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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其之四 那都是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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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适逢清明。如滨海一直以来的过往,连绵不绝的阴郁自天幕陨落,并非烟雾却聊胜一筹,逮着一丝窗帘边的罅隙便堂而皇之地游曳而入,摇晃着妖异的身姿在狭小的室里缭绕。
从睁开双眼开始,本性中某种难以言喻的部分就在驱使着毛小蒙,压抑似一双婉约的芊芊素手抚弄着他在劲风中微冷的肌肤,悄无声息地伴着酥(小黑屋)痒一路自肩膀盘亘而上,用指腹来回划着将情感置若罔闻的口唇,看似轻佻地调戏着。忽而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在窒息的畅快感之在耳边高声告知他该去哪个地方。
他便随便找了个连自己也觉得愚蠢的谎言把Gigi支开去滨海的另一边,购买一些在他附近商场寻常可见的电子元件,并根据他昨日睡前不过30分钟随手涂画的小型电饭锅设计图进行组装测试。看着Gigi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偷偷地红着脸双手交握,祈祷她可不要有什么怨言从而让他的心意昭然若揭。但是Gigi怎么会不明白主人在想什么?即使早就猜透他的意图,她也只会不闻不问地装作一无所知。
他在街口改道许久的公交站牌前伫立许久,终于打定主意拜访千红一窟。
所幸,千红一窟的来访者平日里就不多,今日降雨不绝更是把打算祭拜的人们都拦在了公墓入口处的祭品焚烧炉,让他们尽点凉薄的心意后就问心无愧地离去。现在他是谷里唯一的生者。
雨丝如一张尘缘罗织而成的幕网,缠绵间勾勒出漫漫人世间上演的一幕幕不是话剧却胜似话剧的缘起缘灭。是苍天为这些邂逅中一转身间终结了生命的逝去者而号泣,还是为灯火明灭之间残存下来却只能生死永诀的苟活者而垂怜?
在银莲花的浪涛前,他先是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三大束白菊,再小心翼翼地摆上水果、祭品,与烟雨中点不起来的香烛,最后满满地斟上一樽酒,而后就这么纹丝不动地站了很久。
雨打飘萍的迢递玲珑声此刻他充耳不闻,只剩下了心脏沉重的搏动声摇晃着耳膜,好似身体之中埋藏着蓦然扬起复又急速下坠的鼓点般令人窒息,全世界随着起伏的频率一道悸动。直到他决心喝下酒的时刻,周身竟早已湿透。
他凝望着最右边的那支十字架,沾上唇边的冰冷灼辣刹那间却步。葛琪琪一向是最嫌恶他喝酒的,每当他有意或是无意的提到要饮酒以庆祝自己这次考试大捷或是发泄大败而归的不满时,她都会重新拾起刚认识他时那种带着暴戾的偏见,将他狠狠训斥一顿。也因此他成功地在整个高中时代逃脱了沉溺在酒精里的命运。
——这可是在她的灵魂面前啊!我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喝下这瓶酒呢?毛小蒙,要是你胆敢喝下去,可就是史上最大奸大恶负心薄幸之徒了!
被失落的负罪感萦绕了很久,他终于想起来葛琪琪已经陨命在遥远的那片天穹间了。原本蓝天在他的眼里是一切愿望的翱翔之所,寄托了所有漫无边际的幻想,谁知自她离去之后,它竟也变得这么令人心碎,甚至可以令他数年不敢直视一眼。
思索再三,破罐子破摔的毛小蒙灵巧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醇醪,仿佛不知疲倦般大口痛饮,一杯又是一杯。待到迷晕与燥热不安分地悉悉索索在肌肤上胡乱撺行的时候,结了层层叠叠灰白蜘蛛网的十字架也早已散乱成大大小小的光点,蹁跹地舞蹈着步伐在视线中流连忘返。
他早已不顾之前犯下的“十恶不赦罪行”,只顾得撬开双唇,然后顺理成章地口若悬河起来,将醉醺醺的气息散布在这勾人心魄的花海里。
“琪琪,阿帅,死小鬼,在你们离开后滨海终于要变了,你们知道吗?”
他滔滔不绝地指手画脚,以被压抑许久的狂妄方式尽情述说着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明天,也许向着天堂,也许向着地狱,跳着滑稽似小丑的夸张舞步,被酒精与泪水共同扭曲的视线中满是那三个早已故去的身影,立在花丛间静静地倾听。
世人早已把他们遗忘在十年前,自然无人肯从应接不暇的崭新一切中抽取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些许心神施予他们回忆的恩泽,至于连魂灵依托的故土都将天翻地覆改换新颜的讯息,在芸芸众生的眼中逝去者们更应该当作天经地义去接受——既然有闪烁着玫瑰色光辉冒着泡泡的新生机遇,又有什么理由还去空守除了回忆外尽是残旧破烂的狼藉?
但是他不喜欢。明明在“大人们”的口中是极好的,他偏偏就不喜欢。在被学校扫地出门之后,他本完全可以选择留在那座喧嚣的不夜城开创自己的一番新事业,但终究选择了一声不发地挥手作别,只是因为它是滨海。记忆层面上铭刻了过去的一点一滴,承载着现在的转瞬即逝,宣告着未来的无限可能。而今,他寻求的希望随着旧城在历史的滚滚红尘中烟消云散而全数堕落为绝望。
想到这里,他的瘾又翻腾着涌了上来。胸口热热湿湿的一片,不知是零落的泪滴、零落的雨点还是零落的杜康,夹杂着敛起锋芒的刀刃,在不甘寂寞地沸反盈天,蹦跳着喧嚣着嘶吼着涌动,甚至旋转着舞步跳上同侪们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地四散奔逃,豕突狼奔。他只感觉整个人成了随着雨丝不眠不休的安抚愈燃愈烈的一团烈焰,而在这熊熊的炽热之中一道万丈光芒将他开膛破肚,从喉头径直射出,天际笼罩的乌云甫一触及便失了气势黯然隐去,直至被驱逐殆尽,而后精疲力尽地坠落于地将这面前的花海燃烧成一片摇曳的橙色海洋。他不由得膝盖一软,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跪在地上。
眼前无论是花海还是墓碑都已模糊,其上掩埋的尘埃与罗网却出挑得很清楚,他呜咽着啜泣,酒杯早已被扔到一旁随着流淌的积水与零落的白菊残瓣咕噜噜地滚远,然而让它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的只有主人好似凄厉干笑的悲恸声,似赤乌夜啼。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们说,于是便这么乍喜乍悲地一句句说下去,渐渐地撕烂了言语中曾有的一切伪装,声线凌厉,遣词却稚嫩天真无比,近似于孩童时代未经任何修饰的最原始嘶吼,甚至音浪渐渐大得连雨声都被遮掩,他却浑然不觉。“回来的时候,不要忘记看着地图找路啊!”叙述正值兴头,他一昂脖子,豪气千云地大大打出一个满是酒气的饱嗝,从身边躺在淤泥里的包裹中狠狠抓出一大捧滨海规划地图烧成的灰烬,将手臂向天空猛地一探,紧绷的五指骤然炸开。
描绘着光鲜亮丽未来的粉末吞噬着微弱的水滴,伴着恩惠的甘霖一道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层层叠叠掩埋了花瓣绽开的笑靥。他看着一视同仁落到他身上的灰,只恨自己为何不能随他们一同沉睡六尺下的泥土,百年后相约化为尘埃。他们只是生理上死亡,而他就连这可鄙的奢侈都不能享受。
——
5月25日,搬迁的最后期限终于到来。
统共两个月的搬迁工作迫得毛小蒙惮精竭虑,而今虽是千钧一发间不容发的时刻,平日里连绵不绝的劳苦憔悴却加害得他力不从心。
还挂着与新店铺负责人彻夜交谈后的两个圆鼓鼓黑眼圈和毫无血色嘴唇的他,方才扛起一个箱子,大腿就开始战战兢兢地求饶了,他只得五六步一歇,磨磨蹭蹭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把它挪到停在院子里张着似乎永远填不满血盆大口的飞船边。看得这副好似饿了数日肚子的有气无力模样,没人会相信他前几日还能一口气连搬三箱而不费吹灰之力。
再看看Gigi,像一阵平地上卷起的旋风席卷了一个个房间,又兴致勃勃地高举着比她还高的一摞大大小小的包裹和集装箱轻盈地蹿出来,蹦蹦跳跳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径直奔向飞船,他不禁一拍脑袋,低下头狠狠长吁出一口气。自己的身心俱疲还真是自找的,有这个可靠的家伙在自己还是在旁边看着吧。
飞船客舱内渐渐被积少成多的物品淹没,当盈满时,Gigi便驾着它飘然而去。望着屋里屋外大概还要两三趟飞船才能运走的各种成品和半成品,他恍然大悟了自己竟有如此多未曾触碰过的回忆,直至不得不面对分离的时刻才惊觉不可或缺。这些稀松平常的日常他一直熟视无睹,而今成了依附血肉大口啃啮而下,弄得血污四溅痛彻心扉的伤痕,吞噬着无可估量的青春年少韶光。
趁着Gigi并未返回前的片刻空白,他用牙齿一把拧开放在墙根的红花油,然后当即栓今牙关抵御着偶然间侵入口中氤氲而酩酊的腥臊,将它一股脑地在酸软得麻木的手臂上浇了大半管,生疏地来来回回揉捏了一阵。直到神经末梢里的精疲力尽不情愿地缓缓淡去时,另一条臂膀也被如此炮制。他又精神焕发地如同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般出出入入徘徊,托着摇摇欲坠直逼天花板的高耸过去蹒跚着跌跌撞撞前行。时不时,有几颗零件噼哩啪啦地一路作响从形制交错相杂的堆积中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或是箱子里,发出一两声几乎无人知晓的噪声。
如灯盏般橘黄映红的模糊夕阳渐渐拉上了融化着丝丝缕缕深邃的紫的湛蓝纱幕灯罩,活泼的星星打着节拍随着空灵月色的流泄铺陈,争先恐后地搭着梯子攀上了天际。屋子里如豪爽的笔墨尽情涂抹铺设,也浸透了融化着点点滴滴薄暮气息的灿烂。
重复不停的体力活激得毛小蒙有些无趣,这下他越发的羡慕起Gigi永无疲倦的身躯了,世界上第一台机器人诞生的缘由正是如此的恰如其分。说起来,她已经诞生了将近十年,就算是当时已然陈旧不堪的零件,又在古代受了一番摧残,直至今日依旧能迸发出如此马力,而同样的时间反倒把他变成了一个终日被囚禁在无法释怀理想中的绝望罪人,惶惶不可终日,现在还得背井离乡。从某些层面上来看,他连没有生命的东西都不如——饶是稍一分神,手中扛着的设备矗立如塔的吊臂上,只听一根原本松松垮垮插在其中的螺丝批一声喑哑的断裂声,锈迹斑斑的身躯在莫大的余劲下竟闪烁着异样光彩迸射而出,如同一名来回翻滚旋转展示着矫捷身姿的舞者。
毛小蒙暗叫一声不好,刚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设备对于一只手而言过于沉重,滚落一地的零件又苦了他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半截螺丝批力尽之后猝然坠落。所幸,它识趣地轻轻砸在了一旁箱子里的一个开关上,而不是什么一旦遭遇飞来横祸就会毁于一旦的半成品,黯淡而清脆的咔嚓声让他舒了一口气,手中的机器不由得轻了几分。
“如果说分手是苦痛的起(小黑屋)点……”熟悉的歌声无异于掷于水波中的一枚石子,惊起层层并不昂扬的涟漪,满屋荡漾的和蔼斜阳,顷刻间被映得更为潋滟空灵,四面刻着斑驳残痕的壁上,浮起粼粼的波光,就连夜色摇曳的裙摆,也在这方寸之间萌生了退意,将这苟延残喘的光阴重又唤起生机。
螺丝批砸到的正是十年前,他用稚拙的手根据杂志上残破的一页试制的一台磁带随身听,其中正正存放着那一年周杰伦最红的专辑的卡带——当然,以他当年的经济条件,是偷着找邻居家孩子的正版转录的。
十年前和十年后仿佛被命运女神的丝线缝在里表两面,以高明的转场为过渡被剪接在上一个与下一个生命的镜头之间。在没有摊上葛琪琪的事儿之前,毛小蒙最喜欢这样把随身听开到最大,用震得墙皮都洒落下尘屑的声浪放肆地欣赏音乐盛宴。
出了那场车祸的那晚,在他刚把卡带放入视若无价至宝的随身听,豫备按下播放键的当儿,手却滞在空中战战兢兢许久,终究还是颤抖着移到一旁,改为开始揣摩女生这他先前惧怕无比的物种那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心理,度量着她们心中胡闹与诚恳的分寸,原谅与仇恨的界限,欣喜与不满的深浅,直至在床上一无所知地昏昏睡去,甚至忘记了把卡带取出来。第二天,他开始着手制造Gigi,自然无暇再有顾及该听什么音乐的闲情逸致。
此后,便是如满陇烟雨般铺天盖地袭来的兵荒马乱(小黑屋)青春。
漆黑的泪滴重重地敲打在奔跑着挣扎着的他的身上,他看着墨色罅隙中交错着掠过的一个个画面,现实与理想的界限恍惚模糊,伸出手挡在眼前,试图去看得更清,却不知不觉间已遍体鳞伤。
幽玄的色彩慢慢地一点点侵蚀了他的人格,他的点滴生活习惯也被篡改得看不出旧貌,他甚至忘了自己曾有这么一个掏心置肺的爱好。
音乐的质量并不好,被时有时无的寂静肢解成或是嘶哑或是零散或是模糊的断片,他却置若罔闻,用眼中流转在每一个角落,游弋在昨日与今日的视线,生疏地试着将它们一点点串起来,复原出一个歪歪扭扭形状,从中寻觅出消逝岁月间遗失的吉光片羽。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因为连日来的焦躁而稍显干涸的唇嗫嚅了半天,竟是一个字悬在喉头逸不出来。
忘记?他真能如此轻率地忘得一无所有吗?
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让不会再响起的电话号码在通讯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让即时通讯软件里永远凝固成暗沉色彩的头像沉眠于黑名单中,他可以不动声色地让输入法的默认词组回到原点。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篡改所有被允许留存下来的痕迹,却独独对切切实实转过的年轮无可奈何,在葱笼渐长万物繁荣的时刻,以一个孤单岑寂永眠寒冬的姿态,掉过头祭奠与他们一道走过的日子,一筹莫展,不知所往。
“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让我不再想念你。”
等到空气中飘荡的飞末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落定复归大地的时刻,等到这些人从他的生命中彻底绝尘而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忘却的时刻,他竟蓦然觉悟,自己无法把他们从过去割裂。那些人早已同时光一起铭刻成心头的一缕伤痕,每次心脏搏动,都会隐隐作痛的回忆病,可不是明证么?
“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接着紧紧闭上眼。”
他甚至还保留着工厂已然停产的第一台手机,那里面留存着当年无数个不寐夜的倾情长谈,在其中,他们变换着称呼互相开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玩笑。它的电池早已油尽灯枯无法再充入能量,Gigi也并不是不能备份这些无足轻重的信息,但他坚持着任性只想让它们保持在多年前被尘封的匣子中原本的样貌,即使连钥匙孔都已缀满锈迹,无人能开,无人能扰。
他甚至想过寻求解脱,却依然是徒劳。数不清多少次,他把颤颤巍巍的指尖悬在了指示着“全部删除”的按键上,祈祷着只要再咬咬牙狠心些许,就能把十年来不堪回首的日子彻底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手臂酸软,他最终意识到仍是于心不忍,转而在次日跑遍了全市的电子商城,在供货商诧异的目光中说出陈旧的渴求,将为数不少的备用电池纳入囊中,又一遍遍地将它拆开,复又组装并装潢一新,甚至比它当年的样子更光鲜。
以他的才干,这并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因此Gigi一瞥见他把玩着螺丝批、扳手,或者电烙铁,就知道他又在拆装手机了。她理解不了这么做的缘由,只当主人在取乐;而顾客们也无法理解他终日拿着一台破铜烂铁的兴致何在,尤其是这种行为持续的时间还在与日俱增。没有人知道,在来回不停地拆卸之间,他是如此的庆幸自己还是个天才,拜它所赐,他才能在数日内将手机的一切结构记得滚瓜烂熟,确信它在自己有生之年仍旧能够开启。他不能忘记他们,他还要让他们曾存活于世的事实在他踏进坟墓的那日前从不消逝。
“又想了一遍,你温柔的脸,在我忘记之前。”
至今,他仍旧固执地把手机桌面设置成那张在上官帅继承家业后回到滨海时拍的合影。那时上官帅在镜头扫过脸庞时还会带着羞怯与不自然躲躲闪闪,对自己的新身份感到迷茫和不解;幻一看见闪光灯就好奇地伸出手去触碰,在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解后,他竟得寸进尺地做起了鬼脸,还在快门响起的时候上窜下跳晃晃悠悠。直到Gigi掣出姐姐身份的杀手锏,往他嘴里一把塞了根棒棒糖,他才勉强轻佻地勾起嘴角,俨然一副看在姐姐面子上才乖乖服从的不情不愿模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作为五个普通人拍下合影。没有科学天才,没有机器少女,没有公司总裁,没有异想程序,有的只是蓝天下五张凑在一处,面对任何困局都能同甘共苦相视而笑的面孔。
当时他们怀着侥幸,期望静止在针尖上片刻便会失去在黑白间平衡的流年能再游荡许久,期望能潇潇洒洒轰轰烈烈驰骋漫游的岁月能再蹉跎许久。能够合影的机会,以后多得是,不会差这么一次。他们会无忧无虑地浪漫很多年,然后拍个千万张,直到风声渐息,再回过头去慢慢品味。
谁知那竟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
“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一定看不见。”
之后是一段突兀的噪音,切切嘈嘈,似泣似述,如金戈相向,又若鼓角争鸣,夹杂着机括沉重呆闷窾坎镗鞳的顿挫,与转轮悉悉索索吱吱呀呀的低吟,交织往复不停,重叠成一曲诡谲凄婉的呐喊,最后唯余下绕梁不绝来回激荡的嘶哑悲叹,又不知何时悄然猝然而止。
随身听陈旧而伤痕累累的身躯上有气无力地绽开一小朵颜色并不缤纷的火花,几缕惨白烟雾伴着塑料烧焦时的令人反胃的气息接踵而至。原本浮沉着异样温馨的暖光海洋霎时间亮起分外夺目的火种,自深处席卷焦灼而上,将一切开始时原本童稚的模样一扫而空,掀起滚滚沸腾的红尘万丈去扫荡,去冲刷,一室焰光浮动,告诫着他十年早已在顷刻间溘然长逝。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个歌手几年后的另一张专辑。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小黑屋)药。”
十年了,昔日言笑轻狂羽翼丰满只待风起的才子忘了如何去骄傲如何去自豪如何去一笑置之,只顾每日顾影自怜叹韶华易逝,如果说被学校开除时还会愤懑进而哭泣的他还有那么一丝血性,那么现在得过且过的心态正是它彻底沦亡的明证,活脱脱一个身败名裂的庸人。
胆敢向现实发泄不满与抗争的灵魂们如同在世间众生前以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被光明正大玩弄的小丑,老板拿着鞭子抽打着他们攫取了大把的钞票,从此一去不返逍遥半生;而小丑们只听见渐行渐远的呼号与讪笑,与身上遍布的伤痕。
他并未重蹈上官帅的覆辙终日流连忘返于构筑在惨白骸骨之上的绚烂斑斓梦境,但是他已经对这剂毒(小黑屋)药上瘾了。
——如果不能再拥有,最好的答案真的是忘记吗?
——
5月26日凌晨四时。最后一箱杂货被搬运上飞船,宣告着搬迁正式结束。
但毛小蒙并没有马上离开这废土。在没有灯光打搅的黛青色夜色中,他背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矗立,身前笼罩着滨海市长久不散的最后的黑夜,背后则是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黯淡黎明。
这个钉子户被驱赶之后,滨海这座曾经屹立在上官公司名下的小小不夜城,这座曾经承载着无数人宝贵记忆的陈旧而恬静的水乡,就要忘却它昔日的荣光,迎来涅磐后的第一个破晓。
就连虫豕都识趣地放弃了吟唱,改为缄默地期盼着光明,四下里除了空气流动的清冽声与灰尘坠地的短促闷响,再无其他旋律的奏响。
毛小蒙却从中听出了一片熟悉的嘈杂。那是属于这座城市的过去,那些平淡,美好而不复的小小日子。他听见了葛琪琪柔和中带着些许不悦责备着他如何粗野的抱怨,听见了上官帅冷若寒冰压抑着无数感情的伪装声线,听见了幻吵吵闹闹毫无忌讳的童稚言语,甚至听见了上官铎雄浑沙哑的狂笑,玛丽刻意雕琢得妖媚入骨的毒辣嘲讽,虫子们调侃对方糟糕“战果”的嬉笑,还听见了街坊对于他的才干的赞颂,对于他的家事的同情,对于他的孤独的鄙夷……那都是属于他的幸福,然而,那已经是将近十年以前了。
风依旧静静地吹,天穹依旧缓缓地转动,夜色却渐渐敛起身影,任凭一缕缕恬静的青绿将深邃的湛蓝缓缓染成浩浩荡荡的渐变。点点星辰早已不知何时纷纷退场,剩下几朵孤单的云彩呆若木鸡地停驻着俯视苍生的悲欢离合。
Gigi就这么倚在飞船边,凝视着主人的一夜不眠不休,仿佛一个试着咀嚼纸页中葬身的英雄那些晦涩行径的置身事外旁观者。
当久违的晨光用锋利的刃锋划破沉闷窒息的遗存时,天际也终于涌起了龙麟般的灿。压抑已久的自由,连同未知的明日尽情地倾泻流淌,洗濯着她微阖的眼帘。四下依旧是万籁俱寂粉饰着的安详和睦,如这座城市千年来淡泊幽静的情怀一般。
她看见主人通红的眼角滚落一颗混浊的泪滴。
撕心裂肺的酸楚排山倒海磅礴而来,将如同尘芥般渺小的她扑灭吞噬,反复冲刷旋转直至无所适从。可以包容一切罪恶行径的大千世界,竟然连一处可以供他们老老实实安置回忆的角落都容不下!旧的滨海今夜后已然逝去,至此再没有什么亭台楼阁寄托他们触景伤怀,凭吊往昔的一厢情愫。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多年前一台戏曲里空灵飘渺的唱腔在她耳边缭绕哀鸣,被沉重和凄凉填塞得满溢的机械心脏豫疑地缓缓跳动着。如霹雳般一声锣鼓响彻,熙熙攘攘登台的古今往来诸人一一散去,一同演绎出的一场春秋大梦,也是该烟消云散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间,她本能地向主人迈开步子,迎着他形容枯槁的面貌伸出手。
——
据《滨海市旧城拆迁改造计划》记载,这一年的5月26日,最后一户钉子户签下拆迁协议,同意领取一切补助,计划顺利完成,双方未有任何不满情绪。
两年之后,国际产业园及CBD——滨海新城在原滨海市旧中心区落成。这是滨海市不短也不长历史上,重要的一页,也是滨海市成为国际商都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