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今如是》九月花

25、第二十五章 段离的手在

　　段离的手在衣服下摆来回抹了几下，把手上残存的白色齑粉尽数蹭到上面。
　　然后若无其事的来到床铺旁，去了鞋袜，和衣躺下。
　　想起今晚事变，不仅又想起多年前自己家变，段离心中越发烦闷，一把扯过棉被，盖在身上。
　　一只雕花木盒顺势咕噜噜滚了出来，那盒子描画的分外精致，以金漆涂画，木材更是上好的紫檀香木，一眼看去便知道不是凡品。
　　段离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这盒子本是陈跃赠与她的，被她不慎丢失，又经由华洛之手送还，倒是与她有缘分。只是这匣子段离自那拿了便未曾打开过，也不知晓里面有些什么。
　　想着华洛特特将它送回，自然不同于包袱里的其他物品，有着珍贵之处。
　　想到这里，段离手指搭上锁扣，“吧嗒”一声，木盒子应声而开。
　　段离把它拿到眼前来，那匣子里厚厚的一层整齐纸片，竟都是面值五十两的银票！每张上面皆是微微的油墨气味，那样厚厚一沓，怕有个几十张了。如此，便是数千两的数量！
　　段离心惊，陈跃虽为知府之子，然便是他家中再如何富裕，上有主母，下有管家，哪里会让他轻易支取这样大数目的银子。这些，怕是他多年来的积攒了。
　　段离心中一疼，陈跃如此，都是为了她罢。他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这样的年纪，全心仰慕着一女子也属常事。可这女子，却不该是她。
　　她，从头到尾都是骗了他的。她，是不值得有人来真心喜爱的。陈跃心仪于她，却不知他口口声声叫着的琵琶，名字也是假的。可怜陈跃如此深情，到头来却连她的姓名也不知道。
　　段离坐起身来，棉被拥在怀里，一双手臂露在外面。她的手指摩挲着那木盒，神色戚戚。
　　若不是还有血海深仇未报，她早就随着家人一同去了，哪里还会孤零零一人留在人间。如今的段离，不过是一副活着的躯壳。支撑她活着的，也不过是那个复仇的信念罢了。这样的她，又怎么配得到那样明朗少年的珍惜呢！
　　陈跃，陈跃，终究是我欠了你的罢。
　　段离长长叹出一口气，低下头。眼光一落，看见那木盒盖子里竟塞着纸张。方才她一心只是注意匣子里面，未曾想到盖子里还有说道。
　　段离捻出那张纸，撇开木盒子，那纸折了几层，隐隐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缓缓展开来，黑色墨迹经过这么些天，已经有些黯淡，但字迹还能看的清楚。

　　琵琶姑娘，
　　见字如唔。姑娘孤身一人在外，难免凄苦。跃乃俗人，思来想去，还是多些银钱傍身好些。特附银票三千两，以资姑娘之用。
　　跃自知此举颇失妥当，连累姑娘担惊受怕，再次赔礼，只望姑娘不计较跃无礼之处。跃表兄乃帝都官宦之后，身份显贵，他对姑娘有意，姑娘必定推脱不得。跃只知，姑娘烈性，在桐花楼容身已经难耐，若是一朝为人妾室，必定伤己。只得出此下策，送姑娘离开。
　　不瞒姑娘，跃对姑娘有意，却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唐突姑娘。自去年初冬城门初见姑娘，惊为天人，自此不能放下。跃心性懦弱，不敢为人所知，只次次于姑娘献艺时方得姑娘一见。
　　姑娘性情寡淡，素来不喜与外人来往，只怕跃此人，在姑娘心中，与寻常纨绔无甚区别。今姑娘远走，怕是再无相见之日。跃厚颜，行此事也不过希望姑娘记得江城有一人名跃，心悦姑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自此长别，惟愿姑娘如意顺心，一世安乐。

　　看完这信，段离越发悲叹。陈跃所说去年初冬城门初见，她一路窜逃到了江城，为避梁郃暗卫追杀，路上都是男子装扮，快到了江城才作女子打扮。长久的奔波让她身体很差，面色也不好。那一天，她穿着白兔毛的斗篷，抱着一把琵琶，神色冷漠的等待着入城。
　　段离本就美貌，又有着千汶山子弟的傲气和自身的冷清，这样的她就在那时落到了陈跃眼里，心里。
　　段离在桐花楼一呆就是大半年，她脾气不好，为人傲气，却也能平安度日，楼里的姑娘没来欺侮她，纨绔也从未轻薄过她。如今想来，未必不是陈跃在背后偷偷尽力的缘由。
　　印象中的陈跃，段离努力去想，也不过记得那唯一一次的，微微窘迫的清朗少年站在她身前，双眼澄澈，声音清亮，对她说，在下唐突姑娘了，姑娘恕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多么缠绵的诗句，写尽了偷偷思恋的甜蜜与苦楚。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陈跃对她的感情，她的确是不知的。段离不禁默默。
　　散落一旁的银票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段离尽数拿起，整一整又放到了那匣子里面，重新合上了盖子。
　　陈跃这样厚重的礼，她是受不起的。在知道了陈跃心意之后，她便更不能轻易使用这笔银子。银钱好还，情谊难还。左右再过几日段离还是要回一次江城的，到那时再把这木匣子还给他就是了。
　　回去江城，她必定要与朱致远拼的你死我活。可猛然一想起陈跃与他的关系，且听他言语似乎他们二人关系甚好，段离有些踟蹰。
　　朱致远与段家有深仇大恨，这人不能放过。且他们朱家本就是因着段家获罪才兴盛起来的，踩人进阶，无耻之极。陈家夫人朱氏是朱家人，两家来往密切，怕也是蛇鼠一窝罢了。陈跃却不过一无辜少年，难道要因为此时连累了他吗？
　　段离苦笑摇头，便是不连累陈跃，难不成自己杀了他表兄，他还能再口口声声称自己姑娘吗？
　　想的太多，考虑的也就多了，顾忌的便也多了。
　　段离侧身朝里面躺下，眼睛却并未合上，怔怔的看着身旁宝蓝色的缎被，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