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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费思量(5) ...

  •   他坚持把我送到了家门。风雨仍在,我身上干燥,他却是湿了半边肩膀。
      我开了门锁,强制自己不回头。他的手却仍挽在我腕上。我莫名地只觉心头火起,甩开他的手,恼怒地叫起来:“放开我,你干嘛要来,你就继续远远地看着我开心舒怀地过日子不就好了吗?”话出口方觉负气,却是为何负气呢?我又恼起自己来了,只得似掩饰一般地飞快冲进门去。他悲凉又复杂的表情消失在我合上的门后。

      我把衣服脱掉,整个人浸没在暖水里时,隐忍多时的泪才终于无可抑止地涌出,混进了水里,荡涤着我的身体。

      泡澡的习惯,是从很多年前的雨季开始的。
      关于那段时间的回忆,就如泡在水中的浮木一般,雨湿的、飘浮的、无力的、漫无边际的……最初那段漫长的时光里,我每天都要泡很多次的澡,不呆进浴缸里便会嫌自己身上脏。最长的一次泡澡,我从中午泡到半夜,死活不愿意出来直至疲累不堪昏睡过去。我莫名地觉得只有呆在那芳香温暖的水里才能安稳,只有那么多的水才能把自己洗干净。爸爸搂着不敢哭出声来让我听见的妈妈坐在卫生间门口。每隔一段时间,红肿着眼睛的妈妈便进来默默为我添上热水再默默地出去。她不敢碰我,不敢劝我,甚至不敢大声说话。那一些日子里,我拒绝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说话,包括憔悴不堪的父母和兄长、包括我最亲爱的闺蜜溥仪。我还怕黑,哪怕一丁点的黑暗都会让我抓狂乃至痛哭。我无比惧怕漆黑的雨夜,一旦逢着夜雨,便恶梦连连,仿佛全身痛疼,无法安眠。
      那年,本是我的初三。本是他的高三。本是我们的毕业季。
      当所有应届毕业生都在奋力为前程而努力时,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泡澡,有时候刚从浴缸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就又要去泡。我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却不再流泪,只是更深地缄默。爸爸妈妈和哥哥带我去旅游、带我去画室、带我去音乐会、带我去郊区看那碧海蓝地,我都无动于衷,犹如行尸走肉。妈妈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写日记的习惯,我却把所有的日记本撕碎了再坐在那一堆碎絮之中流泪。我的家人在恐慌无助之下决定带我见心理医生。对此,我极度抗拒,用一切办法拒赴约,拒出门。有时,被哄着去到一间诊所的门前,我的泪水会在一秒间遍布满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惊吓得忙把我带回家。有时,望着坐在我面前的医生,甚至在他开口之前,我已经拔腿就跑。如此,尝试了好几位医生。爸爸、妈妈和哥哥一筹莫展,愁云惨淡。想来,那是有史以来,我们家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只因我。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哥哥拉着我的手,来到了他的面前,年轻的心理医生,蒋欣诚。那整整两个月里,我大半的时光在他办公室里度过。他长得很好看,有着线条柔和的脸庞,并总是漾着温良的笑容。他说话的音调很舒服,有使听者内心安宁的魔力。大抵如此,我便奇异地肯坐在了他的面前。
      他从来不问我任何问题,我们甚至交谈得不算多。在他那个非常舒适的办公室里,我常常窝在柔软宽大的躺椅上,在他温和低回的声音中睡着、听着他给我选的音乐,靠在窗台上对着阳光发呆、趴在他为我布置的书桌上涂涂画画、有时会用他非办公的电脑上网玩他教会的小游戏、我还用一只手指弹过他放在角落里的钢琴。
      记得,在一个阴郁的雨天里,我情绪骤然低落,既不想画画也不想看书,连饭也不欲吃,总有欲哭却哭不出来的压抑。他亲自坐在钢琴前给我连续弹了两首曲子,其中一首是《神秘园之曲》。熟悉的旋律已很久不曾响起,我听着听着,忧伤地抱着自己哭了起来。蒋欣诚没有劝止,只将我轻轻地搂抱,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我哭得淋漓尽致。那是我将近两个月里无数的流泪中唯一一次有声的渲泄……

      暑假过后,我推迟了一年上高中。
      在那一年里,我仍会定期由家人送到他的办公室去。那时,我不拉琴,亦从没问起我的琴在哪。我更多地画画,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他为我选的音乐,随心地画。到后来,他的墙上贴满了我的拙作,他却说他每一幅都喜欢。我很不好意思地说:“贴满了再无处可贴,怎么办?”他温曦如朝阳的目光里蓄着暖人心腔的笑意,对我说:“放心,只要你喜欢画,我就有地方让你贴。”有一次,我在调颜料,有一粒凝固的颜料粘在笔端,怎么也蘸不掉,我稍一用力,软软的笔端一挥,竟把颜料洒到了正垂脸看我的蒋医生脸上。我一抬头,只见一点一点鲜艳的颜色像一串排列整齐的彩珠子粘在他的脸颊上,甚是艳丽,甚是滑稽。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继而哈哈大笑。他满脸欣喜地笑看着我,细长俊美的眼睛里流光闪动。灵光一闪的我,居然托着他的脸,就着他颊边最大的一点色彩,细细描成了一朵花。他并不介意,只微微仰着脸迁就,任我在其上作画。画好后,我端详着,娇艳的花盛开在他白皙俊俏的容颜上,美艳无匹。他笑看着我,我也笑看着他。
      那是我近一年来,第一次朗声地发出开怀的笑。
      后来,蒋欣诚告诉我,那是他见过的,最动人最惹人欢欣的笑。

      是否该珍惜现世的美好,
      放弃心头暗处莫名的执着?

      我在另一所陌生的学校上的高中,尔后又在另一个城市上的大学。那个城市有哥哥,还有蒋欣诚。他在那个大学里有个心理学实验室,还兼少量的课时。我变得比从前更沉静内向,不喜与人交往,不爱热闹,不爱雨天。最常来往的人,除了哥哥,便是蒋欣诚与溥仪。
      蒋欣诚是一个极有风度、温柔且可信赖的人,我喜欢与他相处。可是,面对他细腻如春风般的感情,我自是察觉,亦曾扣心自问是否可接受,无奈,我说服不了自己的心。蒋欣诚心知,却无任何改变,只一如既往充满耐心地关怀、爱护我。但我们都默契地止步于那一层薄纸之前。
      哥哥曾小心翼翼地与我谈论过感情的问题,我只是摇头。有时不经觉间抚上仍在颈间的雕坠,尽管经年,杳无音讯,已如那天边渺远的风筝,似仍有一线在手,实已遥不可及。藏在颈间的小物件,不为外人所察,实则难瞒家人,但他们都从没探究过它的来历,亦未曾流露出丝毫我对它珍而重之、寸不离身的奇怪。或许他们多少会猜到一些来源,又或许他们其实了解的比我想象中多,不管如何,他们予我是无声的尊重和信任,亦有一丝分外的小心,会避免去碰触任何有可能引起我敏感反应的事物。
      对于亲情,我往往心怀感激,不仅是因血浓于水的亲恩,及他们对我浓厚至深的关爱和付出,还有那份极其难能可贵的互相包容与理解。至爱的爸爸妈妈、至爱的哥哥,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面对自己都再无把握的事情,只能无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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