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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四)上心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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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10点多。
洗漱完后,第一个接到的电话是溥仪。
我知道她所为何来。
“没有你想知道、更没有你想象中的事。”我懒洋洋地搅动着手里的小调勺,淡金黄色的蜂蜜渐渐地消融在温水里。
她嗤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满足于这句随便打发我的话?”
我低笑,“有一个人能让你满足就好了。”
“……,晴朗,越来越坏了你!”
“是你想歪好不好?少妇!”
她似乎再无心跟我扯下去,也知道再扯也扯不出什么来,于是说从香港给我带了礼物回来,却忘了给我。
后来,第二个电话是在我吃着早餐的时候来的,11点钟的“早餐”。
“晴朗,在哪里呢?”蒋欣诚一如既往,温柔如水的声音。
“在家,吃早餐。”我有点含糊地说,嘴巴里还有未及吞下的食物。但在他跟前,我是早已习惯了放肆的,就如一个在仁厚的兄长面前享受保护和宠爱的小妹妹。
那边轻轻一笑,对我生活程序的颠倒错乱习以为常。“是午餐吧?”
“嗯!早午餐加在一起,就省去一顿了,勤俭持家呢!”
果不然,欢愉的笑声传来,仍是那么好听,舒心。他总能让我产生平顺、轻松的感觉。其实,他真的是一个足够好的男人,哪个得着他的女人都是有福的。只是……我说不明白,亦不作多想。
“我正在高速上,过来办些事情,晚上一起吃饭,好吗?”他说。
他从去年底开始,因着某些原因,工作的重心移回邻市的大学那边,这边的心理诊所基本由合伙人经管。所以,他在本城的时间相对减少。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我应了下来。
待我终于在电脑前坐下来的时候,电话又响。怎么都凑一起了?
是爸爸。他说今年结婚纪念日,打算带妈妈去一趟她的梦想之国澳洲。我手脚并举地赞成。他问我要护照,一起办签证。我说虽然我和哥都很喜欢澳洲,但不希望成为人见人厌的超亮电灯泡。妈妈抢过电话,巧舌如簧、威逼利诱扯我一同前往。最后,我死了一箩筐脑细胞才把这一对儿也把自己向往的冲动给平息了,就让他们二人世界浪漫一下吧。当然,我是不会忘记将一个购物清单交出去的。
约5点半,蒋欣诚的车在楼下接我。
当我走出楼道的时候,前方一位男士双手插袋倚在车边,一身剪裁利落的西服使他看起来身形更显欣长,脸上的无框眼镜给他清俊温润的眉眼多添了几分儒雅。他微笑看我,眼神清亮。他一手拉开了车门,说:“你的新发型很好看,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哦,原来我的长发使人耳目生厌?”我笑着故意抬杠。
他无奈地叹气笑,正色道:“晴晴! 我若说你长发短发都好看,你肯定又说我敷衍你。但你真的是,长发短发都好看,味道不同,但都是好看的你。”
我听着他衷诚的称赞,在其炯炯的目光之下脸有些发烫,只快低头钻进车子里掩饰尴尬。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盒沉甸甸如鞋盒般巨型的GODIVA。我惊叹得为之咋舌。小心撕开精致的封口贴,揭开淡黄色的盖子,不禁“啊!”地低呼,里头足有三层各种形状的巧克力,加起来超过100颗吧。
我连连道谢,感动之余不忘调侃他:“你是觉得我太瘦么?”他哈哈地笑,很欢欣的样子。我脑补了一个画面:这超过100颗的巧克力全装到自己肚子里然后圆滚滚的样子。“为什么有礼物收呢?”我奇道。他嘴角微抿,稳稳操控着方向盘,待停在红绿灯处时才转过脸对着我说:“送晴晴礼物,还需要理由吗?”他很认真的表情,目光闪亮。
我下意识地低头避过,装作挑选巧克力的样子。在我选定一颗花纹贝壳形状的放进嘴里时,听到他说:
“两周前去了一趟美国,来回匆匆,没赶得及跟你说一声,女人喜欢的美妆品,我又不懂,唯有捞盒巧克力给你,想着总不会错。”
他悠悠道,顷刻间化解了刚才的一丝微妙气氛。他就是这样地令人舒服,总是如此。
我把口腔里渐渐化开变得柔滑的巧克力吞下去。
“大错特错了,我打算列个奢侈大牌的单子交予你呢,美妆品不够昂贵,唉!错过了趁机打劫的机会!”我不无惋惜地叹道。
他哈哈地朗声笑起来,“下次再去,我肯定还你一个打劫的机会。”
身侧的男人眉梢眼角俱带着笑意,不知道这份欢欣是不是源于我,但不可否认,他影响到了我,我亦更加地轻松舒畅了起来。感受着这份怡然,不禁又想起某一段特殊的时光来,幸好有他,他就如化雨的春风化解我受伤郁卒的心结,亦如温煦的阳光照拂我阴暗的时期。
在我再度打开盒子时,他笑着提醒我:“等下有好吃的,不要让肚子塞满了巧克力到时望美食轻叹哦!”
我皱眉,像偷吃被抓的孩子,只好舔着沾有巧克力余味的手指解馋。
穿过半个城市,我们到了一处不挂牌照的小菜馆。
迈进遍布无数花花草草的雅致小院落,里头有两间小房子。正面两层的一幢便是招待客人的地方。楼下一个小厅一个房间,楼上亦如此格局。统共就是两个用作餐厅的房间,却布置得极是舒适。正因此,才需预订,并且是非公开式的营业。不熟悉的人,根本摸不到此处,亦无法订到餐位。
我来过多次,都是与蒋欣诚,其中有两次哥哥亦一起。
蒋欣诚喜欢带我来,是因为我极是爱他们的椰子鸡炖汤及栗子炆水鸭。
那个端庄白净的中年妇女自是认得我们。她原本就与蒋欣诚熟络。听闻这位妇女的父亲曾在某权贵家中当厨子,后来退了休,才开了这个小私房菜馆,但年岁已大,无力再掌勺,遂将一身厨技传予独女。蒋欣诚出自红色家族,由此想来,他们原先就认识亦不足为奇。但再多的事情,我当然不会问。
“玉婶,你好!”我微笑向她问好。
她正从房里迈出迎向我们,笑容满脸地向我们欠身问好,“蒋先生,星小姐,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才子佳人,仍是那么养眼的一对儿,可比电视上的明星好看多了。”
蒋欣诚只微微一笑,并没答话。我略显尴尬地站在蒋欣诚身侧。不承认,却也不好否认,免得尴尬了大家。便只好不作声。
玉嫂何等明了的人,不再说什么,只笑着让我们进房。
恰在此时,从小楼墙侧的户外镂空木梯上噔噔噔地下来数个人。为首的不是他却是谁?暗色西服搭在小臂上,浅灰色衬衫的衣领敞开着,给清冷贵气的外表添了几分闲适的随意。蒋欣诚侧脸,见着他,竟是点头。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亦向蒋欣诚微颔首,那抹骤见我们时的诧异一闪即过,玄墨的眸子再无一丝波纹,一如静止无风的湖面。我却自觉如被罩在他目光围造而成的笼中,避无可避,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波浪卷发女子一直在低头按着手机,此时突地抬头看向我。尽管比起从前,模样有所变化,但那大得超乎寻常的眼睛及尖削的下巴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亦更美得妖娆。她是明显地惊诧,甚至涂着玫瑰红唇膏的嘴巴都微张了张。除了惊诧外,她眼中神色甚是复杂,还带着一丝慌张,脚下高跟鞋竟踏空一级楼梯,险些摔下,幸得洛翰弘反应奇快,一出手及时扶住她臂膀。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却趁势弯过来扣紧在了那只快而有力的手上。
如此勾搭着的两只手兀凸地现在眼前,我心头蓦地升起一股烦闷。我垂下了眼的,没有丝毫迟疑地率先随玉嫂踏进一楼房内。蒋欣诚落在了身后,也悠然跟进。只听得外面的一行人同时也走向大门外。院门“吱呀!”一声磕上。我的心也随之一落,却转瞬又随之一失。
无须点菜,玉嫂只上了好茶,便自去张罗。
蒋欣诚只沉静地喝着杯中清清茶水,我亦握着白瓷小杯子往嘴边送。呷了一口茶,只觉齿间有香。一抬首,蒋欣诚正微笑看我。我知道他心中有疑问,只是不会诉至于口,我说他便听,我若不说,他不会多问。稍一迟疑,我还是避重就轻地对他说:“洛伶伶是我初中的同学。”他点点头,然后告诉我,刚才的男子姓洛,因两家的长辈是旧识,所以他俩算是认识。简概之极,我却感觉话中余味悠长,有未尽之意。想及蒋家和洛家皆各有背景,他不说,我自然绝不多问。
蒋欣诚饭后接到一个急电,需连夜赶回。他温润的外表下其实怀着一颗雄心,就我所知,他除了教职还有其他的事业在做着。
他送我至楼下的时候,我说,你还要赶路,快回吧,回到了给我一个电话或信息。但他执意要送我上去。我下车的时候,鞋跟踩到地上异物,脚一歪,一个趄趔险些跌倒。他赶紧把我扶住。我站稳后却被固在其怀中,欲挣脱而不得。平素礼仪极好、掌握分寸的他今日却是有点儿反常。他稍用力地圈住我的肩膀,低头凝视着我的脸,一双清眸中光彩溢动。他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拂开沾在我腮边的碎发,微糙的触感在我唇角、腮边似不舍地徘徊了数下,最后一声轻叹拥着我的肩,把我拉入他的怀中。感觉到湿润的嘴唇贴上了我鬓角的发,一触即离,小心又温柔。
于我,他从未有过任何僭越的行为。可是,当下的一切动作如流水般地柔和而流畅,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和情意流露让我不忍挣拒。
他终于还是要将那一层轻纱拆穿了吗?不要!我心底哀叹,慌张得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懊恼着自己的自私,明知被他喜欢着,明知自己无法接受,却仍自私地以为只要装傻,不点明,便还如从前的友好,自己仍可享受那如兄如友般的关爱。可是,我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晴晴,我,可以吗?”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未待我开口,事实上,我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似在等待,我却在心乱。片刻的静默后,他接着说:“不必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虽然我真的很想要。”他轻叹,有温热的气息笼罩在我的头顶。“请给我一个希望,让我可以竭尽所能地给你开心、给你幸福。”他鲜有的热烈外露。
顿时,有热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再次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灰暗光阴,幸好有他,否则……我不敢设想。曾经,是眼前这个男人以他独有的力量挽救了我的心,给了我生的希望,而今,他竟然向我要一个希望。亦有另一个男人,曾对我如是说。他们都问我要希望,可是,我自己都不明确希望在哪儿。身心的伤痕,其实只是隐藏在强大的时间手之外,并不等于消弭。每当不小心地触及往事,心仍会痛,痛我所伤、痛我所失,仍会空虚又胀满,空虚着虚无的心有所属、胀满着了无意义的挂念。
我无言抹泪。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眼中有着深深的疼惜,“对不起,晴晴,我令你烦恼了吗?”他用手指拭去我的泪,把我抱进他温暖的胸怀。此刻包裹全身的是清淡好闻的味道和暖意融融的怀抱,这些曾是我的救赎。就此安好,好吗?就此沉溺,好吗?可是,脑海中倏间闪出的一张脸清醒了我矛盾丛生的神智,悚然而醒。
此时,手机在他的衣兜里响起,他却不理会。我想起他还有要事,忙抬起头,只说:“没有,我想,静一静。”他的眼里有愧意、也有期待。我转身向楼门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