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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其之二 为了不失去 ...

  •   绝望终究只是绝望,生活在各方面仍旧要回到原本应有的轨道。
      旧城区拆迁之后,毛小蒙用政府给予的补偿金在滨海市各处买下了多间商铺,开设了分店。它们有的坐落于金碧辉煌的Ursa购物中心,有的藏匿于金融高新区里无数林立的广厦中,有的栖身于熙熙攘攘步行街的片隅,每家分店全都采用全机器人管理——以他所掌握的技术,这只是小菜一碟。络绎不绝慕他传言而来的顾客们只会享受无微不至的服务,却不会注意到一些被遗落的细枝末节。
      诸如“毛家机械铺”的五个大字分别用蓝橙紫银棕五种色彩写就。
      诸如每张工作台前都摆放着一张五个人的合影。前排留着棕色长发的男孩发丝有些凌乱,却并未减损半分品尝嘴里棒棒糖的兴致,惹得一旁的橙色发辫少女弯下腰,摆出一副和蔼大姐姐的模样用温和的眼光看向他。在她的身后,是一个颇为像早已被遗忘的上官铎总裁的同龄少年——据少部分顾客描述,可能是那个最后将他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的儿子;中间的自然是毛小蒙,而他的左手边,长发男孩子的背后,则是一个有着黑中淌着缕缕紫色光辉的双马尾少女,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淡淡微笑着。同样没有多少人记得她的身份。
      诸如分店的门口朝向各异,但倘若有心人将它们沿着各个方向无限延长,将会看到这些线条交汇在一个地点——滨海市初中旧址,而今,那已是片片雕梁画栋碧瓦朱墙的殿宇,其中端坐着尚飨着对这座城市的历史一无所知游人们的香火的至圣先师。
      而毛小蒙作为“天才”时所经历的一切,即使被所属大学操纵的媒体刻意淡忘化,但仍旧时不时在民间口耳相传,渐渐地传到了许多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耳里,成为无数茶余饭后故事中的素材。嘻哈小天才和嘻哈奇侠传这两部漫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然而,据有幸看到作品的观众提出的异议,该漫画与实际有很大出入,很多情节并不存在,相应的,也有很多原本存在的情节被删去、被美化,以至于后一部漫画的作者一时间竟不堪过度的压力,就此封笔绝不言创作。
      不过这一切声音都是小说家言,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而已,反抗自然很快被打压下去。
      奔流的历史长河一视同仁,将它认为落后于人心所向的痕迹刷洗殆尽,身处其中的虔诚信众亦跟从向前。然而,无论时代的步伐向前迈进多远,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总有那么一些事物,永远停驻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只等来人触动时间的开关将他们唤醒。
      每年的这一天,日历上被画上深红得灼热炽痛圆圈的日子,毛家机械铺高挂盘点牌,一大早就大门紧闭,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告示,只有铁将军们以一贯的冷漠告诫着来人尽快打道回府。这座城市没有人会计较,因为他们早已对这不成文的规矩了如指掌,暂缓一日不劳烦人家,那又如何?
      同自他被创造以来系统里这个日子被赋予的意义一般,泰德等待着被下予盘点今年年度营业额的任务,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各分店“员工”通过毛氏网络直接传导至脑内处理机构的报表,一时间七手八脚得不亦乐乎。怎知,这时主人强行在他的头脑中追加了一条命令,他惊得僵在原地,纵是空调依旧在低声地咆哮,他却连一根发丝也不忍飘动。
      “跟我走吧。这日本不该是盘点日。”
      他被程序语言消除得空无一物的视野中,只剩这么几个字闪烁着。
      ——
      自从一把跳上毛小蒙的豪华概念车的副驾位,泰德的心头就仿佛住进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鼠,还是正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被焦灼惹得拼命地以本能向着下方无处可归的场所钻洞,却又被烫得死去活来的那种,进行着愚蠢而无谓的“抗争”。他本来就不长的气更是活活短了几分,视线也识趣地黯淡昏沉,更不要说这只死到临头的生灵还时不时一腔热血无处宣泄地撕咬起一根根连接心房的神经,或是用锋利的爪子撕扯着拘禁它的薄而韧牢狱,传来阵阵不合时宜的不安与恐惧。他只得狠狠地大吸几口气,以手重重地拍击几下胸膛,眼前的景象才明朗起来。
      跑车径直在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与隧道间穿梭飞行,在闪烁迷乱的红绿中消逝。他刚想开口问主人何去何从,但望着越来越明朗的目标,突然间竟惊觉没有再问的必要。川流不息的络绎过客在疾驰中化作一道道流星般的电光闪过,一盏明灯在意识中无边的茫茫阴霾中亮起。
      这是属于过去的最后一声哀叹,然而翘首盼望的新生却不知何时已在咆哮的指针席卷出的风暴中背离而去。
      千红一窟仍旧耸立在市立公墓偏僻的一角,绿荫蓊郁,碧草芊芊,无数鲜花的精魂无拘无束地自由绽放,向着头上那片见证了它们蕴涵的悲欢离合的青空报以欢快的笑脸,而这其中,大片的银莲更是分外灿烂,将酷暑的燥热难耐用斑驳交错的璀璨凉意渲染,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此起彼伏的辉煌星河。
      泰德的思考渐渐地被一点一滴地阻断,噩梦般的时刻恍若走马灯般渐渐舒展,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终结之后一切复归如初。他知道Gigi的灵柩就安眠在这片充满生机的死亡领域中,脑海中又浮现她带着笑离开的最后一幕,仿佛迎接她的并非永久的静谧,而是一次普通的系统休眠。作为一台为了训练“勇气”而存在的机器,她的任务早已完成,无论是在研究上还是生活中,她的灵魂——如果有的话——燃烧在自己,以及主人的其余所有作品中。这些都是无可非议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她必须离开这个时代!他们谋杀了她!——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一道寒芒自周身迸出,泰德不自觉地狠狠一抖,暗暗捏紧了拳。他几近被自己的偏执折磨得疯癫,狠狠一咬唇,逼着自己用□□上的疼痛领略尘埃落定的结论。主人的莫逆之交,主人的一生之友,主人的灵魂,主人的心跳,甚至主人的理想主人的渴望,而今尽数安葬于此,终结于此,这些奔放地欢笑着傲视人间生死无常的姹紫嫣红,正是某种生命的延续,某种火种的不灭,某种执念的无尽。
      Gigi,上官帅,葛琪琪,还有幻。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陪伴主人成长的名字,对于外人来说只是干涩的逝去的称呼而已,对于主人,却是一段绝美的青春,一缕永远缭绕心头的青烟,以及,一场无以复加的梦魇。如今,他们早已消弭于大部分人的记忆中,只有这片花海,以及其中耸立的四个嶙峋如骨骸般的十字架,才能为他们的存在正名。他们没有死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中,却在现实的社会中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欲望与理由而丧命。
      毛小蒙站在十字架的中间,泰德突然想起十字架以及六尺之下那两具充实两具空虚的灵柩,正是按照十年前那张合影的站位摆放的。他突然感觉自己所处的已非人间,迟钝却强烈的感官刺激告知他,此刻一切情感早已了无意义,没有言语胜似成百上千句长篇累牍的对话。
      十年已然逝去,十年又并未逝去,为了不失去当年的理想,每个人都失去了一切。
      他就这么定定地杵在那里,以与主人别无二致的站姿,瞳孔中没有焦点的虚悬着,任凭绚烂繁乱的色彩模糊扩散成一个个大小深浅不一的圆点,品味着被懒散的风搅得在花海中盘旋缭绕变得不再均匀的阵阵灼热气息,带着过度吸水泥土的粘腻腥香与源自植物的葱茏气味,一并迷失在午后空气中浅浅的水雾中。
      他们一言不发,静静地欣赏着无形的演奏师用灵活的双手抚弄着跌宕起伏的众生,以漫山遍野流淌弥漫的淡淡哀思为弦,弹出一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绝响。
      如同梦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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