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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江城,朱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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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朱府。
朱致远一袭紫袍,临风窗下,秋风已经不再暖和,带了些冷意,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的手里抓着一只细小的竹筒,是刚刚从帝都来的信鸽脚上取下来的,竹筒上描画着精致的纹路,是一条龙的样子。
朱致远嘴角微微蠕动,几个细碎的音节从他嘴里发出,“段家的余孽么……真是不巧……她逃走了……段良玉……”
江城城门。
段离身上一件白色披风罩住全身,孙朝乖巧的站在她身后。段离侧头看着江城的青灰色城墙,轻声道:“真快,不到一个月,我就又回来了呢。”
沈临骑在马上,脸上不掩担忧之色,“阿离,你真不要和我们一起吗?”
段离露出极其清淡的一个笑容,轻轻摇头:“不必,江城处处有朱致远的眼目,我们在这里分开就是,进城后再联系,还有劳烦你看顾我的踏雪。”
华洛想一想,道:“既然如此,我的鹦鹉还给你带着,有事传信给我们就是了,也不显眼。”
段离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带着两只鸟着实引人侧目。你的鹦鹉是认得我的,不如晚些时候放了,它们自然会找到我的。”
孙朝侧着头听着,大眼睛滴溜溜的转,抿着嘴笑道:“华公子也真有趣儿,人家传信儿都用信鸽,偏偏您不一样呢。”
段离低头,眼中有着淡淡柔和,手轻轻抚了一下孙朝的头发:“华公子心思细密,信鸽人人都知道,他要避人耳目,自然要换个法子。”
沈临眼睛瞪的如铜铃一般,“是我发疯了吗?阿离什么时候这么好亲近了!”
段离撇他一眼,道:“你也好意思,和个孩子计较。”
说着去牵孙朝的手,柔声道:“咱们不理他,走,我们进城。”
孙朝仰着小脸,连连点头。
一大一小就这么只留下了背影。
沈临气的几乎要跳脚:“阿洛你看看那小丫头,当初对我多亲近!现在怎么就这个德行了!果然是个小白眼狼!哼!”
华洛眼睛抬也不抬,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嘲讽溢于言表,一句话回了过去,“是啊,要不是这几日赶路你的坏脾气让人家看到了,估计孙朝还会把你当漂亮姐姐的。”
段离带着孙朝进了城,走了几步,段离眨眨眼,拽着孙朝突然闪身进了一处无人的巷子。
段离左右看过没人出现,又细细叮嘱孙朝看着别让人进来,孙朝虽然不解,还是点头应了。
看着孙朝小小的背影,段离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停下。她的手摸索着头顶束发的发带,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她以手当梳,慢慢梳理着头发,直到全部梳通。此时段离男子的衣袍掩盖在披风之下,长发不加修饰,面孔无一丝脂粉,却是一番“天然去雕饰”的美感,发如云,面似玉,端的一个妙龄少女的模样。
段离朝着外面扬声道:“孙朝,好了,不必守着了,过来吧。”
孙朝听了回过头,踏踏踏踏的跑过来,一抬头却是满脸的惊愕,“公……公子?你,你怎么变成女的啦?”
段离假作生气,手指在她头上轻轻一弹,“你个丫头,什么叫变成?我本来就是女的。”
孙朝吃痛,捂着头龇牙咧嘴,却很是开怀,笑嘻嘻道:“本来我就想着要跟一位姑娘,一心要跟随沈公子,不想阴差阳错,真正的姑娘在这儿呐!天啊,那我可不是要改口叫你姑娘了吗?”
段离很喜欢她的笑,只觉得这样天真的笑容让人开心,她嘱咐道:“虽然你机灵,我还要嘱咐你一句,何时叫我公子何时叫我姑娘,可知道吗?”
孙朝眼睛亮晶晶的,笑意满面,“姑娘,我扶着您出去吧。”
段离点一点头,停一停又低声道:“你要是说漏嘴了,我就不要你了!记住,连华公子和沈公子面前也要谨慎。”
孙朝搀着段离往外走,有些狐疑道:“您跟二位公子关系那么好,他们也不知道你是女的吗?”
段离慢慢走着,一只手笼着披风,小心的不让里面的衣服露出来,一边轻声道:“你只记住便是了,不要多问。”
孙朝似懂非懂的点头,“我虽然愚笨,不明白姑娘这么作的用意,但听吩咐做事还是会的,姑娘只管放心便是了。”她歪着头,微微撅着嘴儿道,“以后姑娘就叫我小朝便是,姑娘连名带姓的叫我,不像喊丫鬟,倒像是催债的来了。”
孙朝这话说的俏皮,一面说着,自己也撑不住笑出来了。
说话间,眼前开朗起来,两人已经出了那条巷子,段离悠悠的走在青砖路上,侧头问道:“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名字的由来呢?你名朝,可有什么涵义吗?”
孙朝眨眨眼,笑道:“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我母亲生我时正好是早上,一轮朝阳升起来,于是就把我名字定了孙朝。父亲自小就不管我,连名字都是我母亲给我起的。”
段离手臂不由的一颤,脚步也停了下来。
孙朝个子矮,抬着头去看上方的段离,眉毛高高的挑着,问道:“姑娘,怎么不走了呐?”
她的声音还是孩子特有的清脆明亮,一张稚气的小脸仿佛未经渲染的白纸般无瑕洁白。
段离心中升起一抹怜惜,这样小的孩子,就要受这样的罪,这样想着,她情不自禁去抚摸孙朝的脸颊,轻语,“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孙朝对突然出现在脸侧的手很不适应,可是那只温暖的手触摸到自己时,却又那么舒服。她眯着眼睛,等那只给予她温暖的手离去后才低低道:“姑娘,你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段离的确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很诚实的点点头,应道:“没错,你年幼失去母亲,现在又失去全家,的确可怜。”
孙朝抿着嘴,轻轻摇头:“我没觉着我失去了什么,从小就只有奶娘陪着我长大,父亲因为我是庶出又是女孩不待见我,连带着家里的兄姊们也都不喜欢我,欺负我,有时连三餐都不全。姑娘或许会觉着我冷心冷情,可我还是要说,那天家里被抄时除了担心自己和奶娘的安危外,我着实是没想过其他人的。他们从未把我当女儿当妹妹,我也从未把他们当父亲当家人,我现在少了的不过是一个孙府小姐的名头,我也是不在乎那个的。跟着姑娘,我很好,至少没人欺负我,我也不会缺衣少食,所以姑娘,你别再认为我可怜了。这样跟着姑娘,挺好的,真的,比以前好多了。”
段离默默,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她,张了张嘴,只好随便问了句话:“那,你奶娘呢?”
“奶娘,”孙朝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悲伤,她低下头,有泪珠掉落,转瞬淹没在地上的灰尘中,她轻声道:“她死了。那一天,官兵闯进我的院子,凶神恶煞的要抓我走,奶娘冲上去拦着,结果,结果……”
孙朝的声音逐渐哽咽,颤抖,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她是因为我才死去的,我娘也是,她生我的时候难产,难怪父亲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他怪我,我的出生日也是我娘的忌日。我害死了所有对我好的人。”
段离蹲下来,把孙朝小小的身体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小朝,你想想,你奶娘如果没死,现在就要被卖掉了,每天要干好多好多的活儿,她会很累很累,主人家还会打她,不给她饭吃,这样好辛苦的。虽然她,去了,可是她也避免了这样一场浩劫。你还记得你的兄姊,你自己被卖掉时的样子吗?”
孙朝的脸埋在段离臂弯里,声音带着哭后浓浓的鼻音,“记得的。”
段离一下一下抚着孙朝的头,“你想想,奶娘如果还在,被带到一个大台子上,一群人指指点点的估价,她会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