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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其之三 他早就不是 ...

  •   日历一页页的被翻过,毛家机械铺的账簿也一页页地翻到了很久以后。现今据他被学校开除,已是大半年有余了。
      这世上是否存在一种无耻的慈悲,一种超脱的怜悯,使得人在他的一切都被毁灭之后对已然燃尽的引线毫无怨恨?
      毛小蒙并不甚明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假装遗忘了过去的他,现在已经学会了用面具伪装自己的反应,而代价,就是丧失本该具有的一切情感。他甚至连憎恨昔日令他咬牙切齿被他视为血海深仇的本能都已失去,而他只能渐渐接受起这个现实。
      人生,从来不似戏中一样激昂澎湃,谁爱过谁又被谁爱着,谁又有着什么样的理想又享用着什么样的现实,在时间这道门槛前终究要低下高高仰起的头颅。沉眠过无数岁月的陪葬之物重见天日的时刻,不也须臾间风化成一缕缭绕的轻烟了么?
      翩跹流连的情感凋零时,如妍丽的蝶翼渐渐腐烂,丧失飞翔的愿景,只寻思着沉寂在风里。再没有什么切肤之仇了。再没有什么刻骨之爱了。因为不说千百年后,更不要说十年后,不出一两年,都会被纷杳而来的尘埃掩盖。
      偶而他还会坐在门面前满是油污的台阶上定定地望着渐渐被摩天广厦蚕食鲸吞的天际线,其上乌云缭绕不复辽远,然后思考起一个个如绝壁上银钩铁划的文字般镌刻在记忆里的名字,上官帅、葛琪琪、幻、老孔、父母,甚至是上官铎和玛丽,以及他们的爪牙……但也仅仅是让它们在眼前苍白的幕布上短暂地呈现后又抹消得无影无踪,默默地把那些在无数的死亡与别离后被滚滚红尘玷污的音节一点点地从唇齿间挤出来,听它们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与嬉笑声中慢慢淡漠殆尽。没有任何多余的矫情与眷恋,即使那是过去与大相径庭的如今的唯一的联系——与柴米油盐的生活比起来,追忆一段令人不快的失败人生是如此黑色幽默。把自己麻痹成一只只会吃喝玩乐依存本能而活的巨兽,是他唯一相信的救赎。
      只不过,在Gigi告诉他有一个似乎来头很大的电话,紧接着告诉他整片旧城区即将被拆除的消息之后,他还是违背了自己定下的戒律。
      只听一声沉重的撞击声,瓷实的膝盖骨生生与地砖来了个硬碰硬。待到为飞溅的灼热痛感所惊扰时,他终于从晕沉沉的麻木与空寂中觉醒过来,发现自己跪倒在地。在一旁的地面上,赫然是几滴清可鉴人的水滴,他蘸了点尝尝,咸得十分苦涩。
      ——
      自上官公司倒闭后,滨海市的规划就仿佛身处万花筒般的迷阵中,甚至到了连续几日不改头换面一番居民就会觉得有异的地步,只因权贵的位置上仍旧上演着墙头变幻大王旗,谁也坐不稳江山的好戏。宣传词里,冠在这座城市前的头衔起初是“生态新城”,数月之后成了“涅槃重生的工业城”,直至今日盖棺论定余音已希之时定下的“国际商都”,各种即使毛小蒙在那个华灯璀璨之地郁郁不得志时也见闻甚少的名词如雨后春笋一般,在报纸上轮番崭露头角。
      至于这座城市会变得多喧嚣尘上,会接纳多少德才兼备之仕,又会在外界的眼中挣得如何的名声,会在数十年之后变得多么沧海桑田,他毫不关心。他只知道在这世上唯一还熟悉的一切,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未来,就要被整个抹去——滨海旧城窄小的青石板街道,低矮隽永的小楼,人声缭乱的街头市场,不出一两年即将成为历史,其中就包括他所栖身的广德路城中村,与将他彻底变成现在的他的滨海初中。
      如今,漫步在规划红线里囊括的街头,便能看到空无一人单单能并行两车的小道两旁,形制古朴可亲的座座民楼,斑驳迷离的棕灰渍蜿蜒点缀,在开裂的墙皮上晕染开来,潇洒傲然如泼墨的山水,把曾经明快的色彩笼罩上一层沉闷阴郁的污垢,夹杂着春日独有的磅礴苍绿苔痕,蚕食出片片丑陋野蛮的不规则轮廓。它们或展示着自己伤痕累累零落不堪的残躯,或空存着堪堪完整形容枯槁的皮囊,或孤伫着稍显渺小茕茕孑立的胴体,却都无可避免地如潮汐般随着指针的流逝一片片退去,在滩涂上残留下新近粉身碎骨的大堆荒凉废墟作为明日破晓的见证。
      临街的店铺大多已经结业,铁将军把守的门闩上早落了厚厚一层灰,给予人们揣测这扇门后曾经发生过的或是欢欣鼓舞或是颓丧无力故事的想象。门前虫豕的尸体零零星星,因不再有维持它们生命的养分留存。盘亘一切钢铁构件而上的锈蚀,竟是这杜绝了生机的废土之中最无所畏惧的自由先锋。
      即使仍有继续营业的,店员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窥见向着门里探头探脑的毛小蒙,也只是慵懒而不屑地闲闲瞟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迎上来,嘴里有气无力地抛出一句“帅哥你想要些什么”。见他不答话,复又魂不守舍与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道神游而去。毛小蒙也不再打搅他做自己的春秋大梦,转瞬便没趣地悻悻而去,心里想着不知在很多年后,他也如此这般颠沛流离之时,是否会因放弃享用一段足以成为驱散阴霾的火光的微细记忆而懊恼得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一阵清冽打着旋儿掠过,纤手调皮地撩起一抓气焰汹汹的尘埃,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径直向他呼啸而来。猝不及防的他连忙伸出手,慌乱地在眼前招架,有些狼狈地小跑着落荒而逃,避进一处窄小的去处。
      虽说这与零落的砖瓦所在的海岸线相较窈陷进去半截的地方是一条小巷,但早已名存实亡。与江南临海城市阴雨连绵的气候相得益彰的水磨石地面被斩草除根,掘出一大片突兀的泥泞坑洼,同周遭的废墟相比,足足凹下去约是数十公分的距离。白漆的粉饰修葺,勾勒出一副改头换面的模样,仿佛仍旧伤痕累累的身躯已然蜕变成了规划里的阳关大道。两旁秀丽典雅的雕花砖墙在机械的摧拉枯朽轰鸣中自然是唇亡齿寒,毫无悬念地碎散为零星的骨骸,仅仅剩下路边一截坍塌了半边的危垣勉强僵着刚硬的身板,为他创出一小方栖身之所。墙根边丛生着萋萋野草,半黄不绿的,在风中前仆后继地晃荡着,用干涸凋敝的身躯捍卫着灰烬中最后残存的燧。
      风沙还是带着狡黠的笑容在他的眼睛前抹了一把,迷住了视线。在排斥本能作用下闪烁起的珠光中,遥远视线里层峦叠嶂的林立华府顷刻间化作成群结队驾着铁骑而来的鲜衣怒马五陵年少,而他们征途的尽头,一群风烛残年的耄耋之人呆若木鸡地凝着,丝毫不为他们炙手可热的身份而动摇。恶少们不得不猝然勒紧缰绳,此起彼伏的数十声马嘶后,两拨人缄默地对视着,只有目光在其间摇晃流离不停。那其中,剑拔弩张,狼烟四起,间或万箭齐发,又或是刀光剑影,战鼓擂擂,杀声震天。
      无声的战场肃杀而苍凉,恍惚间一旁观赏着的毛小蒙衣袂竟也无风自拂起来。皑皑白发的老人们早已察觉到他们的结局——毫无反抗地将加诸于身的光环摔得粉碎,亲手撕裂自己的矜持与信念,将霸占已久的号令世间之位拱手相让,然后被这马蹄间踏起的漫天烟尘一层层堆积而上,直至终有一日彻底埋葬于底层之间,成为历史书里一个苦涩干瘪的概念。但他们依旧在自己的位置上进行注定败北的叛逆,一边怀抱着不见踪影的希望,一边绝望地等待着年轻人手中摇曳的朱笔,为他们写下一道炽热的裁决。
      他痴痴地笑了,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按理说,理想破灭的他在世上除了一个随时可以被他亲手终结生命的“亲友”外,一无家人二无朋友,更何况名声还污浊不堪。他不过是一只见不得天日不被主流社会所接纳的过街老鼠,是注定要在时代的洪流中咆哮着被摧毁得连渣滓都不剩下的存在,但他依旧苟活着,仅仅因为不愿屈服于命运的恶毒。
      晃过葛琪琪旧日的家,如同这里大部分建筑的下场一般,它已粉身碎骨为遍地瓦砾。她的家人在坠机事故口诛笔伐的唇枪舌剑姑息后不久就已离去,一夜白头的劳苦夫妇俩领到了一笔足够他们下辈子衣食无忧的赔偿金,半年后就搬离了滨海市——他们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只为寻找用终身时间愈合被憔悴和悲恸折磨得不成人形身躯上自内而外创痛的桃源乡。
      分外空旷的视野戳得毛小蒙方才抹尽泪光的的眼睛又酝酿起一波盈盈的芜杂,心底说时迟那时快,汹涌的疼痛伺机而上翻将上来。他何尝不也在寻找这样一个在目睹了无数的死亡与别离后依旧能让他安之若素的寓所?但滨海挂着重生名义的死亡,已让他渺小的祈求泯灭。
      就在不远的街角,上官帅无意间撞破了他“英雄救美”的幼稚计划,光明正大地挣到了成为葛琪琪意中人的机缘——往日羞愤难当只欲落荒而逃的颓唐情绪,恍若片刻前依旧萦绕。苦心孤诣策划出的锦囊妙计都给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搅黄的他当时真恨不得把上官帅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顿。他怨恨这假惺惺的家伙怎么就成了个令佳人芳心暗许的人生赢家,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让少女们一个个像缠上飘摇火焰的飞蛾般奋不顾身。
      但是现在,上官帅固然成了社会中阴谋诡计谋害下的输家,而他也成了翻云覆雨间当权者手中被丢弃的一枚棋子。当青春燃烧到尽头的时候,终结它的不过一抔黄土。
      现今上官帅安安静静地在银莲花下潮湿阴冷的寓所沉睡了4年有余,葛琪琪更是连回来看上一眼都要泅渡重洋。他是多么的想献祭自己百无一用的身体以换取让他们回来人世间,看一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的机会。他甚至愿意让自己化身神明足下被践踏千万年的一点尘芥,就算换来的结果是葛琪琪一辈子都对自己怀抱着成见,就算换来的结果是上官帅成为父亲料想中那样只识权谋的不通情理机器,他也不会计较。
      狂热如猎猎飞扬的旗帜般席卷了每一缕神经的细稍末节,冲击着头脑的赤烫鲜血让他太阳穴鼓胀跳动得有些可怖。他又伫立许久,揉着疼痛无节制爆发的源泉,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仿佛可以透过岁月在而今只有回忆的坟场遥望昔日活灵活现的影像,直至这阵侵袭意识的剧痛消弭殆尽,他才终于敢依依不舍而去。
      ——
      滨海初中所在的妙仁路街区,旧时曾是香火鼎盛的文庙所在,即使是建国后大兴土木的年代,它的归宿也是成为学校。但凡是了解这段历史的滨海人都会戏称,滨海市的高考之所以屡创省内佳绩,正是因为文脉从未间断的缘故。
      而今,这千百年来书声不绝的地方,也已散了墨香阵阵。自他为学业远赴外地的那年起,新近被关进来的野孩子们的归宿变成了荒芜冷落的教育新城,那里没有市井间喧嚣尘上的芸芸众生,也没有阅尽炎凉者演出的一幕幕变幻莫测悲喜剧。他们欣然享用的,只有枯燥沉闷的白纸黑字与无穷无尽的三点一线生活刻下的流年。
      在坍塌的围墙里,教学楼似捧着心有气无力将倒未倒的西子,用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不减秀逸风姿的玲珑构造支撑着已有半壁江山沦陷于倾颓的娇躯。
      依旧完好无损的部分一如他离去时一般美奂美轮,只是染了些风霜,淡了些眉黛;余下受损的部分可以谓之不幸,如同屠宰场里柳叶刀下解离了筋骨皮肉,等待着出卖内脏的牲畜般,赤裸裸血淋淋的展现着仍旧保存完好的肚肠。据说地产商与学校的赔偿金额事宜堪堪在数日前才搞定,先前已停工约有两三年有余,因此余下的小半部分教室才得以在苟延残喘中呈现在每一位来访者的眼前。稍走近点毛小蒙甚至还能在如同地质断层标本的残骸中分辨出墙壁上挂画往昔的模样,即使它们已在崩塌中被坠落的砖木撕扯得有些破烂的,借之认出他之前上过课的教室。
      又是一段浩浩汤汤的胸闷欲裂感。
      那时候调皮捣蛋的幻还没有被开除,人小鬼大的他整天抓住一些他看不顺眼的金科玉律,把践行它们的无趣家伙作弄得体无完肤,末了留下的一堆烂摊子还得由自己收拾善后。待到自己忍无可忍轻轻挥一下臂膀,满面愠色地装出一副要教训他的样子的时候,他又会三步并作两步蹦跳到Gigi背后,敛起一身的古灵精怪,转而用一双盈满了泪光的眼波楚楚可怜地瞪着自己,还不忘连连拉扯Gigi的衣角,颤着稚嫩的童音哀求着要姐姐救他一命。只不过,他挑起的眉宇倒是一副绝不肯将就的架势。
      看到他这副将以惹人怜惜为底调合进苦大仇深的神情,毛小蒙不由得哑然失笑,应允了这份莫须有的指责。必须承认,即使他终日给自己找不快,自己却从未真正为他厌恶过气恼过。毕竟,他身体里蕴藏着的深邃奥秘是解开自己身世谜团的当务之急。
      葛琪琪彼时头脑还不太清晰,如大梦初醒般地在一旁看着活蹦乱跳的三个活宝,虽不免替他们感到小有尴尬,但意识深处竟有着莫名其妙的熟稔与平静,令她好言相劝的念头方且萌芽便枯萎凋零。这鸡飞狗跳混乱不堪的时刻反倒被她的本能认为是比比皆是的日常,连她自己也不禁诧异万分。
      一旁的走廊里,上官帅旁若无人地倚着雪白的墙壁听音乐,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将冥羽心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眸中的自己置之于自欺欺人的狭间中。他假想着漆黑的布帛罩了双眼,身处茫茫太虚之间,借此从繁芜冗杂的人世间为自己博得片刻的宁静,去梳理那些暴风骤雨般将他刷洗得狼狈不堪的事实。
      五个人像五个跳动的音符,在走廊衬托出的纸面上舞成五行绵长隽永的线条,又用一个个须臾间的定格日积月累,谱写成旷日持久的悠扬旋律。
      那半年不到的时光,当时于他来说无异于听着一个蹩脚的音乐家漫不经心随手写下,又被水平参差不齐的没名气乐团成员演绎得无比鼓噪刺耳的俗烂之作,盼望着有一天耳根能清净。而今,这不可复制的乐章却终日缭绕于每一寸目光所及的地方,袅袅不绝,如泣如诉,令他终年不知肉味。
      倒不是因为有多好听,只是那时他的梦,他的未来,他的若有若无心愿,他的热情,他的幼稚,他的莫名其妙自信都还在,他也还是那个天才。
      据说,这块土地上将重新建起文庙,美其名曰“拾起优良传统道德,发扬城市古典底蕴”。他不禁冷笑数声,那单纯素净的调律,那清澈柔和的音韵,那不容玷污的昨日,已经被这群利欲熏心的人尽数毁去。即使他们道貌岸然信誓旦旦地承诺了另一个美好的期许,但对于背弃了立身之本与初心将零落成泥的往事碾作尘埃的侩子手,又能寄托什么希望?捡回信仰,不过是为自己将滨海改头换面得不认识这件人神共愤的行为壮胆的借口。
      他看着校门口记叙了旧文庙由盛及衰年轮的参天古榕,不知何时,一袭记忆中永远翠绿的蓑衣已然在金风玉露中褪得七七八八,余下稀稀拉拉的也早已泛起枯黄的羞赧,更是分外孤单。这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在四周簇拥的万间广厦衬托下,变得渺小不已。一行鸿雁从枝桠上零零星星的叶片间徐徐划过,鸣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呐喊。又是一年秋意正浓时。
      他突然悟了,这座城市,乃至他生存的世间,由始至终从未改变过。改变的,不过是人心。挥之不去的心痛已然成了一种习惯,在他伤怀的时刻一股脑地从往日里被遗忘压抑着的回忆中蹦将出来,他明白,那不是“病”,而是一种“瘾”。
      上官帅为了保全回忆而染上毒瘾。而现在回忆就是他正沾染的毒瘾。
      一阵阴霾恰到好处地浮过,树荫间残留的微不足道温暖重又淹没在秋末日见增长的料峭中。
      ——
      毛小蒙早就井井有条地提前两个月找好了中介,写毕了精细到每一日的搬迁计划,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服气,奢望着改变寄托回忆的一草一木的结局。
      坐在案前的他捋起袖子,豫备兴致勃勃地大展身手,仿佛捕捉十年前脑内一现的灵光一样,描绘出一个力大无朋的机器人的草稿。它壮硕的机械手臂无坚不摧,周身铠甲如铜墙铁壁,配合他在这四年间打磨锤炼得愈发娴熟的编程技术,定能让来犯的拆迁队刹羽而归,或许还能让他们像上官老头那样吓得不敢再对他轻举妄动。他想象自己着颈上系着因夙夜辛劳沾染上片片油污的外套,身着装着各种扳手螺丝批却还是不显窄小的陈旧工装裤,屹立在机器人之上的模样。他甚至可以透过眼前昏黄氤氲的灯光看到他双臂环抱胸前,眼眸被发丝和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完全一副睥睨众生的神情,如同一位万夫莫当的名将,其中映照出不远处那些垂头丧气的城管们的剪影。
      但笔尖刚在纸上触出一个肮脏的足迹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反抗毫无意义——不,他应该早就明白了。“规则”已经在他未曾留意的须臾间将那些方才燃起的熹微反抗星火一点点熄灭,如同连绵不绝的锁链般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拘束在其中,走不出半点侥幸,容不得半点生机。任凭他挣扎喧闹,得到的不过是往更深处堕落的不甘与懊悔,他又是何苦要发起无谓的挑战,要去“修正”这个世界呢?
      辉煌终有一日会人去楼空,鲜活终有一日会黯然失色,澎湃终有一日会风平浪静。明白这诸行无常盛者必衰的道理,为什么他还要抱着连十年前的自己都会觉得天真可笑的希望?更何况他早就不是那个天才了。
      十年前想起那个天才的称号,激荡翻腾的伤痛烦心与苦闷就会被喜悦平定得不起一丝波澜。可是,如今他的心头只会泛起连绵不绝的感伤与自怜。如果朋友们看到他十年以后成了这副总是想要断绝自己那些异想天开想法的模样,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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