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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不相逢(3) ...


  •   次日,郑闻如约带我去剪发。这厮是前所未有的积极,使我不得不怀疑其别有用心。
      剪发之决定缘于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其时与郑闻喝咖啡,随手翻一本生活杂志。扉页上大大的美术字写着:New year, new hair, new clothes.忽尔有一个动听如提琴般的声音自记忆最深处响起:“绿云堆枕乱鬅鬙。晴晴,你的长发好美啊!为我留着吧,将来窗前临镜为你绾青丝。”头皮发间似仍留有那轻柔微暖的触感。心头顿如针尖划过。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欢快的样子朝郑闻吼:Why not?他几乎是欢呼的,并马上要给我介绍发型师。他的欢呼使我存疑:我的发型真的达到“有必要作出深化改革”的程度么?他作慈祥状地抚着我的头顶,语气祥和地说:“嗯,老实说,你一成不变、千年不动的长直发已经让我厌倦到恨不得跟你离婚的地步。”我唇角向上、异常温柔地向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他俊俏得过份的面孔立刻扭曲,继而发出困兽般的嘶叫。
      他一边开车门还一边抚着手臂咝咝地哀叹。我的“二指禅”是对付郑闻的必杀技。“这次只是180度旋转而已,瞧我对你多宽容啊!”我坐上副驾驶座,第一时间就是翻开左手边的小箱子找零食。他握着方向盘,关注着前方路况,对我的行为习以为常。“刚买到了‘优之良品’的冬姜王,我跑了三趟才终于买到呢,前两次都缺货,你可要节制地吃哦!给我来一块。”他说。“很残忍地告诉你,快吃光了。”我津津有味地嚼着。开车的人一声哀号。

      发型屋开在一个城中著名的高档商业圈里。商业圈依河畔展开,风景秀丽。此区左翼是全城最高级的商厦写字楼,右翼是名店林立的生活广场及购物城。租金昂贵,羊毛出在羊身上,想来今天的new hair定要大出血了。
      郑闻拉着我过马路时啰里啰嗦絮絮叨叨,“……发型师是我表弟在日本结识的华裔朋友,师从倭国美容美发界泰斗,who就是那个白头发白胡须却帅得惊天动地的大师你晓得不?国际zhang 同学去日本拍戏时三顾茅芦才请得动他……这个发型师他呀,可是大师宣布封剪前的最后一批徒弟之一,学成归国创业……平时需提前一周预约呢……我的新发型就是他的作品……”一直无心装载他的废话,但一闻此言,我颤抖着手指,指向他的脑袋作惊骇状,“干、干嘛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来了!”他大翻白眼,早对我不时发作的恶形恶状习以为常,完全一副宽容待人的态度,只拉扯着我大步向前走。
      说话间,经过一家门厅装潢极是精美的餐馆门前。走得急,我刚欲问郑闻,传闻此店的红酒小牛骨不错,是否有兴趣一试。话到舌尖未出口便几乎与刚步出餐厅的几个人相撞。郑闻只顾埋头拉扯着我走路并嚷嚷“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这厮淑女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赫本,粗鲁起来也可以很张飞。我被拽得几乎四脚扑爬着上前,踉跄间回头跟别人道歉,“对不起!”却对上两张脸,一张极其华美、一张极其冷俊。华美的她说没事,冷俊的他则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倒抽一口凉气后顿时失了言语。手仍被人攥着走,神智瞬间醒转过来,赶紧收回失态的目光,别过头去,再无回顾一眼的勇气。
      我倒是该感谢姓郑名粗鲁的淑女拖着我闪得够快。
      心却莫可名状地透着空落。

      (心碎了,还可以缝补么?
      正如,过去的,还能重来吗?
      漫长的时光里,就让我自欺欺人地继续沉眠过去吧!)

      从发型屋出来,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剪去了千年不变的黑长直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那位日本出生、中文说得有点怪、出自名门的帅气发型师落剪前都不禁再一次掬起我乌亮顺滑的发,用很“卡哇咦”的语气提醒我一句:“小女生,失恋也不要乱剪发哦!”不禁狂汗,我哪一个神情哪一句语言哪一个部位让他产生‘我失恋’的错觉?郑闻很艰难地才把笼罩在发型师脸上的目光暂时分一点点到我头上,用比较刻薄的语气答了:“无恋何来失?”发型师拨拨光亮可鉴的长发,端详镜中的脸容,叹息:“若我不是Gay的,我肯定追你。那么,乌溜溜的头发、那么,乌溜溜的眼睛啊!”他的坦白吓了我一个小跳,并非他后半句的儿戏轻薄话,而是前半句的大实话。果然,话音未落,郑闻那厮双眸迸然一亮,笼罩在发型师脸上的目光顿时马力爆棚,红心混着星星频冒,我分明听见了桃花疯狂绽放的狂噪之音。于是,我别有深意地朝这厮眨了眨眼,只见他俨然一株乱在春风中的含羞草姿态。我很难才按捺住了翻着白眼呕吐的反应。
      趁发型师走开取物的当儿,我低声揶揄他:“是不是决定一个星期来洗、剪、吹各两回?”
      他答得坦然:“那样只能来六天,第七天怎么办呢 My sweet heart。”
      “第七天不是俪影双双了么?”
      “不愧才女!”老郑很佩服的样子。
      下剪前,发型师又问了我一句,你有什么特别要求?我心里恼火,你再不咔嚓我就要反悔了。摇头,然后悠悠道,“本女生于传统家庭,自幼接受中国传统教育,无任何不良叛逆事迹亦不打算破此纪录,并极度忠诚于炎黄子孙的黄皮肤黑头发亦无改变发色的任何打算,SO,……”两个外表打扮堪称时尚精致的男人一个狂翻白眼,一个作呕血状。素衣黑花棉布裙的小女子最终提出了唯一的要求:“童花头吧!”我知道,我很有可能爬不出这个发型屋的大门。
      “童花头?”发型师疑惑。东洋味浓郁的他未必懂得这个比较乡土味儿的称谓。
      “就是□□头。”姓郑的老神定定地解释。
      “□□头?”我有脖子一凉的感觉。
      “对不起,□□是谁?”发型师很坦白的白痴状。
      我很严肃地对他进行了一番小学生爱国主义教育。然后,他一副大悟的表情,继而非常惭愧地弯腰伏罪:“对不起,我在日本上的学。”
      难怪,日本的教科书哪里来的□□?
       “就是BOBO头、锅盖头、蘑菇头、西瓜瓢头也行!”郑闻不耐烦地一再解释。但一秒内在发型师面前的他又换回了一副柔情荡漾的媚态。这厮怎不去表演变脸?
      ……耗去了无法计数的分钟后,我盈盈立于门前。
      门里的男人再度恳求:“你真的不能让我拍一张照片么?我保证!我保证!只是放在我的工作台上而已。”
      门外的男人抚腮沉吟道:“你需要一个藤编的书箱子,或者,握两册发黄的线装书,嗯,最好把白色的匡威换成一双短白袜子跟一双脚面搭带的黑粗布鞋子。”
      门里男人极有默契地小心提问:“那是什么?”
      门外男人答:“五四青年。”
      “你俩真绝配!”我笑眯眯地翩然远去。
      “这话我喜欢!”后方粘粘腻腻地飘来一句。

      有些时候,
      人总该抛弃固有的执着,
      人生方多些乐趣。
      发如是,情如是,人生诸事皆如是。

      通过剪发来让心灵抛弃执念?似乎过于幼稚。但,why not只是,我忘记了,剪掉的头发是会长回来的。抛弃的执念,是不是亦会重来?又或许,根本就从未能真正地抛弃过。

      好吧,我承认,一个下午遇见他两次,心湖岂能如镜无波?可是,我严肃告诉自己:毕竟世界很小,地球村里谁见到谁,都不是意外。于是,我(故作)坦然地飞扬着轻盈的齐耳短发从刚巧步出商厦的男人前方走过。心如擂鼓地紧紧攥住郑闻的衣袖,步子越发地急切起来。我强硬地要求自己不要回头张望,哪怕一眼。他最好是因为我一日里两变的发型而认不出来。郑闻感觉我的异样,偏头问:“你怎么了?我的衣服好贵的哦。”低头一看,他的衣袖已被我抓得皱了,可以感觉到可怜的布料在我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没事,有点不习惯后颈凉嗖嗖的感觉。”“星晴朗,你那曾经不见天日的脖子好净白哦!”郑闻此言一出,我眼角余光中的某个身形似乎定了定。就在我与郑闻拐弯往地下商场走去的时候,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进了泊在路边的车子里。然后,一队清一色的黑色房车从我们前方的主道滑行而过。
      我在原地,他却已远去。
      我眼角微痒,伸手去抹。郑闻似不经意地搂搂我的肩,一手轻搔我的发顶。多么安慰人的姿态和动作啊!尽管他并不知情。我充满感激地朝身边这位亲爱的朋友送上一朵微笑。

      The world is too big or meet you.
      The world is too small or lost you.
      重逢又如何?阔别经年,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平寂。何况,一切终归只不过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情怀,在岁月长河淘洗中、在身心成长变迁中,那能算什么?

      回到家后,我泡在浴缸里又想起了一些前尘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不相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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