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38、(六)眉峰聚（1）

　　婚礼的前一晚，凌晨2点，溥仪来电。
　　我于惺忪中按了接听键。
　　“赵太太，你是不是自个儿激动难眠也要拖累上我？”被中断了甜甜的猪睡，自然没好声气。
　　“……晴朗，”嗫嚅的溥仪肯定没正常事儿。果然，“他，他找我来了。”
　　“谁？”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胡建维。”她低声报出一个多年来被视若禁区的名字。我当然明白这一个名字于溥仪是何种意义。
　　我沉默半晌，然后当机立断地大声告诉她：“无论谁找你，你都不必理会！你只需谨记，你溥仪，明天便是赵盛铭的新娘，当下，你已经是赵盛铭的合法妻子！”
　　听了我的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居然沉默了起来。我有点动了气，厉气叫她：“溥仪，你听到了没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溥仪，生平要怕的唯有一个人，就是胡建维。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只不过是一物降一物。这个姓胡的，便生来是克她溥仪的。她遇上了他，便栽在了他的手上。他给了她最甜蜜难忘的初爱，亦毫不留情地给了她最刻骨难忘的伤害。回想当年陪凄苦无助的溥仪到医院做流产手术，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她当晚差点从顶楼跳下的情景我仍心有余悸，而这一切的祸因便是胡建维。
　　大二时，溥仪偶遇了开酒吧的胡建维，她初中时暗恋了三年的对象、我们初中的同学、那个学习奇差犯事被记过处分的体育特长生。不知为何，从毕业后的首次见面，我便对这个男的好感不起来，他从前只是顽劣的差生，但而今……。用溥仪的话说他简直帅得掉渣，可是，在帅的同时，也痞气世故圆滑得掉渣！痞气世故圆滑也许不应该成为一个捞偏门的男人的缺点。我只是直觉这人靠不住，性情率真的溥仪斗不过他。我特讨厌作风轻浮、情事糜烂的男人，恰巧他便是。在溥仪初遇他时，我已含蓄地提醒她：“这是一个恃帅行凶的男人，你不是他对手。”因为他居然当着溥仪的面公然与各式吧女调情嬉戏。郑闻这个与街边的狗都可以聊上两句的人，与胡建维算是点头之交，但对他平素的作风亦有了解。然而，所有陷入情网的女人不管智商高低，都只有一个天真而坚定的信念：我与其他女人不一样，我会是他最后的一个。溥仪与他恋爱的时候，不可否认，是我认知中从未见过的溥仪，容光焕发、心情轻快得如一只自由的小鸟、时而娇嗔时而舒爽的一副小女人情态。瞧着她的幸福小样，让我既为她高兴又暗自为自己神伤，那时洛翰弘仍在我未知的世界里。溥仪能享有当下的爱，总好过我怀破旧的殇吧？念及此点，只好在心中祈愿这个坏男人真懂得珍惜溥仪的好。也许，美丽善良的溥仪真能留住一颗浪子的心。
　　毕竟，我们还是太天真了。江山不易改，品性更难移。溥仪大四下半学年的某一天，终于哭着找我来了。她知他其实一直女人不断，却从未亲见，便也傻傻地骗着自己，只有自己才是他正式的女友，才是他最重视的人，旁的都只是一现的昙花。她曾大度而卑微地说过：“男人，出来混嘛，总有情非得己、入乡随俗的时候，只要他最终懂得回家便是了。”一个从来大情大性的女子，能说出这番话，可想而知心中的情种得有多深，对这个男人乖顺到何种程度。
　　那天，她心中编织的爱情美梦终被无情打破，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床居然有别的女人能躺上去、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门匙，原来人家也有、她以为他待自己是特别的，却原来没人能例外……然则，情字蒙住了眼的人，往往会不惜一切做出自以为精明实则愚蠢的事情来。她愚蠢地哭着问他为什么，愚蠢地与那高傲美艳的女人撕扯，最后愚蠢地求他不要抛弃自己，更愚蠢的是企图以怀孕来挽留男人的心。知道情场浪子最惧怕的是什么吗？便是被宣称怀了自己种子的女人相要挟。果不期然，胡建维彻底翻了脸，大概他见惯了耍此种伎俩的女人吧，只冷笑着奚落她：“想不到你也会这招，告诉你，对我没用！滚！”
　　溥仪没骗他，当晚兴冲冲地携刚取回的化验单跑去他家为的就是给他一个惊喜。她把一切都设想得再理想不过，自己快将毕业了，纵使未婚先孕，但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也算来得恰逢其时。尽管刚出校门便入家门，舍弃前程当起了妈妈，虽有遗憾，但人生无定局，她的爱情美满了，谁说这样不好？谁料，满腔憧憬，惊是惊了，却非喜。
　　后来溥仪不顾劝阻不甘心地数度纠缠，终是彼此撕破了脸皮，彻底断了回寰的余地。我心中暗忖：这样倒是好。然而，在溥仪手术前一天，为着好友，我强压怒火与厌恶，几度心理建设才偷偷地拨通了那男人的电话。再不堪，毕竟曾经爱过、曾经开心过呀，何况这还是他的骨肉。事实证明我自己也太天真太愚蠢了。他如石般安静听完我的话后，便一声不响地收了线。隔着窗玻璃，看着里间正抚腹痛吟的溥仪，我悲叹，溥仪的爱情注定只能成为往事了。

　　她居然在新婚前夜特意向我说出这个名字，肯定已不只是他来找她这么简单，他明显已给这个待嫁新娘子造成了困扰。
　　“你见过他？”答案已显而易见。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我不敢再往下想。
　　果然，那头终于应了一声：“嗯。”
　　这个溥仪！激得我无名火起，可是，这女人是吃软不吃硬的。我只得强压心头火，温言相劝：“溥仪，不要想太多，赵盛铭是非常爱你的，他为了你及你们的将来，工作有多努力，你也是看到的。他平时多包容你的坏脾气，你也是明白的。这样的男人，会是你老公的最佳人选。你不是说过，他最疼你吗？你还说先享受一年二人世界，次年再为他生个小小赵。明天，你就要成为他最美丽的新娘子了。乖乖，现在开始，好好睡一觉，明天漂漂亮亮地，嗯！”
　　听到那边的哽咽声，我的心也酸了起来。那个该死的胡建维，真想把他扔到爪哇国去，不，最好是一刀咔嚓了，让他成为东方必败，看他还怎样风流胡混。在婚礼前夜突然出现是什么意思？存心搅局？
　　放下电话后，已是困乏至极，却仍不放心，这个女人的性情我着实清楚，就怕她头脑发热做出冲动的事情而不可挽回。于是，我决定发一个短信过去作钉靴加椎的作用：“一定答应我，什么也不想，只准备好明天作个漂亮的新娘子，我明天准时来你家！理智！理智！理智！”
　　良久那边才复：“我不会糊涂，请放心！”
　　心这才安定，眼皮千斤重地压了下来。

　　翌日，首次为人伴娘的我，可说累得够呛的。说是伴娘，其实相当于溥仪的贴身保姆加保镖。拎着她交托的手提包，挽着拖地的裙尾，穿着不舒服的小礼服裙，蹬着天杀的高跟鞋脚不沾地的跑得像个小脚女人。从清早至晚上的晚宴，统共就吃了半碗米饭加几条青菜，并非主家酒菜薄，而是根本没时间容我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幸好有妈妈事先提醒，我在挎包里藏了两根巧克力，否则溥仪婚宴未完，我已被抬上“哔卟哔卟”去了。
　　新郎哥赵盛铭就是一副小登科的喜庆模样，虽一天折腾下来亦面现疲色，但仍红光满面、精神奕奕。尤其那一套笔挺的精良西服加身，本来就身形不错，纵使相貌不算出众的他亦平添几分俊雅。相比之下，新娘子溥仪精神稍为萎靡，精致的妆容掩去大半的疲态，然而略含忧伤的眼神却非高超的化妆所能遮盖。躲在化妆间补妆的时候，她红着眼圈看着我，我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点点头，喂她喝了一些热水。现在这个时刻，说什么也无须了，她作出的选择，应该坚定地走下去，不能伤害一个深爱着她、与她彼此间给予了婚姻承诺的男人。正如当初那个人做出的选择，他无权到如今才来企图做些什么。可是，我却直觉这事或许没表面上的简单。
　　溥仪整天略显心神不宁，在赵盛铭的眼中，只当她是紧张与劳累，只陪伴她身边，不断地温言相哄。一个男人所能表露的最大温柔，便是哄着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在旁的我看得都有些感动。我知道，这个男人会是最能给予她安稳与宁乐的人。
　　宴会厅里光斛交错、喧嚣非凡。看着眼前相依的一对，遥望那热闹的来往宾客，我想起了心中那个人。他昨晚出差去了香港。先前给我来过短信，大抵是知我忙碌，怕打扰了我吧。他只说：想你了。还好吧？我后天回来。我复：今晚除了伴郎有过工作经验外，其他岗位的人都没经验，但还好。到时见。想你！那边复来一行让我浮想联翩的字：“先向新人观摩学习，积累经验，他日自用！”这什么意思？观摩学习积累经验来做什么？脑补……不禁脸红。随之联想他惯性嘴角微扬，低笑的样子，脸更红了。这男人！我抬头望望那一对沉浸在幸福中的新人及满席宾客，心底暗叹：有一个人，让你无论何时置身何方，他的名字都仿佛缠着一根线，一头牵着你的心，不时地，就那么轻轻扯一下，甜蜜涌满心头的同时亦会带着那么一丝丝心疼。那个人，哪怕与你分开一时半刻，也会彼此想着念着，似乎必须近到眼前、依到身边，才能减去半分甜蜜又心疼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