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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费思量(4) ...


  •   从电梯出来,才发现夜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倾倒起大雨,浓重的寒意随雨而来。
      我的粗针毛衣外套里面就只套了一件羊绒套头薄衫,面对骤来的气温急降明显地招架不住。身边两人身上的东西亦不见得比我好多少,但让我不平衡的是人家两口子居然相拥取暖。瞧瞧自己,顿显凄凉无比。我怒视。溥仪毫无同情之心,“借啥都可以,借男人绝对没得商量,我担心有借无还。”我加倍地怒视。她落井下石:“怎样?看到人肉取暖机的好处了吧?后悔没及时找一个过冬?”我作势拿手里的包包砸这惹人眼怨的女人。赵盛铭只温和地笑,并把溥仪推向我,“你去抱抱晴朗吧,挨着温暖一点,要不,我来?”赵家儿子难得的轻佻幽默了一下。溥仪凶巴巴地打他,“你敢!”然后,溥仪抱了我,赵盛铭走前两步去截车。这夜雨连天的晚餐时分,出租车最是抢手,哪能轮得到你呢?结果,很多辆过去了,不是显示有客便是遭人横截。站了近20分钟,仍然一无所获。溥仪开始不耐烦,挥手乱判冤案:
      “你有罪!路痴负200分,还买什么车,买了老不开,干脆别买。”这个“你”自然是我。
      “你也有罪!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的时候就坏了车!气煞老婆!”这个“你”当然是指其夫君。
      两个瑟瑟寒风中的无辜人正欲委曲求全地认罪以平息烈女怒火时,一辆黑色车子靠近了我们,尔后优雅无声地,泊在檐下。檐畔的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成帘的雨丝穿过光晕落在光洁的车身上溅出水花。撑出一把深色雨伞,继而一个修长的身子从车里下来,尽管雨密风急,那人动作迅捷而不失雅态,颈间背上还是落下了不少雨滴。
      “洛翰弘?”惊呼出声的是溥仪。
      那人已手撑雨伞挺挺立在当前。一派从容轩昂。在这略显浮躁喧嚣的人群中,竟是予人安宁出尘之感。
      我当真被眼前人的一动一静看得有点入痴。嘴却不能言,身却不能动,瞬间,莫名地忧伤上了心头。
      “洛总,您好!”打断我思绪的是赵盛铭。
      我不知道溥仪有否跟赵盛铭交代过我与洛翰弘之间的前尘往事,但赵盛铭的一脸错愕只是转瞬即逝,随即便是坦然而恭敬的礼仪。
      他微颌首,“你好!”似乎略加思索,“赵盛铭赵经理?”
      赵盛铭大概想不到他一个小小部门经理,会被只曾经一面之缘的大集团老板记得,自感荣幸之至。
      想不到洛总记忆力如此超群。”赵盛铭由衷地惊叹。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只不过是随自家老总到人家公司去签合同,并意外获邀共进晚餐,遂得一见这位传闻中甚是厉害的总舵主。因着两司长期合作、来往甚多的关系,赵盛铭对于洛氏的情况亦略知一二。洛翰弘来自背景神秘却行事低调的强势家族,传闻其家族贯通政商黑白各界,却从无人能摸清其根系。其人一年前自海外归国,入职其父任董事长的洛氏集团。从外省分公司的财务员做起,再到掌管全区业务的总经理。当时无人知其底细,想必是洛家刻意隐瞒。今年初上任总公司的执行总裁后,方惊爆原来此人是当今太子爷。之前隐瞒身份到基层从低做起,原来是刻意为之,意在锻炼。后来,他曾工作过的分公司数位首脑人物被削职查办,外间却原因不详,空缺职业迅速被其任命的精英补上,业绩辉煌,一跃为该省该行业的老大。此事一时被传为商界奇谈。人们才惊愕:原来太子爷微服出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杀人振业皆只在手起之间。顿时震慑力十足。
      洛翰弘在其司内部有一个半公开的昵称:总舵主。一来其人外表出众,能力极强,手段颇具雷霆之势,上位执政以来,业绩突出,且为人低调,在商海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掌控有度、进退有仪,因此甚得民心,尤其极得司内女性好感,爱慕者无数;二来,姓名中的洛字,便被好事者将之与《书剑恩仇录》中的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联在一起。只是,陈家洛徘徊在翠羽黄衫霍青桐与美丽单纯的香香公主之间,情绪复杂,不得决断。而他们的洛总,却是未曾有人捕捉过任何与他有关的桃色绯闻。这不得不让众女始终心怀期待的同时又纳闷不解,甚至胡端猜测。
      当然,以上这些是后来赵盛铭说与溥仪听,溥仪再八卦给我的。眨眼数年,对于他,我已是一概不知。想必对于我,他亦如此。意外再见,纯属意外,却已如隔阻成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似不属于凡俗人世。我的世界,只是平凡人生,贪图现世安稳,只享朝夕的自在与自由。对于感情事,不是身边从没有诚意的人,而是从没有上得心的人。既然骗不了自己的心,何苦为难自己,亦难为别人呢?一个人不也挺好的?
      雨仍在无情地泼洒,寒意益发深重。
      溥仪挽着我的手臂,半是迟疑半是忧伤地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突然而至的男人。我的表情告诉她,“我没什么可说的。”她的脸上写着:“你就装吧。”我望天。
      洛翰弘说:“刚从车库出来便见到你们,顺道让我载一程吧!可以吗?”他看着我问,却是陈述句的语气,无可挑剔的邀请隐含无从拒绝的坚决,洛氏语言风范,柔中带刚。
      “这种情况打车比较难。”这话是对着辛苦找车的赵盛铭说的。
      “是呀,的确很难。但怎好麻烦洛总。”赵盛铭始终略有受宠若惊的语态。但小头目遇到记得自己的大王尚能把持到姿态端正、不刻意逢迎已是值得尊重。好男儿不屈膝不卑躬。眼前的赵盛铭让我多了一丝好感,溥仪相中他,自有道理。
      洛翰弘的目光从未离开被抱在溥仪怀中瑟缩的我。我只装作不见,亦不作声。难道要我说:“好,那就快上车吧!”或是“不,我不想坐你的车!”?他看着我的时候,手已经把车门拉开。结果,赵盛铭稍一迟疑后,被溥仪“安排”一起坐到了后排,我便也很“从容得体”地在洛翰弘的伞下坐上了前排。趁洛翰弘绕过去驾驶座时,我用很怨毒的眼神往后射向溥仪,她挽着赵盛铭的手臂回赠我一脸的坏笑。
      非常宽敞的车子温暖舒适,我却备感压郁。

      窗外仍是无止境的雨,把整个城市浸没其中。我一直沉默,溥仪亦难得地安静。只有赵盛铭偶尔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洛翰弘亦非常礼貌但简略地作回应。大家都似有意识地在回避某些事情,刻意的缄默更令气氛冷清。洛翰弘把暖气开得很足,我在暖意融融中倍感疲惫,漫看着无边雨幕,心头荒凉。
      溥仪偷偷用手指戳我的背,我转头看她,她用无声的口形问我:“你怎样?”我眨眨眼皮,头微微摇一摇,转脸继续看着窗外。不一会,手机无声振动,我掏出一看,原来是她,只有一个问号。我回复一个问号。又看雨。她又来,手机屏幕上写着:你们之前见过了吗?我若sayyes,她势必接续更多的问号。我若摇头,岂不是骗她?再说,她信吗?洛翰弘刚才见到我时的样子是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反而神情熟稔至极,那说明我们之前已见过。溥仪尽管有点儿男孩性格,但并不代表她粗神经,反而,这女人聪敏得很。于是,我取中道而行之,既不yes也不no,只伸手问她要手机。她不明就理,把手机递给我。我长按开关键,屏幕黑了,关机。她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让我很是痛快。
      半途,赵盛铭接到电话,通知他车已好,可取回。赵盛铭明天一早便得出趟不长不短的公差,急需用车,自然是想立刻取回。于是,仁义周到的洛总送佛送到西,调转车头,爬上了另一道天桥。送到车行的时候,赵盛铭仍表示感激不尽。溥仪与赵盛铭早就同居一窝,自然是随夫君回巢。溥仪隔着玻璃还神秘兮兮地朝我一个劲地眨眼并作打电话的手势。此种情形之下,她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问题少女了,不,是问题少妇。我不置可否地朝她耸耸鼻子。
      车里只剩下了开车的洛翰弘,和缩在一边的我。
      车厢里流转着《神秘园之曲》,轻柔委婉,淡淡哀丝,百转千回。
      我没留意车子的去向。待醒觉时,车已驶至江边。江面上一片漆黑,对岸灯火流莹。近处昏黄的街灯在雨中静静伫立。街上偶有匆匆车辆一闪而过。车内的人不动声色,只余音乐流淌婉转。我不知他为何来此,只木然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丝。
      “我的办公室在对岸,那幢楼顶呈圆弧形,蓝色底,点缀无数澄黄色灯光的便是。我每周在那里办公六至七天。”
      他突然悠悠响起的声音几乎吓我一跳。我没出声。
      他缓缓接着说:“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大厦旁边的咖啡馆,那是我回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我视为上天赐予我归来的第一份礼物。”
      我手指顺着窗玻璃上的雨丝划下去。
      “可是,第二天没看到你,第三天也没看到你……我忍不住跑去问服务生,他们说你经常来,但不是每天。周末,你又出现了。我打算上前,但发现你不是一个人。”说到此,他的声线突地一黯,顿了一顿。
      “为免唐突,我没打扰你。后来,我因某些原因不得已离开本地,到了外省的分公司。那是我最忙碌的一段时间,我急于熟习一切、急于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以使自己能够尽快回来。我把计划为期一年的实习期缩成了七个月,在次年的年初,我获父亲同意终于回来了这里。我仍然在每一个上班的日子,都到咖啡馆看看。我知道那是你爸爸的咖啡馆,我想,你一定会再出现。可是,也许时间不对,也许你再没去过,我再也没能遇见过你。有一次,咖啡馆的经理提醒我,如我这种到此处来寻询星小姐的男人并不少,虽然我长得比较帅,但也别抱太大希望。”他的语调似含笑意。
      他原本握着方向盘的手移到了中间,修长的手指交叉相握。这曾经是一双扶着自行车、捧着篮球的手,这双手还曾经拉着我踏上公车、曾经递给我一杯热奶茶,曾经拥着我的肩膀、穿过我的长发、抚上我的脸、抹去我的泪……念及此,心底不由一紧。
      他继续缓缓地说:“早段时间,在电视中心的广播楼,我看到你。”原来他看见了我。我的手指停在了窗边,那里挂着一颗悬垂了很久却掉不下去的水珠,像一颗晶莹的泪。
      “我没跟你打招呼,不是不想,你看起来很开心,笑得很舒怀,这使我想起从前那……”他顿了一下,没把这句话说完。“也许,我不应该打扰这么悠然这么开心的你。”他的语调很平静,但听着却透出一丝难以隐藏的苦涩。
      “当我犹豫要不要打扰你的时候,却在公司附近,一天里遇见了你两回。这两回里,你从长发变成了短发。我从来没看到过你短发的样子,着实惊到了我,当然,仍是那么的漂亮可爱,又有点,小俏皮的感觉。”他的微笑显而易见。
      我默然地抚着自己因为在玻璃上划了太久而变得有点冰冻的手指,心绪却是翻滚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辆轰着巨大声响的跑车从我们车后的大街上呼啸而过,我被吓了一跳,原本乱如繁絮的心一下子像断了弦的琴,哑然而止,复归黯然。
      车内重归沉默。只余音乐。
      ……
      “晴朗,给我一个希望,好吗?”他低着头,语气竟是十分地怯弱,我甚至怀疑这样的语调是否出自他口。
      他眼望前方,一动不动,却是再无余话。我知道他在等候。
      我被这样的问题问得有点措手不及,良久,我只低声说了一句:“曾经,我也找不到希望。”
      他的背顿了一顿,紧握的指关节发白。
      “我可以回家吗?”缩在角落里的我哀哀地问。每当情绪低落时,我便无比想念那沁人的花香和那温暖的水,它仿佛可以洗净一切污垢,涤净心头的阴影。

      往事,你能够永去不再来吗?
      我多么、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失掉记忆的人。
      我多么、多么希望那时的你能给予我一个希望。
      可是,记忆仍在,希望却没来。
      只余一个伤痛的躯壳,
      延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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