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34、（五）有情痴（1）

　　从电台做完节目出来，已午夜时分。
　　洛翰弘又当空中飞人去了。他说这一回大约十天，但尽量争取一周完成便回来。他说，爷爷已越来越少管事，父亲亦逐渐地淡出幕前，有意在近年将主事权完全移交予他。所以，今年会是他至为忙碌亦最为艰辛的一年。洛家家训，年届60，必须退下，继任者上。所以，这一段时期的洛家，是权力更迭的非常时期，就如蜕皮的蛇一般，在挣与缚之中旧的褪下、新的出现，新旧交替之间却也是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候。

　　由电梯直降地下停车场。郑闻与我并排行出。途经保安亭，往日总是热情主动打招呼的保安小刘与小伍皆不在，亭里空空如也。郑闻瞥了一眼，咕哝了一句:“怎么都不在呀？擅离职守。”因为地下停车场广阔且灯光较暗，曾发生过下夜班的电台女职员在车场内遭抢的事件。事件发生后，大厦管理处立即调整加强了停车场的保安人手及巡逻次数。
　　我告诉郑闻，今晚开了车回来。郑闻翻了翻白眼，“原来晴朗的车不是用来看的？”我没理会这个尖酸刻薄的家伙，只径直朝自己的红色甲壳虫走去。郑闻跟屁虫一般地吊在我后面，直到我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他才往车场另一边的他的车走去。没走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把手举到耳边，朝我做出打电话的手势。他是要我回到家就给他电话报平安。什么是死党？这便是。
　　据我所知，今晚可是发型师的生日哦！郑痴情肯定已火烧脚，迫不及待地窜过去了。果然，我的车还未开出车位，他的车便上足火药般弹射出去。那厮真是欠教育，这是停车场好不好？尽管深更半夜，车场里已没几辆车，但仍不能太放肆吧！
　　习惯性地环顾四周，静得有点……不同寻常的可怖。保安们都哪去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倒后镜中闪进了人影。心没来由突地一跳，还没跳完，手边的车窗传来笃笃的敲击声。我看去，是一位面相陌生却穿着保安服的年轻男人。因为帽檐压得低，光线不够明亮，我看不清他的眉眼。
　　我不疑有他却也较为谨慎地摇下半截车窗，问他什么事。他脸带微笑地答，语气恭敬而真诚：“星小姐，你的车后厢有些不妥，麻烦你下来检查一下。”“哦？什么不妥？”我问，却也没开车门。“为安全驾驶起见，还是请你下来确定一下吧。”他有点小心地说，大概看出我的迟疑，“我是保安部新来的小余，伍仔是我同乡。”他补充说明。伍仔是我们夜班同事平日里对年轻保安小伍的昵称，因为他多值夜班，且个性热情开朗、乐于助人，所以与我们较熟悉。
　　恰在其时，包包里的手机唱起歌来。我拿出手机一看，显示境外号码，定是他了。
　　我握着手机，一边开车门，一边用手指滑过手机屏幕。
　　那新来的保安站在车门侧，一直看着我，还周到得不似一般保安地会用手掌替我挡着头顶上的车框边沿。
　　从车上下来，抬头正对上面前保安的脸，他的脸容真的很陌生，陌生中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疏离感，态度很恭敬而眼神很冷地打量着我。心头又是蓦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翰弘？”我对着耳边的手机说。
　　眼前人原本微微俯向我的身体忽地一僵一直，动作微小得几不可察。
　　“晴晴，下班了吗？”他知道我今天要做夜间节目。
　　“是的，还在停车场里呢，准备回家了，可能车有点问题，我要看看。”我说。
　　“什么问题？”他沉静地问。
　　“嗯，这位保安小哥说他发现我的后厢有点问题，我得看看。”
　　“保安小哥？”他疑惑道。
　　“是的，新来的保安。”我边说边向后厢走去。
　　一道身影比我还快地出现在后厢处，我都没看到他是怎样走过去的。
　　电话那头有一秒的停顿，继而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车的问题，你可能不太懂，把电话给他，我来跟他谈。”
　　这样也好，汽车这构造复杂的金属物体于本人而言，就等于是擎天柱、大黄蜂。
　　我对那位此刻面容看起来有点儿阴冷的保安说，“小余，你可以跟我朋友说说车的情况吗？”我作势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电话。
　　他稍显迟疑，尔后快速地摇头，说：“不用了，我已经帮你弄好了，车后盖没盖严，是有危险，但也不算问题，再见。”说罢，便迅速走开了。
　　我微微怔愣了一下，恰在此时，保安小伍与另一位保安部的同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们朝我挥了挥车，小伍喊：“星小姐，有什么事？你还没走哇？”我心下一团迷雾，朝他们挥挥手，瞧了一眼后厢，没任何异样。我坐回车上时，重新把手机放回了耳边，那边一直耐心等待。
　　我说：“对不起。”
　　“怎样了？”他有点急切地问。
　　“那个新来的保安走了，他说我车后盖没盖严，没事。”
　　“嗯！没事就好。晴晴，听我的话，赶快回家，有任何事情，立刻打我手机，记住了吗？”
　　“好。”他为何如此紧张？
　　“你有耳麦吗？若没有，我现在收线，你从电台回到家大约25分钟，到时我再给你打电话。”
　　他居然知道我一般需时25分钟才能从电台回到家中。同一区，龟速爬过并不繁忙的两条短街，蜗牛速穿过一道没有红绿灯的交架桥，驶入一条小街，100米，到家。25分钟，也不算太慢吧，起码比骑自行车好多了。我的速度平素已被郑闻和溥仪打击得足够多，所以羞耻感是丝毫没有的。溥仪还说我的车就是一辆加了盖子喝了汽油的自行车。
　　“耳麦没在车上，好吧，那我先回家了。

　　到家后，从电梯出来，电话立即响起。
　　醇厚悦耳的男音传来：“晴晴，到家了吗？”
　　“你可真够准时的，刚刚好25分钟。”
　　我开了门进去，倒在松软的懒骨头上。
　　那边传来两声愉悦的低笑，继而一声叹息，透着一丝疲倦，“说说话，说什么都好，你的听众都比我有福，让你的声音陪了一晚上，也该轮到我了吧。”
　　“哔哩叭啦！嘟嘟噜噜！叽叽喳喳！”
　　“……我不是火星人。”
　　“这不是火星语，是我的甜言蜜语，难道你接收不到我的隔空传情吗？”
　　又是两声低笑，透着无奈而欢快。我可以想象他抚额的状态。
　　我的语气切换回认真的频道：“事情都顺利吗？很忙吗？很累吗？很想我吗？”
　　“Yes! Yes! Yes! Yes!”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如一片柔软的羽毛，钻入耳朵里痒痒、飘进心头里痒痒。
　　顺利就好。忙是肯定的，他啥时不忙？当然是累，上飞机之前还死活赖在我家困着我大战了三百回合再加上长途飞行，钢铁侠也累。想我嘛，嗯！那是必须滴！我偷偷地笑。回想到雄狮般征战的他与辗转承欢的自己，骤然心中一股燥动，不禁抚上嘴唇，仿佛那处尚留存他的润泽与温度。幸好远隔重洋，他高倍天文望远镜也看不到我的窘样。
　　浑然不觉的他在那边缓缓而道：“晴晴，最近市里治安不太好，你出入必须小心，电话时刻带着，保持话费与电池充足，不管走路还是驾车都倍加小心，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更不要近距离与之接触，我回来之前的这些天，你尽量减少出外，好不好？尤其是夜晚。若想出去，找溥仪或郑闻陪着你去吧。要不，我让人带你去？大明哥和小明哥的电话都已存在你手机里了。或者，回你父母家去住几天，陪陪他们？”
　　洛翰弘啥时变得这么“鸡婆”？我倍感诧异，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因为自己身在外，唯恐对我照顾不周，又唯恐我对自己照顾不周，才小心叮咛吧。于是，我决定不再调侃他，而是心头暖暖地认真作答：“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而且，洛先生大概贵人多事忙，忘记了星家二小姐是名符其实宅女一名。倒是你，出门在外，必须照顾好自己，别忙着、忙着就忘了吃忘了睡，十天的行程，十天就十天吧，不要因为赶着回来就一天做了两天的工作，这样太劳累了。你得保证到时回来还我一个原封不动的洛翰弘哦！”
　　一口气说完，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之势。果然，他又是无奈的低笑。
　　“晴晴，我想你。”低沉磁性的男声如琴音撩拨人心。
　　“嗯，我也是。”柔声低喃。
　　“如果可以，再不想和你分开，再不要彼此远隔重洋，再不要十天也见不了一面。”他轻轻吟道，每一个深情的字儿落在我心上，如一池清风吹皱的春水，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轻荡如风、微漾如笑。
　　“永远在我身边，好吗？晴晴，让我好好爱护你……”
　　……
　　今天的洛翰弘有着与往日迥异的表现，话尤其多，比他最多话时还要多。而且外露的情话比过去认识他的所有时光加起来都要多、都更浓烈。我只当这是因为我们重新在一起后首次分开的思念意切所致。这通电话，直讲到我慢慢睡着了。他什么时候收的线，我不知道。到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及早起的人们上班的车声。我拾起落在地上的手机，一边揉着发酸的后颈，忆起昨晚洛翰弘的来电。此刻，他那处已是夜幕初降时分了。而我，拉开阳台的窗纱，拥抱如金晖的朝阳。分隔重洋，昼夜各异，思念却将两个人两颗心拉近、融合。我向着东方和煦的太阳展露笑颜，身心俱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