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其之一 做梦?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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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泰德来说,做梦是一种奢侈。他不曾拥有过一个梦境,即使他曾无数次放低“自尊”,不厌其烦地摆出他储存器里最能诠释“楚楚可怜”这个词的一切动作,譬如说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在地上一连打上一百单八个滚,再比如说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再把冷循环用水调动到泪腺里弄得闪闪发光,以及屈起手臂看向主人,以恳求他那无所不能的主人大发慈悲赐予他尽情在梦中驰骋的权利,在空旷的幻境中挥洒无尽的可能性。但主人每当看到他这副以常人标准衡量显得可笑不已的神情时,总会拒绝正常的开怀大笑,转而阴郁侵扰上原本舒展的眉头与清澈的眼眸,将那表情时常丰富夸张的无关感染成一张僵硬沉寂的铁面,喑哑许久,才缓缓从这令人恐惧的悄无声息中挣脱。
泰德的系统总是满溢过量的自知之明。在主人喉头发出纤细颤动的那一刻,立即炸裂开无匹的沉浮,慌忙连连挥动手臂做出一副如受惊小动物般的样子,口中一连串把自己描述得一无是处的词汇滔滔而出,然后当即迈开腿落荒而逃,回去料理墙角那堆缺胳膊少腿的电器了。
——第3074次了。哭笑不得的年轻主人心头暗暗飞过一行数字。
忘了说了,泰德的主人叫毛小蒙,而他自己则是主人用这远远超前时代的技术造就的机器人,他拥有与主人少年时代毫厘不爽的外貌,无论是因常年营养不良而在同龄人当中矮下一截的身高,还是与润滑油打交道而被腐蚀得粗糙油腻的皮肤,连同永远黏黏腻腻洗不干净的散乱蓝发,甚至是闪耀着无所畏惧光芒渴望着新的冒险的眼神。在主人的口中,他看上去满满是自己当年的影子,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欺骗自己曾经那个嘻哈小天才未曾离去,永远住在心中的某处。那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忘了当年的模样。他的名字寓意着The End of Dream,梦的终结,意义不言而喻。
而今,24岁的毛小蒙顺利地拥有了184cm的身高,柔顺服帖的短发,摆在同龄人当中俨然一副器宇轩昂的光鲜模样,只是蓝宝石般的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埃,从中再也看不见对生命的迫切,而是伪装出的逢场作戏与圆滑世故。现在的他在一切可以向外展示情感的场合都在演戏,用不同的人格去妆扮出一个“像样”的自己。
泰德也拥有寻常机器人不会拥有的感情与思想,这点早在不久之前那场可笑的事故中予以确认。为什么他会用到“可笑”这个词,因为这事儿说起来也很荒诞。Gigi的cpu电池电量渐趋消亡,而市面上竟找不到一款代替品,原因不言而明——当初用过时零件造出的机器人,自然在这纷至杳来的时代中不被给予未来的期许,能够撑到将近十年后,已属万幸。
事实上,早在毛小蒙还在大学的时候,组成Gigi的零件就已出现老化迹象,而这些或大或小的纰漏最终都通过改进算法,甚至改进电路布局,都一一迎刃而解。唯独这一次他无法挽救。cpu之于机器人,如大脑之于人类,这点泰德最清楚不过。虽然Gigi表现得大度而豁达,像是历经千般劫波的耄耋老人般平静地走着余下的日子,这却让泰德心中从此多了不安与愤懑,更多的是——荒诞。
凭什么Gigi必须死?就因为组成她的零件都是被时代淘汰的残次品?!他感到人们在谋杀Gigi。不,杀的不只是Gigi,还有那些曾经大放光彩但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为人们所淡忘的众生,他们被造物主抛弃了,以各式各样的借口。主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但并不打算表现出来——这样想着,泰德的系统又体现了一把“自知之明”,警告他不许再遐想下去。
其实,在时间与命运双方博弈的棋局中,每个人何尝不是那颗被指尖弹得螺旋上升,复又直线下坠的弃子?
泰德最不愿意想起的,无疑是Gigi的葬礼。而这正是毛小蒙拒绝赋予他梦境的缘由。一个人若是拥有了无法割舍的过去,无论是痛彻心扉还是喜上云霄,纵使表面上可以装得无所事事,心头的郁结终究找不到一把能解开的钥匙。而这迷茫与彷徨,必然日积月累,最终结成一道愈久愈伤人的疤痕。对于儿童,甚至少年少女而言,回忆是幸福的;而对虚耗了一段客观时日的人而言,回忆不啻于一剂慢性毒药,沉积成黯然销魂的万千疼痛在不应忘却的未来。
梦境,正是解放这些不能言也不能改变的遗憾,绝对仁慈而又无比残酷的境界。毛小蒙对此深信不疑,因逝去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甚至左右了他的方寸天地,自然连幻梦也难逃这些萦绕不绝无形丝线的魔爪,将他密不透风缠绕,禁锢在与现实相左令人窒息的沉闷丑恶中。
多少次午夜梦回,记忆中永远不会淡去的残影洗去周身的血腥与泪水,或是从凝重的黑色浓雾中浮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撩拨他创痕累累的心;或是从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中升起洁净无暇的身躯,撕扯他濒临解体的意志;或是藏身于万千嶙峋如枯骨般的树枝与荆棘中,或是被盘卷堆积的锁链环绕,甚至是挂着佛祖舍身饲鹰般的超脱神情被猛兽噬咬身躯……他们的惨象化作永无止境的尖啸,不绝于耳。
而他什么都做不到。无法拯救无法改变,只能咽下命运的绚烂毒果,如同他一直以来所遭受的那样。
因此他无比惧怕夜晚的降临,面对死后依旧在残酷的地狱遭受苦楚的伙伴们,他无颜以对,而他们并无半分异动的表情不断提醒着他——不要再无谓挣扎,不要再沉缅回忆。可惜他们不明白,现在回忆就是他的全部,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一剂强心剂。
所以,让泰德能够做梦,只会无限强调他的痛苦,以至于要在他的工作程序中增添很多不应他考虑的或是快乐或是痛苦或是无尽深沉的怀念的事情,他毕竟不是人类,如此多纷繁复杂的情感扑面而来,恐怕他的cpu承受不了这过于沉重的运算负荷,不出几日就会报错连连一命呜呼了。
或许是高悬在头顶名为“那个日子”的宝剑又坠向现实一分,毛小蒙鬼使神差地带着久违的毫无背负澄澈笑容,将泰德关于那场葬礼的记忆一瞬间重新调用在他的眼前,顺道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好好享受这做梦的感觉吧”。
很快他就看到了抱着脑袋蜷缩着身子像油锅里被煎炸的鱼虾的泰德在地上来了个就地十八滚,眼瞧着连打扫地面的工作都省了。等最后一幕上演终结,泰德的脸比大雪过后肃杀的原野还要惨白几分,心中更是暗暗发誓决不敢再抱着对拥有梦境的渴望,否则就让他次次都被这么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