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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四)上心头(10) ...


  •   早饭后,洛翰弘让我回房间收拾东西。余下他与仍端着燕窝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的洛伶伶。我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股不同寻常的诡异,却又说不清楚。但洛翰弘纹丝无恙的平静,与洛伶伶略带不安的眼神又是反差得如此明显。

      我收拾好后,在房间内坐着喝了一会茶。再出来,只见洛翰弘立于小厅窗前,轻锁的眉头下,目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而不知落在何处,一副深思出神的模样。我心中一动,眼睛只静静留连在他高大英挺的侧影上。“怎样,结论是不是帅得无与伦比?”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接着转过身来面向我,幽深的黑眸微微荡漾着笑意。我猝不及防地怔愣着,如被捉了现行,继而尴尬地抿唇轻笑。

      洛伶伶已不知所踪。而我们并不是直接回家。从离开山庄约10分钟的车程,我们拐进了一处同样是隐藏在林子中的农庄。我还笑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处有别于温泉山庄,更像是一个小农场。数座楼房相对简洁得多,但不失为山清水秀的所在。楼房前方有一汪池塘,半圈的边上郁郁葱葱地绕着厚厚的芦苇,塘边散落三座内设椅子的小亭子,估计是垂钓之处。水平如镜,倒映白云,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的田园风光。
      从车上下来时,我刚站定,一阵犬吠声传来,吓得我四处张望。却在一道洪亮的男声及时喝住后,方见几只巨形的狼狗隐匿在树丛中。一个膀大腰粗的红脸汉子正拽着套狗的绳索。我吓得不轻,腰已被一只大手扶上,洛翰弘立于我身旁。那红脸汉子忙恭敬道:“洛少爷,对不起,畜生不懂规矩。”洛翰弘摆摆手,示意没事。
      此时,散落在池塘边不远处的楼房中走出几个人,疾步向我们走来。近来,方看清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暗紫香云纱中式褂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步伐迈得宽而稳。虽身处乡野,却是透着一股庄凝的贵气。她身旁则分立一位中年男人与一位中年妇女,俱是四十上下的年纪,衣着简洁而透着矜贵,气质端庄持重,全无一丝乡野之风。
      洛翰弘拉着我的手,快步迎上去。
      “王婆婆。”洛翰弘张开双手把老人抱进怀中。我从来没见过清冷严峻的他与任何人(除了我)如此地主动亲近,可见俩人之间感情深厚。来时他先是问我,还否记得多年前我两次在医院与他相遇。我当然记得,第一次是电闪雷鸣的暴雨中,他为我撑伞,护我进去;第二次,是我在玉兰树旁应溥仪之邀拉琴,他悄然旁听。后来他告诉我之所以频繁去医院是因探望一位长辈,他还说,“将来你会见到,这是一位于我而言很重要的长辈。”
      原来,当年他口中的那位长辈便是眼前的老婆婆。老人家是他奶奶当年的陪嫁丫环。随主子入洛家时,她不过是16、7岁的女孩子,从此,在洛家就过了大半辈子。过去,王婆婆以她一片忠心一双巧手,侍候洛爷爷、洛奶奶,一手带大了洛翰弘父亲及叔叔(即洛伶伶之父)及后来的小小洛翰弘兄弟俩。她虽是丫环出身,系出名门的洛家奶奶对她甚为爱护,教其断文识字、书礼之仪。洛爷爷更是将昔日自己最忠诚的助手兼司机婚配与她。王婆婆天资聪颖,品性中正,心思缜密,为人处事极有分寸,因此极得洛家爷爷奶奶的重用。过去的几十年来,她表面上是佣人,实则形同于管家,在洛家是地位特殊的存在,连洛翰弘爸爸都对她忌惮几分。
      前几年,洛家奶奶及王婆婆丈夫相继去世,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其中二人的故去令她忧极而神伤,体质非常壮健的她抱恙住院,之后便以年老体衰为由,恳求洛爷爷准许她告老还乡。幼时已卖身为仆的人又哪来的乡还呢?洛爷爷便谴人给造了此处的农庄,让王婆婆及其家人在此处安居。而王婆婆的一对儿子则仍在为洛家效力。
      那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地谈起他的家事。关于他的长辈,关于他的幼年。

      见过这几位后,我心中不由暗忖:洛家的仆人尚且如此气质不俗,莫说王婆婆,纵使是她的儿子儿媳,亦处处予人大家子弟的形容,洛家门风之高贵严谨由此可见一斑,难怪洛翰弘气质超群、广博不凡。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没来由地一怵。说我丝毫不介怀,那是不可能的。并非我妄自菲薄,更非看轻这份爱情,而是,门第观念、阶层之分,自古有之。他的世界是如此的高远广阔,而我的不外乎是平凡小世界,若非情深的坚持,我真怕自己会太过于纠结这门第之别。因为有时候,我心头会油然而生自己与他很远的距离感,遂而生出患得患失的忧思。我心里的这点曲折低回,洛翰弘是否有感,我尚不得知。
      “弘儿呀!是越来越俊、越来越壮了。”王婆婆抚着洛翰弘宽厚的手掌叹,“婆婆就老喽!”
      “婆婆走路比18岁姑娘还轻巧,哪里就老了?我怎瞧不出来?”洛翰弘搂着她肩膀打趣道。
      “闲来还耍功夫不?”洛翰弘笑问。他提过,这位婆婆随奶奶嫁来洛家前是习过武的,专为保护其时的千金小姐洛奶奶而用。而其夫当年更是洛爷爷身边的助手兼保镖。难怪王婆婆举手投足间全然没有古稀老人的迟滞,原是习武之人。
      “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喽!弘儿,怎地冷落了这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呢?”王婆婆轻拍洛翰弘手臂,眼光落到我身上,言谈动静间带着几分疏爽之气。我竟是立即对这位老人生了好感。闻得此言,遂快步从洛翰弘身后走出,含笑颔首:“婆婆,您好!我叫星晴朗。”洛翰弘笑看向我,然后朝王婆婆说:“婆婆,这是我女朋友晴朗,特地带过来让您过目。”
      王婆婆闻言顿了一顿,但立即恢复如初,握着我双手,神情略显激动地端祥了数秒,转脸向洛翰弘道:“好姑娘!好姑娘!面相长得好,瞧着就让人眼顺心顺的,是有福气的人。嗯!好!弘儿,你可要好好爱护着啊!”说罢,又低低地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泪光,转头对洛翰弘道:“若你奶奶看到了,不知多心喜呢!”
      洛翰弘清亮的目光渗着明显的喜气地落在我眼中,含笑地朝我眨了眨眼,一只手掌在我后背上轻轻摩挲,似是很欣慰的样子。我心底既觉他的表现好笑,却也欢喜得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能得到洛翰弘尊重亲厚的长辈的称赞和肯定,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感觉到自己在他心中如此的重要。其实是懂得他对自己的感情,只是因有不快的前尘,加上多年的分离,及彼此所处阶层的差距,尽管他重归,我委实不敢确定他的爱能有多深,能有多长,能否超越所有的隔阂……

      “奶奶,还是请洛少爷和星姑娘进厅里坐下喝口茶再慢慢地聊吧。”身旁的人在老人与洛翰弘相见欢的状况下一直无插话的缝儿,这下方才说得上话。那中年男人与妇女齐齐向洛翰弘及我问好,态度十分恭敬。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洛翰弘提过的,王婆婆的大儿子及大儿媳。他们都在替洛家管理着那个私家的温泉山庄及其他诸事。可我们在的时候,却是未曾会过面,原来回了此处的家。
      房内摆设简洁,偏中式风格,却是窗明几净、细处周到、清宁舒适,看得出是家中有巧妇。
      坐下寒暄了一会,洛翰弘便称他要走开处理一些事情,让我陪王婆婆聊聊,很快就回来。言罢,他轻巧用劲地捏捏我的手,然后与那王婆婆的大儿子,他称之为大明哥的高大男子及其媳妇出了门去。离开前,洛翰弘神色如常,倒是一直候在其身后的两人神色间微有一丝凝重,尤其那位姿容端庄的大明嫂,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可是,我却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大概是我敏感吧。

      王婆婆提议,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到外面逛逛?我点头说好。于是,她拉着我的手,慢慢沿着池塘边的小径走着。后来,我们坐到了塘边的小亭子里。微凉的风吹拂着芦苇尖削的枝头轻荡,水面上不时冒出数个鱼儿的小水泡或某种水中虫子的拖长的水迹。坐在光滑的小藤椅子上只觉神思怡然,说不出的清新爽朗。
      王婆婆是健谈的人,看得出,她甚是喜欢我,与我谈了不少洛翰弘小时的趣事,但对于洛家的事情,仍是轻巧避过。我自然体谅,亦绝口不予追问,多是听,及适时地给予附和,而不主动挑起话题。
      后来,王婆婆握着我的手,语气极是诚挚地说:“晴姑娘,莫嫌老婆子多事啰嗦,从弘儿瞧你的一个眼神儿,我就看出,他是真喜欢你,心都在你身上。他从来没对哪个姑娘上过这样的心,你是他第一个带来我面前的女孩儿。”闻得此言,我倒羞赧起来了,脑中随之闪现那张熟悉的俊脸。这还是首次由旁人口中述说洛翰弘对我的感情,何况出自一位他敬重关爱的长辈,意义不凡。我的心顿时软绵甜蜜起来。
      王婆婆看着我,睿智的眼睛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不禁咧嘴笑了笑,接着说:“弘儿是我带大的,他的脾性,我知晓一些,他傲气也够犟的,却是绝顶的聪明,心地是无比的好,表面上冷冷清清,心里倒是会疼人。弘儿的性情与他爷爷是如出一辙哪!晴姑娘,说句实在话,洛家不是一般的家庭,你既与弘儿一起,既是选择了他亦是选择了他背负的一切,所以,有些时候,还得劳你多担待,多体谅他。弘儿是有心志的好男儿,只是,亦有在所难免的困难和身不由己哪!”说罢,王婆婆温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我的手背,似是解释、似是抚慰、似是鼓励、又似只是她陷入某种思绪的自然反应。
      她话里的未尽之意,我亦不多作揣测,只懂得王婆婆的真心至诚,心里是又惊又喜。我抬眼迎向王婆婆带笑意的目光。对这位慈悲的老人家,我是敬爱又心存感激,胸中有情绪鼓荡,却难以出口。万千头绪,只化作一朵深深的笑和一句诚心的话:“婆婆,谢谢您!晴朗口拙,言不及意,有不得体之处还请婆婆见谅,心中有一句话说与婆婆听,我、我与翰弘相识已久,无奈中途波折,有幸再相逢,自应珍惜,不管将来如何,我是真心与翰弘执手。”从来不习惯将情事轻诉于口的我,语毕已是脸羞热得无处安放。王婆婆点头,抚着我的手笑得了然、欣慰,也满意。言罢,王婆婆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样物事,看真了,那是一个白中泛微黄的象牙手镯,一眼便知是沾了岁月风韵的古雅之品。她拉着我的手腕,利落而轻巧地便套了进去,居然不大不小地尺度刚好。这是精贵之物,我惊愕地抬头看向王婆婆。她只顾微微笑着端详我的手腕,说:“这是当年弘儿奶奶的心爱物,是她的随嫁物品,我出嫁时,她赠与我,说这是镇宅纳福的好宝贝,而今,我将它戴到你手上,亦算是物归洛家了,弘儿奶奶亦会欢喜的。”我心下一震,欲出口推拒,但瞬间转念,她既已送出并套上我的手腕,我再拒绝反而显作了,只得道:“如此厚礼,晴朗不敢受。”王婆婆微微一笑,拍拍我手背,慈爱而深意地说:“收着吧,洛家之物,自由洛家之人传承着。”我闻言又羞又怯,低低地向王婆婆道了谢。

      约大半个小时后,洛翰弘出现在池塘边的小径上,迈着长腿向我们走来。王婆婆调侃他:“放心,你的好姑娘,婆婆我正好好招待着呢!”洛翰弘于我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一手扶着我的后背。“婆婆,有没有帮我多说些好话?”洛翰弘对婆婆说。“好话是要别人帮着说的吗?自个儿好好地表现才能娶得上好媳妇呢!”婆婆一脸公正严明的模样。“看,连婆婆都帮着你了。”这话是对我说的。我脸红耳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婆婆与他都笑了起来。

      与王婆婆众人告别后,洛翰弘拉着我的手上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腕上之物,嘴角轻轻一翘,说:“我奶奶的东西,王婆婆视若命根,这下好了,她帮我套住了一个老婆,回头我得谢她。”我白他一眼:“谁是你老婆!
      又是数小时的车程。
      洛翰弘为我放平了座椅,披上薄毯让我歇息。
      我舒服地蜷缩着假寐,一任神思惬意遨游在车内委婉低回的乐海中。
      那天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洛翰弘说过的话又在心里回荡起来……
      “……头部受了点小伤,出现短暂的失明和失忆症状。”
      “小伤?”我忍不住打破了答应他保持的沉默。心爱的人头部受伤,还失明和失忆过,叫我如何保持沉默?尽管已是过去,仍令人震惊叠加着心疼。那时彼此各自在地球的两端经受着伤害的煎熬却毫不知情,怎不教人心酸唏嘘?
      “你答应我只听不说的呢!”他提醒。
      我只好偷抹掉眼角的泪,点点头,要他继续说。
      “我当时的伤有此种反应是属正常,一般最短三天最长两至三周,症状便逐渐消退。只是,由于某种原因,我的后遗症,延长了一点点时间。”
      他在细节上的含糊其辞令我很不满,我亦深知,这番说辞是他早已打好了腹稿就专为解答我的,可我还是无法容忍不挑他刺。
      “某种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一些时间”?又是多长时间?
      但我只张了张嘴,最终把问题逼吞回肚子去。只伏在他胸膛上听其道来。他不是说过,既然是往事,无论你的还是我的,都已非重要,不必纠结,不必多想,不必非要寻根究底,把它们都从心里放下……?于是缄默,努力地缄默。
      “直到我爷爷赴美。”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如何说下去,或是该挑哪些说出来。“我父母回国后,爷爷便留下,直至我完全康复,那已是半年后了。然后,爷爷带我去了瑞士,那是一个特别适合疗养的国度,我在那里呆了约一年,不止疗养身体,也利用时间学习了一些东西。只是,那几乎一年的时间里,我与外界几近隔绝。这是爷爷的用意,当然,首先是出于对我的特别保护。”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里有几许复杂的意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与荒凉。
      我知道,他经历的和心里承受的,远比这三言两语要复杂艰难得多,那是一个需要“特别保护”的人,那是一段需要“特别保护”的日子。其中蕴含的险与恶,远非我所能想象。唉!洛翰弘,你究竟是什么人?洛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你所处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于是,在很长很长,长得我快要数不清的日子里,我完全失去你的音讯,亦无能为力寻觅你的踪影。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你怪我吗?”他自责,愧疚地问。我当然怪过他,我怪过他的远离,怪过他的杳无音讯,怪过他不能来拯救我,怪过他没能给予我丝毫的抚慰,怪过在我最难熬的时候却不见了他,甚至怪过他心里再没有我,怪过他为何到现在才来……可是,当旧时光里的谜团渐渐清晰时,才知,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他与我天各一方地同时经历着自己的艰难,我又岂会再怪他?只恨天意弄人,天各一方地弄人!然,又要谢上天垂怜,万水千山再相逢。
      我抚上他紧皱的眉心,轻吟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金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吻去我的泪,把我抱得如要契入自己身体中。

      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相见,
      情更深,
      岂会责君曾殇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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