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今如是》九月花

26、第二十六章 因着前几日

　　因着前几日沈临说了要段离去看审案子的热闹，一大早便拉了段离去了衙门旁观，顺便也带着华洛一起去了。
　　再一次站到知府衙门外，段离只觉得讽刺。那样巍峨的石狮子，那样威严的门楣，上一次她站在远处偷偷窥视，这一次正大光明的走进去，门卫士兵无比谦卑的向她行礼。
　　想来也不过半月而已，时过境迁，原来是这样快。
　　沈临脚步未停，矜持的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礼，华洛一向待人有礼，朝那士兵轻笑，点一点头。
　　沈临拉着段离衣袖，连声道，“哪里还有闲工夫，快要开审了，走快些罢。”
　　说话间已经到了里面，公堂之上端坐一四五十岁身穿官袍的男子，他一见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世子爷安好。”说罢又转向华洛段离，笑道，“早听闻二位少侠不同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于凡人。”
　　段离淡淡道一声“不敢”便不再搭话，华洛面带温润笑意，拱手道，“大人过誉了。我等不过凡俗野夫，哪里当的上大人的夸赞，当真是折杀我们了。”
　　那人还要客气几句，才刚张口便被沈临劈口打断，语气中颇有不耐，“啰嗦什么，章大人赶紧带了犯人来审吧。”说罢携着段华二人坐下。
　　章大人连连称是，不敢再言。伸手招过了随从，吩咐下面带罪臣杨万臣上堂。
　　没等多久，便听到有着铁链晃动敲击的声音渐渐近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砸在地上。
　　抬头去看，昔日春风得意的一城知府，今日已经沦为了阶下囚，枷锁加身。短短数日，杨万臣憔悴了许多，两鬓斑白，面如枯蜡，眼窝深深的陷下去，一双浑浊的双目，没有半分神采。
　　杨万臣走到近处，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弯腰跪下，口中称道，“罪臣杨万臣见过世子，见过大人。”
　　章大人讥讽，“你倒是乖觉，见了世子爷与本官也不嚎哭喊冤的。”
　　杨万臣身体越发伏下，“罪臣有自知之明，既已获罪，大局已定。又何必扰了大人清静，令大人心生厌烦。”
　　章大人微微笑道，“既然如此，这案子审的就快了。不过过场还是要走的，把人证带上来。”
　　有人答应着下去了。
　　段离看着杨万臣一身囚服却不失礼仪风度，不禁眉间带了一点可惜，轻声道，“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华洛轻声回道，“杨万臣进士出身，有功名，有头脑，自然也有野心。”
　　沈临冷笑，“如今害了他自己的，就是他这份野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霸着铜矿多年，从中获利足有一座金山了！只是他要的太多，活该被金子砸死！”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堂下的杨万臣听的清楚，他苍老消瘦的脸上很是平和，“世子爷说的是。罪臣自从那一日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看向段离，面目柔和“公子仁厚，哪里知道官家的无奈。”
　　沈临冷冷道，“听你这个意思，倒像是有人逼你似的。”
　　杨万臣再度俯首，“罪臣不是这个意思。无人逼迫，生活不易罢了。”
　　华洛面上一片清浅的笑意，朗声道，“洛只听说大人家中金玉堆砌，房产田地无数，生活不易？哄傻子吗！”
　　杨万臣神色间带了一分凄楚，越显得他老态，“公子说的是罪臣后来几年的日子。您可知罪臣年少得志金榜题名，何等得意。为官后却处处受人掣肘，打点下面的银钱，孝敬上司的银钱，养家的银钱！我为官的第一年的俸禄不但没有半分补贴家用，反而花光了家中妻子的嫁妆！幼儿面黄肌瘦，数月不曾识得肉味。我除了那一身官袍，再没有外裳可穿。”他眼角垂泪，“众人皆云我特贪婪成性，又哪里知道缘由。若非到了山穷水尽，十年寒窗苦读的书生傲气又怎么允许我作出这样的祸事。”
　　段离这等心冷之人听了也不免动容，轻声叹气
　　常言只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却不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沈临却是眼眉一挑，“呵”的一笑，声音冷冷，极尽轻蔑。
　　章大人见沈临不喜，存心要折辱杨万臣讨好与他，惊堂木一拍，横眉怒道：“巧言令色！来人，给我狠狠的打！叫他再没力气开口说话！”
　　下面有人应和着，提了木杖过来，按下杨万臣便要打。
　　沈临虽看不上杨万臣，见了现下他如此凄惨，心下有些不忍，不耐道，“下去下去！哪里又要你来多事了！”
　　吵闹间，适才出去的人已经回来，带了中年人来，仔细一看，竟是杨万臣原来的心腹，他的师爷老汤。
　　杨万臣一见老汤微微一愣，衰败的脸色并无暴怒，有的尽是无奈与失望，他叹气道：“你跟随我多年，我也算是待你不薄，我这边一出事，你就来指认我，未免太过凉薄。”
　　他停一停，又苦笑道：“原也不该怨你，我这个做主子的要死了，你为了活下去向他人投诚，也是应该的。”
　　老汤神色怯怯，不敢回答，只是跪在离杨万臣远一点的地方。
　　章大人惊堂木一拍，开始问话：“堂下何人？”
　　老汤颤颤巍巍回道：“小人姓汤，是杨大人……杨万臣的师爷，大家都称小人为老汤。”
　　章大人抚着胡须厉声问道：“老汤，罪臣杨万臣多年私开铜矿，谋取暴利，你为他心腹，务必半点不可欺瞒！”
　　老汤手脚都在哆嗦，声音也有些打颤，“回，回大人，杨万臣视我为心腹，铜矿的事情，小人自然是知道的。大，大人，容禀。”
　　说着便一五一十的说起，数年来的钱财往来，最后还拿出了一册账本，“多年来铜矿开采的银子数目都在这里了。”
　　章大人挥手叫人呈上，细细观看。
　　段离自老汤上堂便眉头紧皱，唇角也是紧紧的抿着，看向老汤时面容间厌烦鄙夷之色尽显。
　　当听到他出卖旧主出卖的一丝不留，眼睛中满是冷光。当他拿出账本呈上时，段离拂身而起，冷冷道：“听的烦了，我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
　　沈临推一推华洛，挤眉弄眼道：“你看，我就说，阿离她年少，又长在深山，不知世事，哪里晓得世间晦暗，何况是官场的争斗。今天的也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了，阿离就难以忍受，更让人嗤之以鼻的事情她若是见了还不知该怎么样呐。”
　　华洛垂下眼，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她心思纯净，不懂这些，又何必故意叫她来看这个？”
　　沈临低语：“我知道你不高兴了，可你也该明白，阿离她若是一辈子呆在千汶山上，那她懂不懂这些又有什么。可是如今她是在尘世，宵小之辈多于过江之鲫。阿离若还是孩子心性，会吃大亏的。我今天让她看看这个，也不过是为了阿离好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脸色真诚，这样的真情实意让华洛没有办法开口去苛责他，不管怎样，沈临的确是为了段离着想的。
　　看华洛怔忡，沈临也自知不可再多言语，也沉默了下来。
　　那边，章大人已经匆匆翻完了那账本，神色颇为得意，“杨万臣，如今你私开铜矿，贪污受贿之事已发，你还有何想说的吗？”
　　杨万臣的脸色如同一片深秋的落叶，晦暗发白，他垂首，低语，“罪臣无话可说，全凭大人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